「我是在擔心你!」
這句話出口,兩人都安靜了。
姜青鸞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白,耳根微微發熱,低頭繼續在紙上補了幾筆。吳良看著她,嘴角慢慢揚起,卻沒有立刻調戲。
他怕真把人惹急了,接下來地圖就沒了。
姜青鸞畫完地圖,把筆放下。
「今晚就去?」
吳良點頭。
「越快越好。」
姜青鸞看著他身上的傷。
「可你還沒恢復。」
「所以才要先恢復。」
吳良拍了拍床榻,笑道:「我得練一會兒功。」
姜青鸞一怔。
「現在?」
吳良道:「我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若不先調息一番,夜裡真遇到麻煩,跑都跑不利索。」
姜青鸞皺眉。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吳良拒絕得很快。
姜青鸞臉色沉下來。
吳良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
「你現在比我重要。厲寒舟可信不可信,紫薇臺到底是什麼態度,都還不清楚。你若跟我一起過去,萬一出事,我救人都束手束腳。」
姜青鸞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明白歸明白,她仍不願讓吳良一個人去冒險。
她想了想,又道:「那要不……明晚再去。」
吳良看她。
姜青鸞道:「多恢復一天,你身上的傷也能好些。紫薇臺不會因為這一夜便徹底變天。」
吳良笑了笑。
「殿下這是心疼我?」
姜青鸞冷聲道:「我是在權衡利弊。」
「哦。」
吳良拖長聲音。
「原來心疼我也算利弊。」
姜青鸞瞪他。
吳良不再逗她,認真道:「我自己調配的藥膏效果很好。皮外傷已經結痂,內傷也恢復了七七八八。只要不與人惡戰,問題不大。」
姜青鸞仍不放心。
吳良指了指自己。
「我是神醫。」
「自己的身體狀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姜青鸞看著他。
吳良臉色確實比舊莊時好了不少,臉色紅潤,氣息也變的綿長。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吳良不是莽夫。這個混蛋嘴上輕佻,真正該惜命的時候,比誰都惜命。
她最終只能點頭。
「那你先調息恢復吧。」
吳良鬆了口氣。
「好。」
他坐到床榻上,盤膝閉目。
姜青鸞以為他只是運功療傷,卻不知道吳良此刻心神已經沉入剛剛得到的詞條獎勵之中。
攝心術。
無形無相,專侵識海。
修至深處,可拘鎖靈智,操控言行。輕則令人行動受制,念頭遲滯;重則徹底淪為傀儡,生死喜怒皆不由己。
攝心術共分四階。
第一階:擾神。
第二階:鎖念。
第三階:奪魂。
第四階:冥心。
擾神階,可擾動凡俗心神,進行淺層精神干擾。
鎖念階,可禁錮思維念頭,令對手身不由己。
奪魂階,可侵吞魂魄本源,造成永久性損傷。
冥心階,則是己心入冥,萬法難破,為攝心術至高境界。
吳良原本就修有長生訣、神照真經,心神遠比尋常武夫堅韌,如今又有悟性逆天加持,攝心術心訣剛一展開,便如一條暗流湧入識海。那些晦澀難懂的觀想法、控念法、擾神法,在他腦中飛快拆解、重組,最後化作一條清晰路徑。
時間一點點過去。
屋裡漸漸安靜。
姜青鸞坐在桌旁,沒有打擾他。
她原本想再問幾句紫薇臺的事,可見吳良進入定境,便把話嚥了回去。
等了許久,天色黯淡。姜青鸞讓夥計送來飯菜,又怕飯菜涼得太快,便命人放在小爐上溫著。她自己則坐在一旁,一邊看著桌上的洛安地圖,一邊時不時抬頭看吳良。
吳良很安靜。
平日裡那個嘴欠、風流、愛佔便宜的混蛋閉上眼後,倒真有幾分一品大宗師的氣象。
燭火落在他臉上,遮去那些輕佻,露出一點少見的沉穩。
姜青鸞原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
可這一眼之後,目光便沒能立刻移開。
她忽然發現,吳良其實生得很好看。不像那種脂粉堆出來的俊俏,而是眉眼舒展,鼻樑挺直,唇角哪怕不笑時,也像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風流。平日裡他總是嬉皮笑臉,滿嘴胡話,把這副好皮囊糟蹋得七七八八,如今安靜下來,倒像換了個人。
不得不說。
沉穩下來的吳良,還挺好看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姜青鸞自己先怔了一下。
隨即,她耳根微微發熱,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麼心事一般,連忙低頭去看桌上的洛安地圖。可地圖上的線條看了半晌,她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眼角餘光仍忍不住往榻上瞥。
姜青鸞看得有些出神。
這一路上,她見過吳良太多模樣。
油嘴滑舌的,貪生怕死的,狠辣果決的,滿身是血卻仍要調戲她的,還有眼下這個盤坐入定、氣息沉斂的。
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透過他。
……
時間過的很快,眨眼間,便過去了三個時辰。
吳良緩緩睜開眼。
那一瞬,他眼底似有幽光一閃,像平靜水面下忽然掠過一道看不見的暗流。很快,那點異樣又消失不見,他仍是那個笑起來欠揍的吳良。
攝心術,已經入門,並且直接跨過第一階擾神,踏入第二階,鎖念。
吳良自己都有些意外。
這悟性逆天果然好用。
原本他以為能入第一階擾神便不錯,沒想到短短三個時辰,竟連第二階鎖念也一併摸到了門檻。
姜青鸞見他睜眼,立刻起身。
「恢復得怎麼樣?」
她走到床邊,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
「餓了吧?飯菜一直溫著,我看你打坐入定,便沒叫你。」
吳良看著她。
燭火下,姜青鸞頂著男書童的臉,說話也是少年嗓音,可眼底那份擔心卻遮不住。
吳良忽然有點想笑,也有些得意,天下有幾人能得大周九公主如此關心?
他笑道:「恢復得很不錯。」
他說完,眼神忽然一動。
攝心術剛成,他下意識就想試一試,而眼前就有一個人。
不過,腦中剛冒出這個念頭,吳良便立刻按了下去。
不行。
這功法他還沒真正施展過,擾神也好,鎖念也罷,都是作用於精神層面的東西。萬一自己掌握不好,弄出什麼亂子,那就不是鬧著玩的了。
吳良把那點念頭壓下,笑道:「先吃飯。」
姜青鸞沒察覺他方才的猶豫,只鬆了口氣,把溫著的飯菜端到桌上。
「快吃。」
吳良坐下,拿起筷子便吃。
他確實餓了。
從舊莊到入城,再到風雨樓,他一直沒好好吃東西,又花了三個時辰修煉攝心術,哪怕內力深厚,也扛不住肚子空空。
姜青鸞坐在旁邊,看著他狼吞虎嚥,眉頭微皺。
「慢點。」
吳良含糊道:「餓。」
姜青鸞把湯推到他手邊。
「喝點湯。」
吳良抬眼看她,笑道:「殿下越來越像賢妻了。」
姜青鸞臉色微紅。
「吃你的飯。」
吳良立刻低頭扒飯。
他很快吃完,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色,又聽了聽遠處更鼓。
「快子時了。」
姜青鸞神色微變。
「現在就走?」
吳良放下筷子,站起身,「時間剛剛好,耽誤不得啊。」
姜青鸞也站了起來。
夜深後,風雨樓後院安靜了許多。
前樓還有酒客笑聲,偶爾夾雜琵琶琴音,傳到後院時已經淡了。窗外枝影晃動,洛安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燭火輕輕搖晃。
吳良此刻已經換好衣衫。
他這一次易容成了一個三十來歲的普通漢子,臉型瘦削,膚色發黃,眉眼平常到讓人看過便忘。衣服也是最普通的灰布短衫,腰間掛著一箇舊布袋,裡面藏著銀針、藥粉、薄刃和姜青鸞那枚刻著「鸞」字的玉佩。
他沒有帶照膽劍。
紫薇臺高手太多,帶劍反而顯眼。
姜青鸞站在桌旁,看著他收拾停當,心情越發低沉。
吳良抬頭看她,笑道:「咋了,怎麼這副表情?」
姜青鸞道:「沒什麼。」
吳良笑了笑。
「捨不得我走?」
姜青鸞耳根微熱,立刻冷聲道:「你想多了。」
「是嗎?」
吳良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姜青鸞現在還是男書童模樣,喉間有喉結,眉眼也被壓得清秀普通,可那雙眼睛藏不住。她越是裝得平靜,眼底那點不安越明顯。
吳良收了幾分笑容。
這一路走到洛安,她看似堅強,心神其實已經繃了很久。
父皇被軟禁,太子哥哥已死,皇城盡在慶王手中,紫薇臺態度不明,舊部盟友全無。她曾是大周九公主,金枝玉葉,萬千尊榮,如今卻只能扮作書童,藏在風雨樓一間客房裡,等他夜探訊息。
吳良知道,她不是怕死。
她是怕自己又變成孤身一人。
姜青鸞不願承認,可她確實已經習慣了吳良在身邊。習慣他嘴欠,習慣他胡鬧,習慣他在最危險的時候擋到前面,也習慣他總能在她慌亂無措的時候,用幾句混帳話把她從慌亂裡拽出來。
此刻看著他要走,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會回來嗎?
若他不回來,自己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姜青鸞便覺得心口微微發緊。
她不喜歡這種依賴,更不喜歡這種患得患失。可越不想承認,越清楚它是真的。
吳良看著她的眉眼,忽然伸手把她抱住。
姜青鸞身子一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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