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高懸,
陽光越過皇城層層宮牆,從那雕花長窗間斜斜照入殿內。
垂拱殿是大周皇帝日常批閱奏章、處理軍政之地,遠不如奉天殿那般空曠宏偉,也沒有足以容納百官朝會的寬闊殿庭,可殿內一磚一木皆由天下最好的工匠打造,處處透著大周天家積攢近三百年的尊貴與威嚴。
紫檀御案寬近一丈,案角雕著兩條首尾相銜的蟠龍,上面整齊擺放著各部剛送來的奏章、硃筆、硯臺與玉璽印盒。
御案後方立著一面山河萬里圖屏風,群山巍峨,江河奔騰,大周十三道、七十二州盡數繪在其中,彷彿整片江山都被收進了這一方殿宇。
東側金絲楠木書閣直抵梁下,歷年軍政卷宗、各州輿圖、官員名冊分門別類擺放其中,書閣前立著兩尊展翅銅鶴香爐,鶴嘴中吐出淡淡青煙。
西側鋪著一張巨大的西域絨毯,絨毯盡頭擺有桌椅茶案,平日裡皇帝會在這裡單獨召見六部重臣,或與軍中大將商議機密。
幾名內侍沿牆垂手而立,腳步極輕,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偶爾有人上前更換茶水,也會把茶盞放得無聲無息。
皇帝姜珩病重之後,坐在御案後處理政務的人,已經換成了慶王姜淵。
他先以親王之身代兄監國,隨後又假借姜珩名義頒下詔書,將自己冊立為太子,攝政總攬朝綱。
如今各部奏章、軍中調令、官員任免,皆要先送進垂拱殿,由他親自批閱。
最初還有幾名老臣以祖製為由提出異議,隨著玄衣衛拿人、護龍山莊震懾朝堂,那些反對的聲音很快便消失了。
垂拱殿東暖閣內,此刻聚著十餘人。
人數雖然不多,卻無一不是慶王真正信任的心腹,或已經徹底倒向他的朝廷重臣。
紫薇臺右丞張懷素坐在右側首位。
他年過七旬,身形清瘦,穿一身繡有暗銀星紋的深紫長袍,頜下三縷長鬚修剪整齊,面容看著溫文儒雅,狹長雙眸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讓人不敢與其長久對視。
此人一品金剛境修為,又掌著紫薇臺琅籙司、玄冶司和清刑司,慶王若能順利登基,他便有機會徹底壓過厲寒舟,將紫薇臺所有權柄收入掌中。
吏部尚書盧慎行坐在他對面,面闊額寬,一部花白長鬚垂在胸前,身上的正二品緋袍熨得極為平整。
此人在吏部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朝堂,往日面對姜珩總是一副公正持重模樣,慶王開始攝政後,他卻是最早率領朝臣上表擁立的六部大員之一。
禮部尚書宋謙身材高瘦,鬢角斑白,眼窩略深,長期伏案使得背脊微微前傾。
他精通曆代禮制,禪讓大典的儀程、宗室座次、百官站位,全由他帶著禮部與太常寺官員一項項核對,近幾日幾乎未曾回府歇息。
兵部尚書霍廷章則生得魁梧,眉骨處留著一道淺淡舊疤,雖已多年沒有親自領兵,那雙虎目中仍帶著軍中宿將的凌厲。
他能從地方都督一路升任兵部尚書,少不了慶王暗中提攜,如今身家性命早已與慶王綁在一起。
除此之外,
還有慶王府長史紀文忠、司馬周敬之,禁軍中衛大將軍曹雄,以及兩名羽林衛將領。
能夠在禪讓大典前兩日進入垂拱殿暖閣的人,都已算得上慶王最核心的一批擁躉。
眾人的視線,此刻全都落在慶王身上。
幾名尚衣局女官跪在他身側,小心整理那件剛剛趕製完成的明黃龍袍。兩名內侍捧著寬大衣袖,另有一人跪在身後,將拖地衣襬一寸寸撫平,任何一條細微褶皺都不敢留下。
慶王站在一面鎏金銅鏡前。
鏡中人頭戴十二旒冕冠,身披十二章龍袍,肩負日月,背列星辰,山、龍、華蟲等紋樣依次鋪開。胸前那條五爪金龍以金絲繡成,鱗片層層疊疊,隨著慶王胸膛起伏,彷彿正在雲海間昂首遊動。
他看了很久。
殿內眾人都不敢隨意出聲。
這身龍袍,他等了太多年。
他曾站在姜珩身後,恭恭敬敬稱一聲皇兄;也曾在文武百官面前謙遜退讓,把一個不爭不搶、仁厚寬和的賢王演得滴水不漏。
太子姜承安尚在人世時,他還會親暱地拍著那個侄子的肩膀,稱讚其天資聰穎、仁孝寬厚,日後必成一代明君。
每說一次,他心裡的不甘便深上一分。
論手腕,論城府,論用人和收買人心的本事,他哪一點比姜承安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差?
可只因姜珩坐在龍椅上,姜承安便生來就是太子。而他籌謀多年,賢名傳遍天下,終究只能站在兄長和侄子腳下,做一個永遠無法觸碰皇位的閒散親王。
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所以,姜承安死了。
其餘皇子也死的死、廢的廢。
姜青鸞即便僥倖逃回洛安,也只敢躲在暗處,不敢在天下人面前現身。
姜珩躺在福寧殿,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剩一口氣苟延殘喘。
這座皇宮,這片萬里江山,終於輪到他掌控了。
慶王抬起手掌,緩緩撫過胸前那條五爪金龍。
金線冰涼,龍鱗紋路從掌心一寸寸滑過,心底壓了多年的野火,也在這一刻越燒越旺。
王府司馬周敬之看著鏡中人,情緒一時激動,竟忘記禪讓大典還未舉行,快步出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身著龍袍,威儀天成!」
話音落下,暖閣驟然安靜。
周敬之自己也猛然驚醒,額頭很快滲出冷汗,連忙將身子伏得更低。
「臣一時激動,口不擇言,請陛下恕罪!」
慶王仍望著鏡中自己,沒有立刻回應。
直到周敬之心頭越來越慌,他才輕輕展開寬大的衣袖,欣賞著上面的山河紋路。
「吉時未至,禮不可廢。」
周敬之忙道:「臣知罪!」
話聽著像訓斥,慶王嘴角卻已經慢慢揚了起來。
「起來吧。」
「謝陛下!」
周敬之如蒙大赦,站起身退回原處。
殿內眾人都是混跡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哪能看不出慶王對那聲陛下極為受用。
紀文忠最先反應過來,立即出列跪下。
「太子殿下攝政以來,朝綱重振,四方安定。如今承繼大統,乃人心所向,亦是天命所歸!」
盧慎行、宋謙、霍廷章等人也隨之起身,紛紛行禮。
「臣等恭賀太子殿下!」
「太子承繼大統,實乃社稷之福!」
「恭賀太子!」
慶王看著一個個低下去的腦袋,胸中一陣暢快。
這些人以前跪的是姜珩,如今,跪的是他。
「都起來吧。」
龍袍下襬掃過絨毯,慶王轉身走向御案旁的龍椅,「大典尚未舉行,諸位不必如此多禮。」
眾人陸續起身,臉上全都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們追隨慶王走到今日,自然不只為了幾句恭維。
新君登基,朝堂必將重新洗牌,有人能夠入中書,有人可以執掌六部,有人會獲得爵位封邑,軍中將領也能趁機擴大兵權。
慶王坐上龍椅,他們這些擁立之臣便能跟著一步登天。
殿外傳來一陣穩重腳步聲。
吏部左侍郎雙手捧著一隻紫檀錦盒,躬身進入暖閣。錦盒四角皆有金鎖,鎖釦處蓋著監國太子印與吏部火漆,任何人擅自開啟,都逃不過查驗。
「啟稟太子殿下。」
「登基後的封賞名冊,吏部已經依照殿下先前吩咐草擬完畢,請太子殿下御覽。」
殿內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錦盒上。
有人呼吸稍稍加重,也有人看似神色平靜,餘光卻始終不曾離開。
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裝著什麼,不過卻沒人清楚具體封賞,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幾頁,能夠得到怎樣的官職、爵位與兵權。
吏部左侍郎將錦盒放在御案上,親手開啟金鎖,又揭掉火漆,這才取出名冊,雙手呈給慶王。
慶王坐回御案之後,慢慢翻開。
暖閣再次安靜下來。
他看得並不快,有些名字只掃過一眼,有些名字卻會停留片刻,偶爾還會拿起硃筆,在後面添上幾字。每當慶王動作放緩,便有人心頭髮熱,暗自猜測那一頁是否寫著自己的名字。
張懷素也望著那份名冊。
一個官職對他沒有多少吸引力。
如今他已是紫薇臺右丞,待慶王登基,厲寒舟必遭清算,紫薇臺大半權柄自然會落到他手中。他真正想要的,是慶王曾經親口許諾的大周龍脈。
只要慶王成為皇帝,便會開啟龍脈,任由他享用其中龍氣。
他被困在一品金剛境多年。
這次機會,絕不能再錯過。
慶王翻完最後一頁,將名冊重新放回錦盒。
眾人仍在等。
他卻沒有宣佈任何名字,也未透露半句封賞內容,只將錦盒推回吏部左侍郎面前。
「重新封存。」
「待禪讓大典結束,孤正式承繼大統,再依次用印頒發。」
「臣領旨!」
吏部左侍郎重新捧起錦盒,退到一旁。
慶王環視暖閣眾人,臉上浮起溫和笑意。
「諸位這些年來追隨孤左右,為孤分憂,也替朝廷平定了不少亂子。誰立過什麼功,誰擔過多少風險,孤都記得清清楚楚。」
殿中不少人神情振奮。
慶王緩緩說道:「諸位不負孤,孤亦絕不會負諸位。待孤承繼大統,往日之功,自當厚報。」
「該升官者,升官。」
「該封爵者,封爵。」
「金銀、田宅、兵權、資源,只要諸位當得起,孤便給得起。」
眾人聽到這裡,再次躬身行禮。
「臣等願為太子殿下效死!」
「臣等誓死追隨太子!」
慶王含笑點頭。
世上沒有多少無緣無故的忠誠。
朝臣要權。
將領要兵。
江湖高手需要武學、丹藥和修煉資源。
只要他給得起,自然有無數人為他賣命。
張懷素也站起身,拱手道:「臣必竭盡全力,替太子殿下穩住紫薇臺。」
慶王望向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張右丞儘管放心。」
「孤答應過你的事,不會忘。」
張懷素眼底閃過一抹喜色,立即躬身。
「臣謝太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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