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院線總部大樓。
天空飄著零星的冷雨。觀止工作室的十人站在大廳冷色調的大理石地板上。
沈淵穿著深灰色暗紋西裝,手裡拎著一個帶有密碼鎖的黑色公文包。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掃過牆上大地院線的金色Logo。
大地院線的財務總監李胖子搓著手,滿臉堆笑地從閘機後迎上來。他身上穿著不合體的寬大西裝,額頭冒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總,實在對不住。真是不湊巧。」李胖子停在沈淵面前半米處,壓低聲音說道,「金稅系統和內部ERP的對接埠昨晚突發物理損壞,主機板燒了,網管正在搶修。這幾天恐怕看不了電子帳。」
沈淵面部肌肉沒有任何波動。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李胖子的眼睛。這套說辭在審計圈早用爛了。
「電子帳看不了,原始紙質憑證總在吧。」沈淵單刀直入,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李胖子連連點頭。「在,全都在。紙質檔絕對合規,一張不少。沈總這邊請,我帶各位去庫房。」
李胖子刷開內部員工電梯,按下了負二層的按鈕。
電梯下行。轎廂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發黴紙張味與刺鼻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
負二層的空間極大,頭頂錯落排布著粗壯的通風管道,排風扇發出單調刺耳的嗡鳴。
李胖子快步走到走廊盡頭,掏出一大串鑰匙,推開了兩扇厚重的防火鐵皮大門。
「啪。」一排排老舊的日光燈逐一亮起,閃爍了幾下才穩定下來。
觀止的人員跟在沈淵身後走入房間。看清屋內的景象後,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呼吸停滯。
視線所及,是三間完全打通的巨型地下庫房。幾百排兩米多高的鐵質貨架並列排開,每一層的空間都被密密麻麻的牛皮紙憑證盒塞滿。
這裡堆放著成千上萬冊發票明細,層層疊疊。這是大地院線過去五年在全國八十多家主力影城產生的所有紙質單據。
「沈總,所有的原始憑證全在這裡了。這可是個浩大的工程,各位慢慢查。地下室訊號不好,午飯我讓人按時送下來,就不打擾各位工作了。」李胖子後退兩步,迅速退到門外,順手帶上了鐵門。
金屬門鎖咬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空氣凝滯。助理小張放下手裡的膝上型電腦,看著望不到頭的紙海,聲音乾澀發顫:「沈總……這保守估計有八萬冊以上的帳本。就算我們十個人不眠不休,一個月也翻不完其中的十分之一。這是陽謀,他們想用這些沒有分類的原始憑證直接拖垮我們的盡調週期。」
團隊士氣肉眼可見地跌入谷底。這是業內最臭名昭著的戰術。
利用極其繁複的低價值物理勞作,直接消耗審計師的精神和體力,從而掩蓋真正的核心問題。
沈淵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房間中央,將黑色公文包扔在一張滿是灰塵的木桌上。他拉開摺疊椅坐下,從西裝內兜抽出一支金屬質感的鋼筆。
「慌什麼。」沈淵的聲音清晰有力,瞬間壓制住了排風扇的噪音。
「財務造假,無非是虛增收入或者隱瞞負債。他們敢光明正大地把紙質憑證全堆在這裡,說明那些帳面的營業額表單、增值稅發票聯,早就被專業團隊做得天衣無縫。你們按部就班地查營業流水,查到死也查不出半點毛病。」
小張愣住,快步走到桌前。「那我們接下來的工作重心放在哪?總不能真的一本一本翻吧?」
沈淵用鋼筆敲了敲木製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脫離帳本。去查造假者在現實物理世界中最容易忽略的底層邏輯。」
十名成員立刻掏出紙筆,屏息等待。
「只查三項最不起眼的明細。」沈淵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極度冷靜且篤定。
「第一,找出全國排名前二十的重點影城,調出他們過去一年的午夜場電費繳納單。」
「第二,核對這二十家影城,所有放映廳的氙氣燈泡採購記錄與報廢更換記錄。」
「第三,把影城第三方外包保潔人員的排班表與打卡記錄全部找出來。」
小張猛地瞪大眼睛,大腦快速分析這三項指標的關聯。幾秒後,他眼底閃過一絲震撼。
沈淵繼續下達具體指令。
「要在資本市場上製造出院線繁榮的假象,最快速的辦法就是給票房注水。黃金時段注水容易引起真正的購票觀眾懷疑,甚至被當場抓現行。造假團隊只有將注水場次安排在凌晨兩點以後的午夜場。」
「帳面上的售票資料能憑空捏造,但為了幾張虛假的電影票,影院經理絕對不捨得整晚開著大功率的中央空調和高耗能放映機空轉。保潔阿姨更不會為了沒有人的放映廳去留守加班打掃衛生。」
「財務資料可以說謊,但物理消耗不能。揪住這三根線頭。其他的帳目,一概不看。」
十個人的團隊精神大振,迅速分工運轉起來。目標明確,效率飆升。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
地下室不見天日,渾濁的空氣讓人頭痛欲裂。狹小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喝空的黑咖啡罐和捏成團的廢紙。
沈淵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領帶被扯松。他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桌面,手裡不停地在草稿紙上畫著資料交叉比對的柱狀圖。
第三天清晨,地下室的鐵門被小張推開。
小張手裡拿著一摞厚厚的影印件,快步跑到沈淵面前。他熬了兩個通宵,但此刻的聲音卻透著極度的亢奮。
「沈總,您制定的排查方向全中!」小張將影印件攤開在桌面上。
「我們集中抽查了華東片區的十五家主力影城。大地院線上報給我們的財報裡,這半年的午夜場上座率竟然高達驚人的百分之八十五。但這十五家影城的深夜時段電費消耗曲線,比白天的營業高峰期足足下降了百分之六十!這根本不是正常營業的能耗。」
小張指向另一份表格。
「還有裝置損耗。放映機氙氣燈泡的理論壽命是一千小時。而他們的庫存與報廢記錄顯示,同等營業時長下,一顆燈泡居然撐了一千八百小時沒有進行報廢更換。這違背了基本的物理規律。至於保潔人員的外包結款單,凌晨十二點後全部準時打卡下班,這半年來沒有任何深夜加班工資支出。」
一個極其嚴重的現實悖論透過三項物理指標徹底坐實。
這不是常規的財務做帳誤差。這是極其瘋狂、極其惡劣的「幽靈場注水」。大地院線之前展示給外界的繁榮估值,全是靠買假票房憑空堆出來的海市蜃樓。
沈淵看著桌上的資料,將那張標紅的對比曲線圖摺疊整齊,塞進西裝內側口袋。
「收工。封存所有底稿備份。撤出這裡。」
……
當天下午,黃浦江畔的頂級大平層。
室內空調溫度開得很低。路遠穿著一套寬鬆舒適的純棉睡衣,隨意地盤腿坐在羊毛地毯上。
巨大的壁掛電視螢幕里正播放著激烈的賽車遊戲畫面。他雙手緊握手柄,手指在按鍵上快速翻飛。
沈淵把那份帶有標紅曲線的最終報告平放在金絲楠木茶几上。
「老闆,盡調結果出來了。大地院線是個爛攤子。保守估計,他們有超過三成的票房全是自己買出來的幽靈場。他們在惡意造假,瘋狂拉高估值,等我們籤合同,去做那個高位接盤的冤大頭。」沈淵陳述事實,語氣平穩,沒有任何邀功的成分。
路遠按著手柄的搖桿手指一頓。電視螢幕上的賽車瞬間失控,撞向護欄,拉出一道長長的剎車痕跡與火花。
路遠轉過頭,看著桌上的報告,又看了看沈淵。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遭到欺騙的屈辱感。他的眼底反而閃過了一絲極為真實的愉悅感。
路遠隨手扔下手柄,從茶几的果盤裡拿起一片薯片放進嘴裡。
「路遠咀嚼著薯片,開口問道,「他們透過這波幽靈場,把整體估值拉高了多少?」
「溢價百分之四十。折算成現金,是一筆極度龐大的數字。」沈淵準確回答。
「那就是幾個億的窟窿啊。」路遠摸了摸下巴。
他根本不在乎多花或者少花。他在乎的是系統的積分收益。這件事情如果在此刻被他揭露,或者他作為受害者在最後關頭進行絕地反擊,絕對能從全網數千萬觀眾那裡收割天文數字的「意難平」情緒積分。
資本的醜惡嘴臉和貪婪暴露得越徹底,他實施反擊時的情緒價值就越高。
這哪裡是深不可測的商業陷阱,這簡直就是金燦燦的經驗包。
就在這時,沈淵口袋裡的專用手機發出短促的震動聲。
沈淵接通電話。他聽了十幾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眼神瞬間變得鋒利。
結束通話電話,沈淵的目光變得極度冰冷。
「出了什麼變故?」路遠拿起一聽冰鎮可樂,隨口問道。
「老闆。就在剛才,我安排的線人,成功穿透了那些瘋狂購買大地院線幽靈場票房的皮包公司。」
「結果是什麼?」
「一共十五家皮包公司,註冊地全部在開曼群島和維京群島等離岸金融中心。他們透過五層以上極其複雜的交叉持股,層層掩蓋真實身份。但最後一層外殼被剝掉後,最終的實際控制人和資金提供方,只指向一家企業。」沈淵雙手撐在茶几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星空傳媒。」沈淵吐出這個名字,字字帶著冰碴。
三年前的記憶在沈淵腦海中翻湧。就是星空傳媒聯合其他幾家業內巨頭,對拒絕做假帳、堅持底線的沈淵下達了全行業的絕殺封殺令,將他徹底逼入絕境。
路遠看著沈淵。他聽出了那四個字裡包含的重量與宿命感。
路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
「老仇人啊。看來這不只是個簡單的商業併購案了。」路遠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奔流的黃浦江水。
「既然星空傳媒費盡心機想玩這個遊戲。沈淵,你就用你最擅長的方式,陪他們玩到底。我要他們這次,賠得連底褲都不剩。」
沈淵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刺目的寒光。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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