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千河臉色陰沉,想表現得硬氣些。
可他親眼見過黑白無常的手段,也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善類。時間一點點過去,他手腕處先傳來一陣細癢,隨後那股癢意鑽入皮肉,順著雙臂迅速蔓延。
他臉色變了。
「你給我吃了什麼?」
「百蟻噬心散。」
吳良靠在椅背上,語氣悠閒,「每日發作一次,每次半個時辰。剛開始有點癢,後面會更舒服。」
段千河還想開口怒罵,背脊忽然一弓。
那股癢意瞬間鑽進骨縫。
他被鐵鏈綁在椅子上,雙手無法抓撓,只能瘋狂扭動肩膀,用後背在椅背上摩擦。可越是摩擦,體內奇癢越重,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從骨髓裡往外爬。
「解藥……」
他終於慌了。
吳良看著他。
「誰下的令?」
段千河咬牙:「我不知道!」
吳良不再問。
毒性還未到最狠的時候。
很快,段千河整張臉扭曲起來,額頭青筋鼓動,身體在木椅上瘋狂掙扎。鐵鏈磨得手腕皮開肉綻,他卻像毫無察覺,肩膀、脊背、雙腿不停扭動,恨不得把全身皮肉都蹭下來。
「癢……給我撓……快給我撓!」
沒人理他。
段千河發出淒厲慘叫,連人帶椅翻倒在地。他在地上拼命滾動,木椅被撞得砰砰作響,嘴裡不斷哀嚎,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燕驚霜終於從恍惚中驚醒。
她看著段千河痛苦翻滾,想起了自己毒發時的滋味。
那種鑽進骨縫的奇癢,只要嘗過一次,便一輩子忘不了。
她慢慢轉頭,看向吳良。
吳良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段千河身上。
「二十七年前,臨潁燕家,誰下的命令?」
段千河嘶聲大喊。
「我不知道!」
吳良點頭。
「繼續。」
百蟻噬心散越發兇猛。
段千河在地上滾了片刻,忽然張口去咬自己的手臂,想用疼痛壓住奇癢。可雙手被縛,他夠不到,只能將牙齒咬進肩頭衣料,拼命撕扯。
「我說!」
終於,他崩潰了。
「我全說!」
吳良依舊坐著。
「說。」
段千河喘得像一條瀕死的狗,涕淚橫流,聲音破碎不堪。
「是慶王……」
燕驚霜身體猛地一震。
段千河閉著眼,根本不敢看她。
「是慶王府下的命令!」
「燕北堂多次彈劾慶王,還暗中蒐集慶王侵吞賑銀、私養死士、囤積軍械的罪證。慶王擔心那些證據落到皇帝手裡,便讓護龍山莊派人,配合府中死士去臨潁滅口。」
燕福伏在地上,蒼老雙手死死抓住地面。
段千河繼續道:「那晚……燕家本家、旁支,一處接一處殺。男女老幼,一個不留。殺完以後放火,再讓當地官府將案子推到山匪頭上。」
燕驚霜唇瓣輕顫。
「幼女呢?」
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段千河終於看向她。
只一眼,他又慌忙避開視線。
「燕北堂和顧氏一直護著孩子。顧氏被殺後,孩子被人從她懷裡搶走。原本……原本也要一刀殺了。」
燕福猛地抬起頭。
燕驚霜的手抓住椅子扶手。
「後來呢?」
「後來有人摸了孩子根骨,說她天賦很好,是個習武的好苗子就改了主意,把孩子帶回洛安。」
段千河渾身仍在痙攣,聲音越來越快,只想儘早換來解藥。
「慶王說,燕北堂不是喜歡忠君嗎?那就把他的女兒養成一條最忠心的狗。讓她替燕家的仇人賣命,讓她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燕驚霜臉色慘白。
「不……」
段千河咬著牙,繼續說出最後的真相。
「孩子年紀雖小,可臉已經讓燕福和燕家一些親近僕人見過。慶王命人用腐肌藥液毀掉她半張臉,再告訴她,這是一出生便有的胎記。」
「還說她天生不祥,被親生父母遺棄,是從路邊撿回來的。」
「慶王讓所有接觸她的人都這樣說。」
「時間久了,她自己便信了……」
屋內驟然安靜。
段千河還在地上呻吟。
燕福哭得幾乎昏厥。
那幅詩卷安靜鋪在桌上,一大一小兩枚掌印並列在燈下。
燕驚霜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徹底失去了反應。
她不哭也不說話,宛若一個雕像,只是怔怔看著段千河。
許久之後,一聲很輕的笑從她喉間溢位。
那笑聲極怪。
像哭。
也像一個人被逼到絕境後,終於瘋了。
「原來……」
她低聲喃喃。
「原來是這樣。」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替慶王殺過人,替慶王清理過那些被他視為眼中釘的人。
二十七年來,她把那個男人當作神明,當作世上唯一對自己好的人。
有人敢說慶王一句不好,她便拔劍殺之;有人膽敢違逆慶王,她會毫不猶豫替義父掃清障礙。
她甚至願意為他去死。
可慶王殺了她父母。
滅了她燕家三百零八口。
毀掉她的臉。
編造一個謊言,讓她恨了父母二十七年。
還把她養成一把刀,讓她替燕家仇人賣命。
「哈哈……」
燕驚霜忽然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起初只有一滴。
緊接著,像壓了二十七年的洪水終於衝破堤壩,她臉上迅速佈滿淚痕,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從壓抑變得尖利,最後徹底失控。
「我是個畜生!」
她猛地抬手,狠狠抽在自己臉上。
啪!
「小姐!」
燕福驚呼一聲,想要撲過去。
燕驚霜又是一巴掌抽下。
「我認賊作父!」
「我替他賣命!」
「我護著殺我父母、滅我滿門的仇人!」
她一下又一下抽打自己,像是感覺不到疼。黑紗被扯落,半張毀容的臉暴露在燈下,淚水流過那片暗紅毒疤,顯得狼狽又淒厲。
「豬狗不如……」
「我真是豬狗不如!」
燕福撲過去抱住她的手臂,哭喊道:「小姐,這不怪你!那時你才多大?是慶王騙了你,是那些畜生騙了你!」
「放開我!」
燕驚霜歇斯底里地掙扎,「我該死!燕家三百零八口都死了,我卻替仇人活了二十七年!」
「夠了。」
吳良走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燕驚霜猛地轉頭,滿眼都是淚,神情近乎瘋狂。
「你放開我!」
「你打死自己,燕家的人就能活過來?」
吳良冷冷看著她,「你當時只是個孩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姜淵騙了你二十七年,該死的是他。」
燕驚霜渾身顫抖。
吳良手上力道稍稍放鬆,聲音也緩了一些。
「好在為時不晚。」
這句話落下,燕驚霜忽然不動了。
她低著頭。
哭聲也慢慢停了。
屋裡的人都以為她終於冷靜下來,燕福仍抱著她手臂,嘴裡不斷念著小姐。
可吳良很快察覺到不對,燕驚霜身上的氣息變了。
剛才還混亂、崩潰、近乎瘋狂的情緒,忽然全部壓制了下去。她慢慢掙開燕福,伸手擦掉臉上淚水,再看向段千河時,眼裡已經沒有悲痛。
只剩下殺意。
冰冷到極致的殺意。
「姜淵。」
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丹田中那股被醉清風壓制的內力,忽然劇烈翻湧。她全身經脈像被烈火燒過,強橫氣息一層層暴漲,硬生生衝破藥力和銀針封禁。
吳良臉色微變。
這女人瘋了。
她竟以極致恨意強行催動內力,短暫壓下醉清風的藥效。
燕驚霜緩緩站起,衣袍無風而動。
一品金剛境的威壓轟然散開,院中木門與窗欞同時震動,桌上那盞油燈險些熄滅。
她咬破手指,將鮮血抹過掌心。
「我燕驚霜,以燕家三百零八口亡魂起誓。」
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此生若不能親手斬下姜淵頭顱,祭奠燕家滿門,我便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落下,她轉身就往門外走。
吳良一把攔住。
「你去哪?」
「殺他。」
燕驚霜只回兩個字。
「你現在回洛安,是去報仇,還是去送死?」
「讓開。」
燕驚霜眼裡沒有任何退縮,「就算死,我也要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
她氣息仍在攀升,經脈中內力卻已經開始失控。
醉清風藥效並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她憑著一股恨意暫時壓下。如果繼續強行催動,藥力與內力互相沖撞,她走不出十步便會筋脈盡斷成為廢人。
吳良看見她脖頸下方已經浮起不正常的暗紅,頓時沒了耐心。
「瘋女人。」
燕驚霜剛要拔劍,吳良身影一閃,已經出現在她身側。
手掌落下。
燕驚霜帶著殺意轉身,卻慢了一步。
砰!
吳良一掌切在她頸側。
燕驚霜眼前驟黑,身上暴漲的氣息瞬間散去。倒下前,她仍死死望著洛安方向,唇間擠出兩個字。
「姜淵……」
吳良伸手接住她。
「仇肯定要報。」
「可爺費了這麼大勁把你弄過來,不是讓你回去送人頭的。」
燕福滿臉擔憂。
「小姐她……」
「情緒太激動,強行衝擊,只會損傷經脈。」
吳良將燕驚霜放回椅子上,封住她幾處穴道,又渡入一縷長生訣真氣,替她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確認她沒有大礙後,吳良才看向段千河。
「差點把你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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