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鸞又問:「張懷素那邊呢?」
厲寒舟道:「他如今和慶王來往密切,表面上我們可以按兵不動,到時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吳良、姜青鸞兩人紛紛點頭。
厲寒舟又道:「在見過陛下之前,公主都不宜現身。」
吳良道:「見過陛下,確認他能不能開口,再決定下一步。」
屋裡三人都安靜下來。
姜青鸞看著地圖上的皇宮位置,手指輕輕按在那處。
「父皇還活著。」
「只要他能開口,姜淵這場禪讓大戲,就唱不下去。」
吳良笑了笑。
「那就先讓你父皇,把這口氣緩過來。」
厲寒舟看著吳良。
「吳公子,陛下性命,姜氏皇統,皆繫於此事。你若真能救醒陛下,紫薇臺中立派,至少會倒過來一半。」
吳良道:「別給我戴這麼大的帽子。」
厲寒舟皺眉。
吳良接著道:「帽子太大,壓得脖子疼。」
姜青鸞忍不住看他。
這人總能在最沉重的時候說出幾句混帳話,可也正因如此,屋裡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才稍稍散了一些。
厲寒舟沉默片刻,道:「臣該回去了。」
姜青鸞道:「厲左丞小心。」
厲寒舟拱手。
「殿下放心。」
吳良忽然道:「等等。」
厲寒舟看向他。
吳良笑眯眯道:「厲左丞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厲寒舟眼神微冷。
「毒?」
姜青鸞一怔。
「什麼毒?」
吳良一臉無辜。
厲寒舟淡淡道:「吳公子給臣吃了一粒毒丹,說天下只有他有解藥。」
姜青鸞猛地看向吳良。
「你給厲左丞下毒?」
吳良咳了一聲。
「江湖險惡,謹慎一點。」
姜青鸞盯著他。
吳良摸了摸鼻子,笑嘻嘻道:「此毒雖烈,但一時半刻並不會發作,更不會影響身體行動。等到大事已定,我自會為厲左丞解毒,厲左丞無需擔心,但也不要忘了此事。」
厲寒舟眼神一動。
姜青鸞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吳良如此慎重自然是為了她,她想了想,出言說道:「時局艱辛,茲事體大,還望厲左丞海涵。」
厲寒舟立刻躬身行禮,「公主言重了,臣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姜青鸞點頭,「今日之事,青鸞心中銘記,此生不忘!」
厲寒舟又一拱手,隨即轉身推門出去。
片刻後,屋外夜色微微一動,厲寒舟的身影已經消失。
姜青鸞站在窗邊,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沉默良久。
吳良走到她身邊。
「想什麼?」
姜青鸞道:「我在想,若父皇真的能開口,洛安這盤死局,便有活路了。」
吳良道:「會有的。」
姜青鸞轉頭看他。
吳良笑了笑。
「我說過,我是神醫。」
這一次,姜青鸞沒有說他吹牛。
她只是輕輕點頭。
「嗯。」
窗外夜色沉沉。
風雨樓前樓的喧鬧聲已經散去,整座洛安像終於睡下。可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夜色裡,紫薇臺、皇宮、慶王、姜青鸞,每一方都已開始暗暗落子。
……
天光從窗縫裡透進來時,吳良已經醒了。
他盤膝坐在榻上,身前擺著三隻小瓷瓶,一隻盛著內服丹藥,一隻盛著外敷藥膏,還有一隻是他昨夜臨睡前新調的續脈散。那些東西都是他在北雍王府時,從裴梟那裡連哄帶騙弄來的珍稀藥材煉成的,當時只覺得多備些保命東西總不會錯,如今倒是真派上了大用場。
嶽重山那一戰留下的傷勢極重。
若換成尋常一品金剛,哪怕不死,也得躺上十天半月,慢慢調息氣血,養回被震傷的經脈臟腑。
可吳良不一樣。
他自己就是神醫,知道每一道傷口該用什麼藥,哪處經脈該先養護,哪股淤血該先化解,更何況體內還有長生訣綿綿不絕的生機,神照真經又能修補受損經脈。
昨夜探紫薇臺前,他已恢復了大半。
這一夜又調息數個時辰後,肩背腰腹幾處皮外傷已經結了厚痂,傷口邊緣不再滲血。胸腹間被金剛掌力震出的悶痛,也被丹藥和真氣一點點壓了下去。雖然還談不上徹底痊癒,但只要不是連番惡戰,尋常行動已經全然無礙。
吳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落下時,周身骨節輕輕一響,體內金剛境氣機也隨之沉入筋骨。
紫府龍芝丹剩餘藥力,已經在洛安城外那場大戰中被盡數吸收煉化,如今再無殘餘藥力可借。也就是說,從今往後,他要靠的不是藥力衝關,而是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修為。
一品金剛。
長生訣。
神照真經。
般若龍象功第六層。
攝心術第二階鎖念。
這些東西在體內各自成勢,強歸強,卻也需要他慢慢磨合。尤其是剛入金剛,氣機還帶著幾分初成時的鋒芒,若不能儘快穩住,真到生死關頭,難免會有些不順手。
吳良閉目片刻,又將護體罡氣輕輕催動。
一層極淡金光從皮膚下浮現出來,像水波一樣貼著筋骨流過。
比起那夜突破時那種驚天動地的狂暴,如今這層護體罡氣更薄,卻更聽使喚。吳良指尖輕輕一敲,罡氣便在肩頭聚起,隨後又散入胸腹。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再將養半日,老子就又是一條硬.....漢。」
旁邊,姜青鸞原本坐在桌旁看地圖,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昨夜幾乎也沒怎麼睡。
厲寒舟走後,她一邊擔心紫薇臺那邊會不會出變故,一邊又想著今晚入宮之事。父皇就在宮裡,距離她不過咫尺,可這一夜,她卻只能坐在風雨樓裡等天亮。
這滋味並不好受。
「你傷勢恢復的如何了?」
姜青鸞問得平靜,可眼神裡有濃濃的擔憂。
吳良從榻上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外傷基本無礙,內傷恢復大半。只要不是再撞上厲寒舟那種指玄怪物,問題不大。」
姜青鸞皺眉。
「你昨夜還和厲左丞交手了?」
「也不算交手。」
吳良想起那一縷指玄氣機,嘴角微微一抽。
「就是被他瞪了一眼。」
姜青鸞:「……」
吳良嘆道:「別說,指玄境確實不講道理。一眼瞪得我差點吐血。」
姜青鸞本想訓他幾句,見他還有心思說笑,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吳良惜命,也知道他不會真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吳良洗去臉上易容,又重新改回普通書生面孔,帶著姜青鸞出了房門。兩人沒有去前樓,而是繞過後院,進了一處僻靜小院。
鬼見愁、白無常、黑無常、墨九幽幾人已經等在那裡。
海棠和照雪也在。
昨日他們先一步入城,在風雨樓落腳。鬼見愁三人江湖經驗老辣,墨九幽又一路裝成病懨懨的車伕,海棠照雪也不是玄衣衛主要追查目標,入城倒沒遇上什麼麻煩。
此刻見吳良和姜青鸞進來,幾人紛紛看了過來。
白無常笑眯眯道:「吳公子總算來了。昨夜很熱鬧?」
吳良走過去坐下。
「還行。」
白無常笑道:「還行是多熱鬧?」
吳良想了想。
「夜探紫薇臺,見了厲寒舟,又把人帶回來見了殿下,順便談了談。」
院中安靜了一瞬。
鬼見愁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吳公子這一夜,倒比我們三人閒坐一整日有意思多了。」
白無常道:「厲寒舟怎麼說?」
吳良看了姜青鸞一眼。
姜青鸞開口道:「厲左丞已願意奉父皇密詔,助我扶正姜氏皇統。」
這句話一出,海棠和照雪眼中都亮了一下。
墨九幽仍舊垂著眼,卻也微微抬了抬頭。
鬼見愁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認真了幾分。
紫薇臺左丞厲寒舟。
一品指玄境。
這個名字的分量,哪怕是他們三個老江湖也清楚。吳良他們能說動厲寒舟,說明洛安這盤棋終於不再只是幾個人藏在暗處胡亂摸索。
白無常笑道:「看來慶王那邊要睡不安穩了。」
吳良道:「還早。」
他看向鬼見愁三人。
「你們暫時還得繼續等。」
黑無常皺眉。
「又等?」
吳良道:「急什麼?好鋼得用在刀刃上。慶王那顆腦袋還在脖子上掛著,你們怕沒活幹?」
黑無常冷哼一聲,沒有再說。
鬼見愁道:「等到什麼時候?」
吳良道:「等我見過皇帝。」
院中再次靜了靜。
海棠低聲道:「吳公子要入宮?」
吳良點頭。
他又看向鬼見愁,「鬼前輩,還有件事要麻煩你。」
鬼見愁看他。
吳良道:「去找風雨樓主事,花重金買一份訊息。」
白無常笑道:「什麼訊息?」
「慶王如今身邊有哪些高手,皇宮內外防禦如何,玄衣衛、護龍山莊、禁軍分別由誰掌控。禪讓大典當天,慶王身邊可能出現哪些頂級戰力,越詳細越好。」
「錢,不是問題!」
鬼見愁眯了眯眼。
「你要摸慶王的底?」
吳良道:「總不能真等上了臺再發現人家身邊站著十個指玄,那還打個屁!」
白無常道:「風雨樓的訊息可不便宜。」
吳良看向姜青鸞。
姜青鸞看他。
吳良眨了眨眼。
「殿下,報銷一下?」
姜青鸞面無表情。
「找我報銷?」
吳良理直氣壯。
「我這都是為了誰?」
「我現在沒錢,你先墊著,日後我會補償你的。」
「日後???」
吳良頓時樂了,笑嘻嘻道:「好好好,就依殿下所言,咱們日後再報。」
姜青鸞皺眉,感覺吳良這話怪怪的,而且他臉上的笑容看著就不懷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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