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這句話說的很不客氣。
燕驚霜眼中怒意一閃,胸口也劇烈起伏起來。
不過,沒有出手。
這話雖難聽,但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過去她不知道真相,可以說自己受人矇騙。如今證據已經擺在眼前,燕福還活著,段千河也親口招供。
她若再回姜淵身邊,便連燕家三百零八條人命都對不起。
吳良把針囊合上。
「至於殺我,你可以試試。」
他拍了拍胸口,神情十分自信,「真打起來,誰殺誰還不一定。」
燕驚霜盯著他。
她並沒有和吳良交過手,不知道他的身手究竟如何,但對方既然敢大膽到私闖皇宮,就說明並非庸手,而且他身上還有那些令人房不勝煩的手段。
估計真打起來,自己說不定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更何況,她根本沒有殺他的理由。
吳良讓她知道了自己是誰,挽救了她的愚蠢人生,讓她沒有在認賊作父這條路上越走越黑。
如果真要說的話,吳良反而是她的恩人才對。
燕驚霜沉默許久,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你想讓我做什麼?」
吳良聽見這句話,笑了。
終於說到正題了。
他伸手指了指燕驚霜臉側。
「先說你的臉。」
她眼神一頓。
那一小片接受治療的皮肉被黑紗遮著,已經比最初改善許多。燕驚霜每天都會看,心裡也越來越清楚,吳良沒有騙她。
他真的能治。
吳良說道:「你與我合作,我無償為你治好臉上的傷,和另一邊正常肌膚沒有區別。」
「以後不用再戴著這層黑紗,也不用擔心別人把你當怪物看。」
燕驚霜下意識摸向臉側。
隔著黑紗,她仍能摸到那片陪伴自己二十七年的粗糙疤痕。
她曾以為,這張臉一輩子只能這樣。
也曾以為,自己天生醜陋、天生不祥,活該被親生父母遺棄。
如今她才知道,這些苦難全是姜淵加在她身上的。
吳良能把這些痕跡抹去,也能讓她重新變成一個正常人。
「為何?」
燕驚霜看向吳良,「你為何幫我?」
「爺心善。」
「說實話。」
「這就是實話。」
燕驚霜冷冷看著他。
吳良被看得有些無奈,只好補了一句:「你若願意合作,便算是自己人。給自己人治病還收錢,那多傷感情。」
他摸著下巴,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樣子,「再說了,你這麼好的身段,偏偏頂著半張醜臉,太暴殄天物。治好了,看著也養眼。」
燕驚霜眼神立刻冷下來。
「無恥!!」
吳良絲毫不惱,咧開嘴,「胡說,我明明有,不信你看。」
燕驚霜卻是頭一扭,懶得再和他多說,很有個性。
她看向龍榻上的姜珩,又想起父親燕北堂當年一次次上表彈劾慶王,最終卻被罷官歸鄉。姜珩識人不明,確實害了燕家,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倒也是活該。
看他這樣,也是苟延殘喘,活不了多久了。
「我答應。」
燕驚霜聲音很輕,沒有半點遲疑,「只要能殺姜淵,我與你合作。」
吳良滿意點頭。
「這就對了。」
燕驚霜又道:「我的臉,你也要治好。」
「放心。」
吳良拍著胸口,「爺說過的話,什麼時候不算數?」
燕驚霜想起他先前那些威脅、下毒和無恥行徑,臉上分明寫著不信。
吳良咳了一聲。
「至少醫術上的話,一定算數。」
燕驚霜收回視線。
兩人既然已經決定合作,接下來就該商量最要緊的事。
如何殺姜淵?
吳良想得很直接,「其實這事也簡單。」
燕驚霜看向他。
吳良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姜淵一直把你當最忠心的義女,對你肯定沒什麼防備。」
「你找個機會回去見他。等他喝茶、轉身,或者低頭看奏摺時,照著心口來一劍。」
「一劍不行就兩劍。」
「捅完便跑。」
燕驚霜沉默了一下,搖頭。
「不行。」
吳良皺起眉。
「他連你也防?」
「他防所有人。」
燕驚霜語氣恢復了往日冷靜,「姜淵身邊始終有高手貼身隨侍,另有金剛境高手輪換值守。即便他單獨召見我,暗處也必定有人。」
吳良摸了摸下巴。
「須臾不離?」
「須臾不離。」
「洗澡也跟著?」
燕驚霜看了他一眼。
「你關心這個做什麼?」
「瞭解一下防衛嚴密程度。」
吳良一本正經,「萬一能趁他洗澡時動手呢?光著身子總不好跑吧?」
燕驚霜沒有理會他的胡話。
「姜淵自身也有修為,身上還有護身寶物。我雖然能靠近他,可只要露出殺意,暗中的高手立刻就會出手。」
「我只有一次機會。」
「機會不好,殺不了他,還會讓他知道我已經背叛。」
吳良聽完,臉上露出明顯遺憾。
「可惜了。」
「這麼好的身份,居然不能直接把他捅死。」
燕驚霜冷聲道:「若真有機會,我會出手。」
吳良點頭。
「那就等。」
強行刺殺確實痛快,可成功機會太低。
眼下姜珩已經快醒了,禪讓大典又只剩兩日,沒有必要讓燕驚霜提前暴露。
只要她繼續守在福寧殿,慶王便不會懷疑姜珩的情況。
等到大典之日,局勢徹底反轉,再尋找殺姜淵的機會也不遲。
商議結束,吳良重新走向龍榻。
「你守著殿內。」
燕驚霜也站了起來。
吳良回頭看她。
「如今恢復實力了,不會突然從背後捅我吧?」
燕驚霜冷冷回道:「你若再撕我衣服,我會。」
吳良哈哈一笑。
「看來是真恢復了,脾氣都比方才大。」
燕驚霜沒有再說話。
她走到屏風旁,目光掃過兩個昏沉宮女,又感知了一番殿外守衛氣息。
「只要我說一切如常,他們不會進來。」
「姜淵不常來福寧殿,往日都是我主動前往垂拱殿彙報。距離禪讓大典只剩兩日,他近來忙著登基,更不會親自過來。」
吳良一邊準備銀針,一邊點頭。
「那就繼續照舊。」
「皇帝的訊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燕驚霜望向龍榻。
從前,她守在這裡,是為了讓姜珩活著禪位,又不能恢復清醒。
現在,她卻盼著姜珩儘快睜眼。
只要這位皇帝能在禪讓大典上開口,姜淵籌謀多年的一切便會瞬間崩塌。
想到這裡,燕驚霜眼底又浮現一絲冷冽殺意。
吳良坐到榻邊,搭上姜珩脈門。
經過這兩日調養,姜珩的心脈已經穩了許多,氣血也有了一點恢復。體內毒素也被化去大半,真正麻煩的仍是喉間與氣海處的陰寒封脈。
今夜,他準備先衝開喉間那道封禁。
吳良取出九根銀針,依次排在榻邊。
第一針落在喉下。
第二針落在心口。
其餘七針分別封住姜珩胸腹幾處要穴,避免陰寒之力受激後亂衝心脈。
燕驚霜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崔守安也靠近些許,一雙老眼裡滿是緊張。
吳良深吸一口氣。
長生訣緩緩運轉。
一縷溫潤真氣順著銀針進入姜珩體內,避開虛弱心脈,慢慢逼近盤踞在喉間的陰寒內力。
兩股力量剛一接觸,姜珩身體便輕輕一顫。
吳良神情也變得凝重。
那道封脈之力比前兩日鬆動不少,卻仍舊像一塊寒鐵堵在喉間。想一次衝開,姜珩的身體未必承受得住。
只能一點一點磨。
銀針輕顫。
吳良額頭漸漸滲出汗水。
姜珩蒼白臉上也浮現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喉結輕輕滾動,像是想咳嗽,卻又發不出聲音。
崔守安心頭髮緊。
燕驚霜視線也牢牢落在龍榻上。
半炷香後。
吳良捻動喉下那根銀針,長生訣真氣驟然向前推進一寸。
姜珩胸口猛地起伏。
「咳……」
一聲極其沙啞的氣音,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聲音很輕。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咳嗽。
可崔守安聽見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陛下能出聲了。
吳良卻沒有半點鬆懈。
他迅速收回一部分真氣,穩住姜珩心脈,再依次調整其餘銀針,將那點被撬開的縫隙牢牢護住。
許久後,他才慢慢鬆開姜珩腕脈。
「今晚到這。」
崔守安連忙問:「公子,陛下何時能醒?」
吳良擦掉額頭汗水,看著龍榻上那張灰敗卻漸漸有了幾分生氣的臉。
「快了。」
他伸手調整喉下銀針,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
「再睡下去,你那好弟弟可就真要坐上你的龍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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