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內侍快步進入暖閣,跪地稟報。
「啟稟太子殿下,安平王前來求見,如今已經到了垂拱殿外。」
慶王眉頭一挑。
「安平王來了?」
「哈哈哈……」
慶王怔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
安平王姜崇禮觀望多日,始終不肯明確站隊。無論慶王如何派人試探,這位王叔都以年邁體弱、不願插手朝堂紛爭為由推拒。
如今禪讓大典只剩兩日,他卻親自走進皇宮。
其中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這隻老狐狸。」
慶王冷笑著整理了一下衣袖。
「總算看清形勢了。」
他身上還穿著龍袍,自然不能這樣出去見人,隨即讓尚衣局女官迅速替自己更換太子常服。
片刻之後,慶王頭戴紫金冠,穿一身繡著四爪蟒紋的玄黃色太子袍,腰束白玉帶,帶著張懷素、盧慎行、宋謙、霍廷章與王府舊部,親自走出垂拱殿迎接。
安平王已經站在殿前回廊下。
他年近八十,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眼角皺紋深得像被刀刻出來一般,一雙眼睛卻沒有多少渾濁,反倒透著歷經世事後的沉穩與精明。深紫色親王袍穿在身上略顯寬鬆,右手拄著一根烏木杖,背脊已有些佝僂,走路卻仍算穩健。
安平王身後只跟著兩名王府長史和四名護衛。
看見慶王親自迎出垂拱殿,他將烏木杖交給身後長史,隨後拱手躬身。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慶王快步上前,雙手扶住他的手臂。
「王叔乃宗室長輩,何須如此多禮?」
安平王順勢直起身子,蒼老臉上浮現一抹笑意。
「太子殿下如今攝政監國,肩負大周江山,禮不可廢。」
慶王聽得心中極為受用。
「王叔裡面請。」
他親自陪著安平王走入垂拱殿西側議事廳。
這裡平日就是皇帝單獨召見重臣之處,牆上懸掛著大周疆域圖,中央擺著一張紫檀長案,兩側各有六把寬椅。
慶王沒有讓安平王坐在下首,特意讓內侍在自己右側添了一把椅子,又命人奉上安平王平日最喜歡的雲霧茶。
安平王接過茶盞,沒有立刻飲用。
他先看了一眼廳內眾人,隨後輕輕嘆息。
「陛下病重,老臣這些時日寢食難安。」
「老臣年紀大了,也沒什麼本事再替朝廷分憂,只能日日在王府焚香,盼著大周平穩度過這一關。」
慶王臉上也浮現出幾分傷感。
「皇兄病勢沉重,孤每每想起,心中也極不好受。」
安平王緩緩點頭。
「好在太子殿下臨危受命,攝政以來,朝中沒有生出亂子,洛安也依舊安穩。」
他說到這裡,放下茶盞,認真看向慶王。
「陛下既然已經有了禪位之意,太子殿下又是宗室之中最具賢名之人,承繼大統,自是順理成章。」
「老臣身為姜氏宗親,自當奉太子殿下為新君。」
慶王眼中笑意瞬間濃了幾分。
安平王代表的遠不只一座親王府。
禁軍左衛統領,曾經是他的親兵統領。驤武左右衛一萬兵馬,也與安平王府往來密切。五軍城防十六衛同樣願意聽從他的調遣。
將近九萬兵馬。
如今安平王明確投誠,原本中立的第三方也算徹底倒向了慶王。如此一來,自己掌握的勢力更加龐大,局勢更加有利於自己。
「王叔能明白孤的苦心,孤心中甚慰。」
慶王舉起茶盞,親自敬了安平王一杯。
「待孤承繼大統,宗室諸事還需王叔多多費心。」
安平王拱手。
「老臣義不容辭。」
兩人又談了片刻宗室之事,慶王見安平王投誠之意已經十分明確,便順勢將話題引向定國公一派。
「如今朝中大局已定,各州官員與五大藩王也都送來了賀表。」
「偏偏還有些人,不肯看清形勢。」
安平王似乎不明白他指的是誰。
「太子殿下說的是?」
「定國公蕭承嶽。」
慶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此人帶著成國公、武安侯等一批勳貴住進禁軍右衛大營,屢次抗拒監國令旨。」
「孤召他們入城,他們不來。」
「孤命他們配合調動京畿兵馬,他們也陽奉陰違。」
慶王冷哼一聲。
「這些人嘴上說是擔憂京畿防務,實際上聚兵不散,不尊聖旨,分明意欲不軌。」
「禪讓大典將至,宗室和百官都要入城觀禮。孤最擔心的,便是蕭承嶽等人突然率軍進入洛安,驚擾宗廟,衝撞皇兄。」
安平王沉吟片刻,將茶盞放回桌上。
「太子殿下無須憂慮。」
慶王看向他。
安平王接過烏木杖,緩緩站起身。蒼老身軀看著有些單薄,聲音卻十分沉穩。
「老臣願親自出城坐鎮。」
「禁軍左衛、驤武左右衛,還有五軍城防十六衛,都與老臣有些淵源。」
「老臣願統領這些兵馬,在洛安城外各處要道紮營,拱衛京師。」
安平王稍稍停頓,蒼老雙眸中透出一抹鋒芒。
「只要老臣還在城外,蕭承嶽等人便休想帶一兵一卒進入洛安!」
這一句話,正中慶王下懷。
安平王若只在嘴上表示投誠,他心裡多少還會留幾分警惕。如今這位王叔主動要求帶兵出城,替他阻擋定國公一派,便等於將立場徹底擺了出來。
慶王站起身,臉上滿是驚喜。
「王叔願替孤分憂?」
安平王拱手道:「老臣受姜氏供養近八十年,如今禪讓大典在即,自當拱衛京師,保證大典順利舉行。」
「好!」
慶王忍不住大笑。
「有王叔親自坐鎮城外,孤便再無後顧之憂!」
他立即看向兵部尚書霍廷章。
「擬令!」
霍廷章早已聽得心潮澎湃,連忙讓隨行官員取來筆墨與監國太子印。
慶王當場以攝政監國太子之名頒下令旨。
暫授安平王總領京畿城外諸軍之權,統領禁軍左衛五萬、驤武左右衛一萬,以及五軍城防十六衛近三萬兵馬。
禁軍左衛與驤武左右衛立即出城,在洛安以北、以西各處要道紮營。五軍城防十六衛則分出一部分守衛外城各門,其餘人馬進駐城外營壘,盡數接受安平王統一調遣。
沒有安平王與監國太子手令,定國公麾下一兵一卒不得進入洛安。
令旨寫好之後,慶王親自蓋下監國太子印,又讓兵部取來調兵文書與兵符,一併交到安平王手中。
「王叔準備何時出城?」
安平王雙手接過兵符。
「軍情如火,不可耽擱。」
「老臣即刻返回王府更換衣甲,半個時辰後便出城調兵。明日天亮之前,禁軍右衛大營通往洛安的幾條道路,都會有老臣的人駐守。」
慶王滿面笑容。
「辛苦王叔了。」
「為姜氏江山,不敢言苦。」
安平王告辭離去。
慶王親自將他送到垂拱殿外,看他沿著宮道緩緩遠去,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張懷素站在慶王身後,拱手道賀。
「安平王歸心,定國公一黨已經不足為慮。」
紀文忠也笑道:「定國公一派掌握近十萬兵馬,安平王也有近九萬兵馬。如今雙方隔在洛安城外,彼此牽制,再無法影響城中大局。」
「太子殿下掌握禁軍中衛、皇城諸衛、城防十八衛,又有玄衣衛、護龍山莊與眾多高手相助。」
「禪讓大典,已經萬無一失。」
慶王緩緩轉身,看向莊嚴肅穆的垂拱殿。
他也覺得,萬無一失。
反對他的定國公被擋在城外。
中立多日的安平王主動投誠。
各州官員紛紛上表。
五大藩王無一公開反對。
洛安城門、皇城、奉天殿與禪讓高臺,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姜珩不能開口。
姜青鸞也不敢現身。
就算那個女人真有膽子闖上禪讓大典,一個失蹤多時的九公主,又能在數十萬兵馬和十幾位一品高手面前掀起多大風浪?
只要她腦子沒壞,就能看得清局勢,不會露頭!
眾人重新回到東暖閣。
慶王命尚衣局女官再次替自己換上龍袍,玉帶剛剛繫好,殿外又有一名內侍快步進入。
「啟稟太子殿下,福寧殿傳來訊息。」
慶王轉過身。
「皇兄如何?」
內侍跪在地上。
「燕大人傳話,陛下一切如常。」
「可曾清醒?」
「未曾。」
內侍低著頭,繼續說道:「陛下仍舊昏睡,氣息比前幾日稍穩。依照太醫先前判斷,應當能夠撐過禪讓大典。」
慶王徹底放下心來。
「驚霜呢?」
「燕大人一直守在福寧殿,未曾離開半步。」
「好。」
慶王揮了揮手。
「讓她繼續守好皇兄,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進入福寧殿。」
「奴婢遵命。」
內侍躬身退下。
暖閣重新安靜下來。
慶王站在鎏金銅鏡前,慢慢展開雙臂。
尚衣局女官跪在地上,替他將龍袍最後一處褶皺撫平。正午陽光從雕花長窗外照進暖閣,落在明黃龍袍之上,五爪金龍燦燦生輝,日月星辰盡數披在肩頭。
朝中重臣歸附。
各州官員來賀。
五大藩王低頭。
安平王親自統領近九萬兵馬出城,替他阻擋定國公一黨。
姜珩仍是一個不會開口的活死人。
慶王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一點點揚起。
「再過兩日。」
他伸手撫過胸前金龍,眼中盡是志得意滿。
「這大周天下,便真正是孤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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