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從懷裡摸出一疊銀票,拍到桌上。
鬼見愁拿過銀票,「行,老夫去找風雨樓主事。」
吳良道:「別省錢。」
鬼見愁起身。
「花你的錢,老夫自然不省。」
吳良又看向墨九幽。
「老黑,你繼續養傷就行。」
墨九幽淡淡道:「知道。」
聽到兩人這番對話,鬼見愁三人對視一眼,目光皆有異色。
對於墨九幽這個病仄仄的車伕,起初三人並未放在眼裡,都以為對方只不過是個糟老頭子,可這些天相處下來,鬼見愁三人心裡都起了疑心。
原因很簡單,
以吳良此人雁過拔毛的心性,斷然不會在身邊留一個毫無用處的車伕。
可三人都是成名多年、縱橫江湖的一品大宗師,自恃身份,便也不屑於去套墨九幽的底細。
此刻聽到吳良和墨九幽的對話,這無疑證實了此前三人心裡的猜測。
不過,三人城府都深,並未多言。
吳良笑道:「你好好養著就是。」
墨九幽沒有再說話。
他傷勢未愈,強行動手確實不合適。更何況洛安城內高手太多,他這個幽冥神教教主身份若暴露,只會引出更多麻煩。
吳良又叮囑海棠和照雪暫時不要亂走,所有訊息往來都由鬼見愁他們安排。風雨樓人雜,看似安全,實則耳目更多,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留下不必要的痕跡。
一番安排後,眾人各自散去。
吳良回到房中。
姜青鸞也跟了回來。
她看著他重新坐到榻上調息,忍不住道:「你不睡一會兒?」
吳良閉著眼。
「不睡了。」
「今晚要入宮,白天得把狀態調到最好。」
姜青鸞坐到一旁,沒有打擾。
屋裡很靜。
吳良服下一枚丹藥,又把藥膏重新敷在幾處傷口上。
藥性化開後,傷處微微發熱,像有無數細小暖流滲進皮肉。長生訣牽引藥力遊走全身,神照真經則沿著受損經脈緩緩推過去。每走一處,淤滯便散一分,疼痛也減一分。
他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
這不只因為他境界高,也因為他清晰瞭解自己的身體。
什麼藥該先用,什麼藥該緩用,哪股真氣該護心脈,哪股真氣該入筋骨,他都拿捏得極準。若讓旁人來治,光是分辨那些掌傷、劍傷、震傷、舊毒殘痕,便要耗上許久。
到了午後,吳良再次睜眼時,臉色已經比早晨好了許多。
姜青鸞一直守在旁邊。
她看著他,忽然道:「你恢復得真快。」
吳良伸了個懶腰,笑道:「那是。」
「知道什麼叫神醫嗎?」
姜青鸞接道:「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哪裡有問題?」
吳良一怔。
隨即笑了。
「殿下都會搶答了。」
姜青鸞淡淡道:「聽你吹多了,自然記得。」
吳良看著她,眼裡笑意更濃。
這一日,洛安城表面依舊平靜。
街上彩幡更盛,禪讓大典所用的燈架被一座座搭起,百姓議論聲越來越多。可在風雨樓這一間不起眼的客房裡,吳良的傷勢一點點恢復,一品金剛境氣機一點點沉穩,洛安這張看不見的大網,也在悄悄繃緊。
暮色將落時,鬼見愁回來了。
風雨樓要打探慶王身邊的高手,需要時間。
但風雨樓主事已經收錢接下了這筆生意,並承諾最遲三日後,給出第一批訊息。
吳良聽完,點點頭。
「夠了。」
今夜,他只要先見到皇帝。
至於慶王身邊到底藏了多少高手,過兩日再看也行。
夜色漸漸落下。
姜青鸞站在窗邊,看著洛安皇宮方向。
吳良走到她身後,輕聲道:「走吧。」
姜青鸞回頭。
這一刻,她眼裡沒有白日的壓抑,也沒有先前的柔軟,只剩下一種冷靜到近乎鋒利的決然。
「走。」
……
夜色沉沉。
洛安城外,一座荒廢的舊道觀藏在雜草深處。
道觀不大,院牆塌了半邊,門楣上斑駁的匾額早已看不清字跡。院中有一尊倒塌的神像,半張臉埋在泥裡,石階縫隙間長滿野草。夜風吹過殘破屋簷,發出低低嗚咽聲,像有人躲在黑暗裡嘆息。
吳良和姜青鸞站在殿後。
兩人都換了夜行衣,臉上也重新易過容。姜青鸞抬手在一塊斷裂石磚上摸索片刻,又按下牆角一處極不起眼的凸起。
沉悶輕響從地下傳來。
殿後那尊殘破神像緩緩移開半尺,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入口。
吳良低頭看了一眼。
「這就是你當初逃出洛安的路?」
姜青鸞點頭。
「一個多月前,我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吳良道:「慶王沒查到?」
姜青鸞沉默片刻。
「不確定。」
「但我估計多半是不會發現,這條密道非常隱秘,如果慶王發現了,那這裡應該會留下人手監視。」
吳良點頭。
這個判斷合理。
兩人沒有再耽擱。
姜青鸞先一步入內,吳良跟在後面。等兩人進入密道後,姜青鸞從裡面扳動機關,神像又緩緩合上。
黑暗瀰漫下來。
吳良指尖彈出一縷火摺子微光,卻很快被姜青鸞按住。
「別點太亮。」
吳良調整了下,最後只留極淡的一點火光。
密道狹長,牆壁以青石砌成,空氣裡帶著潮氣。腳下石階一路向下,走了約莫數十步,前方才變得平緩。兩側偶爾能看見幾處刻痕,像是皇族暗記,若不是姜青鸞提醒,吳良根本不會注意。
姜青鸞走得很熟。
只是越往裡走,她話越少。
一個多月前,她從這裡逃走。
那時候父皇被困,慶王步步緊逼,洛安城中到處都是殺機。她帶著傳位密詔和一線希望,從皇宮深處逃入這條密道。身後是追兵,前方是未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洛安。
如今,她又從這裡回來,只是身邊多了一個吳良。
吳良走在她身後,察覺到她腳步慢了幾分,便低聲道:「想起當初逃命了?」
姜青鸞沒有回頭。
「嗯。」
吳良道:「那這次不一樣。」
姜青鸞問:「哪裡不一樣?」
吳良笑道:「上次你是逃出去。」
「這次,你是殺回來。」
姜青鸞腳步微微一頓。
隨即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說話,可胸口那股沉鬱,確實因為這句話散開了一點。
這混蛋總是這樣。
嘴上沒幾句正經話,卻總能在她心裡最鬱悶的時候,把她輕輕往上拽一下,然後心情瞬間就能變的好多了。
密道一路還算順利。
中途有好幾處岔路,姜青鸞領著吳良時左時右,又走了一段,她停在一面石牆前,按下牆上三處暗釦。石牆緩緩轉開,露出後面更窄的一條通道。
吳良看得嘖嘖稱奇。
「皇宮裡這些密道,修得還挺講究。」
姜青鸞道:「太祖年間留下的。大周立國之初,洛安也不是鐵板一塊。太祖曾說,皇帝可以不走這條路,但不能沒有這條路。」
吳良點頭。
「有道理。」
越往前,空氣越冷。
姜青鸞低聲道:「快到宮中出口了。」
吳良眼神立刻認真起來。
他熄了火摺子,藉著黑暗中的微弱輪廓繼續前行。又走了片刻,前方出現一道石階,石階盡頭是一塊封死的暗門。門後隱約有一點極淡氣流,說明出口仍能開啟。
姜青鸞伸手要去推機關。
吳良忽然握住她手腕。
「你留在這裡。」
姜青鸞猛地回頭。
「不行。」
吳良看著她。
「上面什麼情況還不知道,你不能跟我出去。」
姜青鸞壓低聲音。
「我已經到了這裡,你讓我停下?」
吳良道:「對。」
姜青鸞眼神冷了下來。
「吳良,那是我父皇。」
「我知道。」
「他現在性命垂危,生死難料,我必須見他。」
「你現在上去,只會添亂。」
姜青鸞的臉色頓時變了。
吳良沒有讓步,這種時候,讓不得。
他看著姜青鸞,一字一句道:「多一個人,多一份累贅。你輕功有我好?還是境界有我高?真遇上巡邏和高手,你是能帶我跑,還是要我帶你跑?」
密道里很安靜,姜青鸞攥緊手指。
這些話很刺耳,可她反駁不了。
她二十歲入二品,放眼天下,已是鳳毛麟角。
她是姜氏皇族九公主,自幼得名師指點,又有皇族海量資源供養,才有如今修為。這樣的天賦,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讓人驚歎。
可站在吳良面前,她忽然覺得這些都不夠看。
一個多月前,吳良還被她用劍挾持,被她逼著同行。那時候的吳良嘴欠、好色、怕死,修為也遠不如她。
可這才過去多久?
他已經是一品金剛。
斬嶽重山。
入天驕榜。
夜探紫薇臺。
甚至能和厲寒舟那樣的一品指玄對話。
而她,反倒成了那個需要被保護、被勸退、被留在密道里的人。
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姜青鸞抬眼看他,忽然問道:「你當初是不是故意裝弱?」
吳良一怔。
姜青鸞盯著他。
「當初在孤榆城,你是不是故意被我挾持?」
……
如果您覺得《女帝請卸甲,我一劍挽天傾!》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02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