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燕北堂原為御史。
在任期間,他曾多次上表彈劾慶王姜淵,所奏之事包括侵吞賑銀、私養死士、暗中收買地方將領、囤積軍械,以及借護龍山莊之手鏟除異己。
當年的姜珩仍十分信任這個弟弟。
燕北堂的奏摺不僅沒有動搖慶王,反倒被朝中慶王一黨指責為捕風捉影、構陷宗室、藉機黨爭。
最終,燕北堂被罷官歸鄉。
回到臨潁縣不到兩年,燕家便遭遇滅門。
燕家本家、旁支、護院、僕從,合計三百零八口。
一夜之間,盡數被殺。
兇手在殺人之後放火焚燒燕家祖宅及幾處旁支宅院,地方官吏最終將此案定為山匪洗劫。
燕北堂的幼女,也在那一夜慘死。
姜青鸞看到這裡,呼吸微微發沉。
太子哥哥說燕北堂一身正氣。
可這樣一個剛正御史,只因彈劾慶王,便落得滿門三百零八口盡滅的下場。
她指節輕輕壓在卷宗邊緣,眼中怒意越來越濃。
「姜淵……」
吳良繼續翻看後面的內容。
燕家還有一名老僕活著。
燕福。
滅門當夜,他身中三刀,三刀卻都沒有刺中要害。燕福倒在死人堆裡,被兇手誤以為已經斷氣。大火燒起後,他強撐著爬入後院水溝,才僥倖逃過一劫。
此後,燕福隱姓埋名,在臨潁縣附近躲藏了二十七年。
另一個知曉燕家舊案的人,來自護龍山莊。
天字三號密探,段千河。
段千河當年親自參與燕家滅門,也知道燕北堂幼女為何沒有被殺。十餘年前,他因傷退出護龍山莊,隱居洛安城南。
卷宗最後,寫著燕福與段千河如今所在的地方。
姜青鸞沉默良久。
「燕驚霜就是燕北堂的女兒?」
「八九不離十。」
吳良用手指敲了敲卷宗,「年齡對得上,臉上的藥灼傷也對得上。護龍山莊當年參與滅門,她後來又落到慶王手裡,總不能全是巧合。」
姜青鸞心中泛起一陣寒意。
滅人滿門。
帶走幼女。
毀掉她的臉。
再告訴她,是親生父母嫌她不祥,將她拋棄。
最後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將她養大,訓練成一把忠心耿耿的刀。
若這一切真是慶王所為,那此人的狠毒已經到了喪盡天良、豬狗不如的地步。
吳良把三冊卷宗重新收進木匣。
「行了,情報看完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遞給姜青鸞。
「回去之後,把這個交給老黑。」
姜青鸞接過藥瓶,晃了晃。
「什麼東西?」
「給他調理傷勢的藥。」
吳良說道:「讓他趕緊吃趕緊恢復,早日為我辦事。」
姜青鸞看著手裡的藥瓶,忽然笑了。
「難得見你對一個老頭子這麼上心。」
她打量吳良幾眼,故意說道:「我現在倒有點相信,你在孤榆城時,真被百姓稱作聖手慈悲了。」
吳良哈哈大笑。
「現在才信?」
「爺本來就是菩薩心腸,懸壺濟世,救苦救難。孤榆城那些大姑娘小媳婦,提起我哪個不是感激涕零?」
姜青鸞白了他一眼。
「她們是感激你的醫術,還是被你佔了便宜,又不敢說?」
「胡說。」
吳良一本正經,「醫者父母心。我替她們看病時,眼裡只有病,沒有男女。」
「你這話,自己信嗎?」
「偶爾也信。」
姜青鸞被他逗得輕笑一聲,將藥瓶收入懷中。
吳良開啟暗門。
「你先回風雨樓,讓鬼見愁和黑白無常去把燕福和段千河先控制住。」
「你呢?」
「我回去找燕驚霜。」
吳良提起木匣,「這份真相是假的還是真的,總得讓她親自聽聽。」
姜青鸞點了點頭。
臨走前,她又看了吳良一眼。
「當心些。」
「放心。」
吳良衝她笑了笑,「等著看好戲吧。」
兩人在暗門前分別。
姜青鸞沿著密道返回城外,吳良則重新回到福寧殿。
主殿內,燕驚霜仍坐在錦榻旁。
她臉上重新覆著黑色薄紗,只露出一雙冷厲眼睛。那塊接受過治療的皮肉被薄紗遮住,旁人看不到變化,可她自己知道,那裡的暗紅正在一天天褪去。
吳良走到她面前,將木匣放在桌上。
「找到你家了。」
燕驚霜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著吳良,許久才開口。
「什麼意思?」
「你義父說,是在江南路邊草叢裡撿到你的。」
吳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
「可你家不在江南。」
燕驚霜眼神驟冷。
「你家在洛安以北五十里,臨潁縣。」
她呼吸頓了一下。
吳良繼續說道:「你父親叫燕北堂,曾任大周御史。二十五年前,他多次上表彈劾慶王,後來被罷官歸鄉。」
燕驚霜死死盯著他。
「閉嘴。」
「燕家本家、旁支、護院、僕從,共三百零八口。」
吳良沒有停。
「一夜之間,全死了。」
燕驚霜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猛地站起來,身下錦榻被撞得微微一響。
「你胡說!」
吳良把燕家卷宗扔到她面前。
燕驚霜沒有去接。
卷宗落在錦榻上,翻開幾頁。
臨潁縣。
燕北堂。
御史。
三百零八口。
那些字像一把把刀,刺進她眼裡。
「假的。」
她聲音有些發啞。
「全是假的。」
吳良看著她。
「你以前連家在哪裡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父母姓名。慶王只告訴你,他在江南路邊的草叢裡撿到了你。」
「如今我連縣名、父親名字、燕家人數都查出來了,你還覺得全是假的?」
燕驚霜拳頭慢慢攥緊。
吳良繼續道:「燕家還有一個老僕活著。」
燕驚霜目光一震。
「他叫燕福。」
「滅門那晚,他身中三刀,三刀都沒有傷到要害。他倒在死人堆裡,兇手以為他死了。後來大火燒起來,他從後院水溝爬出去,才撿回一條命。」
燕驚霜的呼吸越來越亂。
「還有一人。」
吳良緩緩開口。
「護龍山莊天字三號密探,段千河。」
「當年,他就參與了屠殺燕家滿門一事。」
燕驚霜忽然衝上前,一把抓住吳良衣襟。
「他在哪???」
她眼睛泛紅,聲音裡再沒有往日的冷靜。
「你告訴我!」
吳良沒有掙開,只平靜地看著她。
「城郊,你若想親自審問,我可以帶你去。」
燕驚霜抓著他衣襟的手輕輕發顫,沉默著半晌沒有出聲。
她心裡在害怕。
那種恐懼,比百蟻噬心散發作時更深。
百蟻噬心散折磨的是血肉。
眼前這份真相,撕扯的卻是她過去二十七年裡相信的一切。
若吳良說的全是假的,她依舊是慶王撿回來的棄嬰,依舊欠慶王一條命。
若是真的……
燕驚霜不敢繼續想。
她臉上的那塊毒疤已經證明,義父至少有一件事騙了她。
如今,第二件事就在眼前。
許久之後,燕驚霜鬆開吳良衣襟。
她聲音發顫,卻說得很清楚。
「去。」
「我要親口問。」
吳良點頭。
「好。」
燕驚霜剛要再問地點,眼前忽然一花。
吳良一掌落在她頸側。
她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還沒來得及罵人,意識便迅速沉了下去。
吳良伸手接住軟倒的燕驚霜。
「清醒著太麻煩。」
他把人背到身後,向崔守安交代幾句,又給小黑子補了一粒藥,隨後從淨室密道離開福寧殿。
夜色正深。
吳良揹著燕驚霜穿過密道,從城外出口現身。
黑白無常已經等在那裡。
黑無常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女人。
「就是她?」
「嗯。」
白無常抱著手臂,冷冷道:「這女人既是慶王義女,直接殺了最省事。」
吳良瞪他一眼。
「爺費這麼大工夫治她的臉,是讓你殺的?」
白無常輕哼一聲,沒有再說。
三人趁著夜色往北趕去。
他們沒有前往臨潁縣。
燕福和段千河已經被黑白無常提前帶到洛安城外一座廢棄莊院。這裡四周荒涼,遠離官道,平日幾乎無人經過。
到了莊院外,黑無常先推開破舊木門。
院中亮著一盞燈。
燈下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老人身形佝僂,穿著洗得發舊的粗布衣裳,臉上佈滿風霜。他似乎已經等了很久,雙手一直緊張地搓著衣角。
旁邊還綁著一箇中年男人。
此人四十多歲,臉上青腫,嘴角帶血,雙手被黑色鐵鏈縛在身後。看見黑白無常回來,他身體本能地縮了縮,眼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懼。
護龍山莊天字三號密探。
段千河。
吳良揹著燕驚霜走入院中。
那白髮老人先看見她身上的黑衣,隨後又看見她露在薄紗外的眉眼。
老人渾身一顫,目光死死落在燕驚霜耳後那顆極小的紅痣上。
下一刻,他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小姐……」
老人聲音顫抖。
兩行渾濁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流下。
「真的是小姐……」
吳良將燕驚霜放到一把木椅上。
他站在她身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臉。
「醒醒。」
燕驚霜眉頭皺起,緩緩睜開眼睛。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白髮老人。
隨後,她又看見了被鐵鏈捆住的段千河。
燕驚霜心口忽然一陣發緊。
吳良雙手按在椅背上,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人都在這裡。」
「誰騙了你。」
「你自己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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