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代院線總部大樓。
頂層的高階會議室沒有開大燈。冷藍色的全息投影光芒打在巨大的碳纖維長桌上，將坐在首位的時代院線總裁張振華的臉照得陰晴不定。
桌上的六個高保真揚聲器裡，沒有一絲雜音。這是一場私密性極高的加密視訊會議。螢幕被切割成五個畫面，國內排名前五的院線大區總裁悉數上線。
平時在各種首映禮上稱兄道弟的大佬們，此刻全都緊閉著嘴唇，氣氛壓抑得猶如暴風雨前夕的深海。
張振華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雪茄，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
「都看看吧。」張振華敲了敲面前的控制面板。
螢幕中央立刻彈出兩組對比極其強烈的折線圖。
左邊是《星海前傳》。藍色的線條在首日早晨呈現出一個虛假的高峰後，隨後便如雪崩般呈現出九十度的垂直斷崖下跌。紅色高亮的「退票率」三個字正在瘋狂閃爍，數字已經突破了百分之十一。
右邊是《流浪的星空》。紅色的線條沒有任何外力拉扯，以一種無可阻擋的穩健姿態，踩著無數觀眾的眼淚和超高口碑，畫出了一條完美的逆跌拋物線。實時上座率：百分之九十四。
資料冷酷，不帶一絲人情味。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沉重的嘆息。原本打算靠星際影業的鉅額票補狠狠撈一筆的院線高管們，此刻覺得螢幕上的藍線就像是架在他們脖子上的冷刀。
利益面前，從來沒有堅不可摧的聯盟。
「北美總部那邊已經斷供了。」張振華把雪茄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徹底打破了死寂。「史密斯被撤了職。星際影業的票補資金池，在一個小時前全面鎖死。指望靠補貼過日子的春秋大夢，該醒了。」
萬嘉院線的王總在影片那頭搓了搓發福的臉頰：「張總，既然你牽頭開這個會，直接劃道吧。大家時間都緊。」
張振華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銳利地掃過螢幕上的每一張臉。
「一刀切。」他的聲音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從明早八點開始，全國門店立刻砍掉《星海前傳》百分之六十的排片。把它給我挪到上午和午夜的垃圾時間段去。」
「至於騰出來的黃金檔期，晚上六點到十點檔的C位。」張振華頓了一下，「不留死角，全盤接給《流浪的星空》。」
視訊會議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哪怕是之前收了星際影業鉅額公關費的幾位老總，此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為好萊塢大片求情。資本的嗅覺永遠最敏銳，當一艘船註定要沉沒時，他們只會毫不猶豫地搶佔救生艇。
「我同意。」萬嘉王總第一個舉手，「上座率才是真金白銀。爛片佔著茅坑不拉屎，損害的是我們自身的財報。」
「附議。」
「照辦。」
幾位老總迅速表態，敲定了這場赤裸裸的利益重組。沒有任何商業道德的拉扯，只有最純粹的叢林法則。
就在這時，星輝院線的一位保守派副總開了口，語氣透著一絲精明：「張總，既然咱們統一陣線給《流浪的星空》抬轎子，是不是該跟觀止工作室那邊通個氣？這麼大的一塊肥肉砸下去，找他們要點宣發補貼，或者提高兩成我們的票房分帳比例，要求不過分吧？」
話音未落，張振華直接冷笑出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卡脖子？你拿什麼卡？」張振華目光冷冷地盯著那位副總，「你以為路遠是那些靠流量明星圈錢的軟柿子？你去看看購票軟體底下真實的觀眾留言！他們是用這部電影結結實實地換來了觀眾的眼淚！」
張振華一拳砸在桌子上：「現在不是我們在施捨排片，是《流浪的星空》在給咱們院線續命！路遠現在就是整個行業的財神爺。誰在這個節骨眼上敢拿捏觀止，信不信網民明天就能把你的影院大門給砸了？」
他重新坐回真皮椅裡，下達了最終指令：「不僅不能要錢，還要全線開啟免檢綠色通道。通知底下的所有影城經理，把路遠給我高高地捧起來。散會。」
螢幕接連熄滅。冷藍色的光影褪去，利益的狂歡已然落下帷幕。
……
同一時間。申城，江景大平層。
室內恆溫二十四度。路遠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衣，盤腿坐在地毯上。左手端著一盒剛送到的頂配麻辣小龍蝦，右手拿著平板電腦，正在漫不經心地滑動螢幕。
他對外界院線資本的連夜倒戈毫無察覺。他不需要知道，也不在乎。
視網膜邊緣，系統綠色的提示面板正以一種穩定且恐怖的速度，持續滾動著。
【叮！致鬱值+50！】
【叮！致鬱值+80！】
路遠點開微博超話。排在第一的熱帖，是一個剛剛看完首映的女大學生的長文。
「我本來是衝著科幻大片去的，結果在電影院裡哭得隱形眼鏡都掉了。真的太刀了。心疼電影裡每一個為了家園犧牲的人。」
底下的評論清一色全是看完後的眼淚和震撼。
「那個無伴奏的女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旁邊的幾個大老爺們全在抹眼淚。」
「太虐了，好萊塢的爆米花看完就忘了，這部電影的餘勁兒太大，走在深夜的街頭上，感覺整個人都是空的。」
沒有造神，沒有腦補。觀眾實實在在地為電影中呈現的宿命感和角色命運感到了真實的悲傷與心疼。
路遠嚥下一顆飽滿的蝦肉，扯過紙巾擦了擦嘴角的紅油。
他隨手關掉平板，懶得去看那些暴漲的票房資料。打了個哈欠，起身走向臥室，準備補個好覺。
……
清晨六點。
當城市還在晨霧中沉睡時，物理層面的「清場」已經悄然且迅速地運行了。
全國各大城市的影院大堂內，燈光接連亮起。值早班的保潔阿姨們和影院員工們手裡拿著梯子和美工刀，動作麻利地穿梭在各大GG牌之間。
曾經鋪天蓋地、塞滿整個視野的《星海前傳》巨幅海報，被無情地從C位燈箱上撕扯下來，胡亂捲起扔進了陰暗的雜物庫房。
取而代之的，是《流浪的星空》那張極簡海報。
早晨第一波趁著週末來看早場的觀眾走進影院，習慣性地抬頭看向大螢幕上的排片列表。他們驚訝地發現，列表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紅色的滿場標記幾乎全部掛在了《流浪的星空》名下。好萊塢的大作被擠到了無人問津的角落。
觀止工作室，業務部。
偌大的辦公區內，十幾臺座機幾乎在同一時間瘋狂作響。尖銳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紅色的接聽指示燈閃爍成一片。
「這裡是觀止業務部，什麼？要求增加十個場次？」
「萬嘉院線的張經理？好的好的，免檢通道排期文件我們馬上接收。」
接線員們手忙腳亂，聲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這全都是各大院線打來，主動要求對接新排期、甚至是倒貼資源求合作的高管專線。
執行總裁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沈淵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鏡片後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峻。他大步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打開面前的膝上型電腦，準備開始真正屬於他的捕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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