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在這裡。」
「誰騙了你。」
「你自己問。」
吳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燕驚霜卻像沒有聽見。
她坐在那把破木椅上,目光落在跪倒於地的白髮老人身上。
老人穿著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身形佝僂,臉上皺紋縱橫,此刻哭得肩背不停顫動,嘴唇哆嗦許久,才再次喊出那兩個字。
「小姐……」
燕驚霜眉心緊鎖。
她醒來後便察覺到了,吳良趁她昏迷,又給她補了些醉清風。四肢仍有些痠軟,氣海內力運轉滯澀。
燕驚霜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聲音恢復了幾分冷意。
「你是誰?」
「老奴燕福。」
老人用衣袖抹了把眼淚,雙膝往前挪動兩步,似乎想離她近些,又怕驚到她,只能停在數步之外,「老奴在燕家伺候了四十多年,從老爺還未中舉時,便跟在老爺身邊。小姐出生那天,也是老奴親自去請的穩婆。」
燕驚霜眼神微微一沉。
「住口!」
「我不是什麼燕家小姐,也沒有父母。義父是在江南路邊的草叢裡撿到我,你們以為找個老頭來哭上幾聲,我便會相信?」
燕福被她這一句頂得怔住。
老人望著那張被黑紗遮住的臉,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他顯然想過小姐不會輕易相信,卻沒想到,她連父母二字都如此排斥,彷彿多聽一句,都覺得噁心。
吳良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燕福喘了幾口氣,慢慢平復情緒,視線移向燕驚霜耳後。
「小姐耳後,是不是有一顆紅痣?」
燕驚霜神色微變。
那顆痣生得很隱蔽,在左耳後方,被頭髮遮住,平日幾乎無人能夠看見。她小時候曾問過慶王,慶王只說這是孃胎裡帶出來的印記,沒有什麼稀奇。
可眼前這個燕福,竟然張口便說了出來。
燕驚霜很快壓下心中驚疑,冷笑一聲。
「吳良看過,他自然可以告訴你。」
「我看過?」
吳良頓時不樂意了,「喂!你可別冤枉人。我是喜歡看美人,可你耳朵後面那點地方,我什麼時候翻過?」
「你無恥下流,誰知道你趁我昏迷做過什麼?」
「這話就傷人了。」
吳良搖頭嘆氣,「老子若真趁你昏迷做了什麼,看的也不會只是耳朵。」
燕驚霜怒視著他。
「閉嘴!」
吳良攤開雙手,示意燕福繼續。
老人看著二人,神情有些茫然,似乎沒想到這種時候,吳良還有心思說這些混帳話。鬼見愁在牆角咳嗽一聲,黑無常面無表情,白無常嘴角卻略微扯了一下,像是早已習慣吳良這種德行。
燕福深吸一口氣。
「小姐剛出生時,那顆紅痣就在。夫人抱著小姐看了許久,還笑著說,這是老天爺給小姐點的一粒硃砂,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姑娘。」
燕驚霜的手微微一顫。
有福氣。
她這二十七年聽慣了不祥、醜陋、晦氣,從未有人把這種話放在她身上。
她沒有讓心底那點異樣浮出來,聲音依舊冰冷。
「一顆紅痣,證明不了什麼。」
「老奴知道。」
燕福用力點頭,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那包裹緊貼著胸口,外面又纏了兩層舊布,繩結磨得發白,顯然不知被開啟過多少次。
老人一層一層解開。
最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
紙張四角已經起毛,邊緣還有被火舌燎過的焦痕,中間字跡卻儲存得十分完整。燕福捧著它時,雙手不停發抖,動作小心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小姐出生那日,老爺親手寫下的。」
燕驚霜沒有伸手。
燕福便跪在地上,將紙展開。
燈火照亮紙面。
上方是一首小詩。
春風一夜入燕堂,
掌上明珠帶乳香。
但願阿霜長喜樂,
此生無病亦無傷。
詩句算不上多麼驚豔,字裡行間卻滿是一個父親初得愛女的歡喜。最後一筆落下時,墨痕似乎還重了些,旁邊另有一行小字。
——景和三十七年二月初九。
燕驚霜看見自己的名字,瞳孔微微收縮。
燕驚霜。
這個名字,也是慶王給她的,至少慶王一直這樣告訴她。
她從未想過,二十七年前,燕北堂寫下的詩裡便已經有了「阿霜」二字。
燕福將詩卷往前送了一點,指著紙張下方。
那裡竟然有一枚小小的紅色掌印。
手掌不過嬰兒大小,五根手指張得並不整齊,邊緣印泥略有暈染。小手掌旁邊,還有一枚成年人的拇指印,應當是燕北堂握著女兒的小手按下時,不慎留下的。
燕福望著那枚掌印,眼淚不斷往下掉。
「老爺得了小姐,高興得一夜沒睡。他說小姐以後長大了,若是不信父親疼她,便將這幅字拿出來,讓小姐親眼看看。」
老人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地說著:「那晚黑衣人殺進燕家,老奴身中三刀,倒在屍體裡不敢動。老奴看見他們從夫人懷裡搶走小姐,夫人爬過去抱住那人的腿,被一刀砍在後背……」
燕驚霜呼吸驟然停住。
燕福閉上眼,蒼老面孔痛苦地扭曲起來。
「老奴看著小姐被抱走,不敢出聲,也不能出聲。等那些畜生去了前院,老奴才爬進老爺書房,把這幅字藏在懷中。老奴當時只想著,小姐若還活著,老天爺若真有眼,總有一日還能找到。到了那時,這便是相認的證物。」
燕驚霜盯著那枚小手印,如遭雷擊,一動不動。
她想說是假的。
一張紙而已,吳良能找人偽造。
一首詩而已,風雨樓知道她名字,隨便編幾句又有何難?
可那枚小手印靜靜留在紙上。
太小了。
小得讓她心裡莫名發緊。
吳良看向牆角。
「老鬼,東西呢?」
鬼見愁從陰影裡走出來,將一隻小木盒丟給他。
吳良開啟木盒,裡面裝著硃紅印泥。他將印泥放在桌上,又把詩卷平鋪開來,隨後看向燕驚霜。
「按一個。」
燕驚霜眼神晃動。
「我為何要聽你的?」
「你不是來找真相的嗎?」
吳良手掌按住詩卷一角,聲音沒有了平日的嬉笑,「現在證據就在眼前。你若連試都不敢,今晚何必跟我出來?」
燕驚霜死死盯著那枚小手印。
她不願伸手,心裡卻有一道聲音不斷催促。
按下去。
只要對不上,所有東西都是假的。
燕福是假的。
詩是假的。
所謂燕家三百零八口也是假的。
義父沒有騙她。
她仍是那個被丟在江南草叢裡,由義父撿回去養大的棄嬰。
燕驚霜慢慢伸出手。
吳良沒有催她。
燕福屏住呼吸,連眼淚都顧不得擦。鬼見愁、黑白無常也安靜下來,屋裡只剩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燕驚霜把手掌壓進印泥。
硃紅沾滿掌心。
她抬起手,停在詩卷上方許久,最後猛地按了下去。
手掌落紙。
片刻後,她緩緩抬起。
一大一小兩枚掌印,並排留在詩卷上。
成年後的手掌自然比嬰兒時大了許多,可掌心中那幾道主紋的走向,幾處細小分叉,食指與中指指腹上的斗紋,竟能一一對應。尤其掌心靠近虎口處,有一道極淺的斷紋,兩枚掌印中都生在同一個位置。
紋路擴大了。
形狀卻沒變。
燕驚霜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看著兩枚掌印,嘴唇輕輕顫動。
「不可能……」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燕福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小姐,真是你啊!」
「老奴找了你二十七年……燕家三百零八條命,終於等到小姐回來了……」
燕驚霜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始終停在那兩枚掌印上。
掌上明珠。
但願阿霜長喜樂,此生無病亦無傷。
她以為自己出生便是不祥。
以為父母厭她、恨她,將她像垃圾一樣丟在草叢。
可她的父親曾給她寫詩。
曾握著她的小手,鄭重地將掌印留在紙上。
她也曾被人抱在懷裡,曾被當作明珠,曾有人盼著她一生無病無傷。
燕驚霜肩膀開始顫抖。
她沒有哭。
牙關咬得很緊,唇上早已失去血色。她像一個突然被抽去魂魄的人,神情恍惚,眼前明明坐著燕福,擺著詩卷,她卻彷彿什麼都看不清了。
吳良靜靜看著她,隨即,轉頭看向段千河。
這個護龍山莊天字三號密探,從燕福拿出詩卷開始,臉色就越來越難看。
等到兩個掌印對上,他額頭已經滿是汗水,身體下意識往裡縮,恨不得讓自己消失。
吳良走到他面前。
「該你了。」
段千河喉結滾動。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說這話時,能不能先不要發抖?」
吳良笑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粒灰黑色藥丸。
段千河看著那粒藥,眼神裡滿是警惕。
「你想幹什麼?」
「請你吃點好東西。」
吳良捏開他的嘴,直接將百蟻噬心散塞了進去。段千河拼命掙扎,奈何雙手被鐵鏈縛住,黑無常站在身後,一隻手按住肩膀,他連轉頭都做不到。
藥丸入腹。
吳良在他面前拖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二十七年前,臨潁燕家。」
「誰下的命令?」
段千河咬牙不語。
「別急。」
吳良笑眯眯道:「藥效還沒上來。等一會兒,你會主動告訴我。」
……
如果您覺得《女帝請卸甲,我一劍挽天傾!》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02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