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
南山區某破舊的創業園內，夜色已深，但三樓的一家名為「聚星」的特效外包公司依然燈火通明。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二手菸味以及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陸展坐在逼仄的工位前，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螢幕上正在渲染的一條西方魔幻巨龍。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擊著，臉色蒼白得像紙，深重的黑眼圈昭示著他已經連續熬了三個大夜。
他是國內最早一批接觸好萊塢CGI底層架構的技術骨幹，曾經參與過多部國際大片的特效核心渲染。
然而，因為性格木訥、不善交際，在原公司被關係戶頂替了署名權後，心灰意冷地跳槽到了這家聚星公司。
原本以為換個環境能靠技術吃飯，卻沒想到，只是從一個坑跳進了另一個更黑的坑。
「陸展，停一下手裡的活，來我辦公室一趟。」
聚星公司老闆李大為端著一個印著「大展宏圖」的保溫杯，挺著啤酒肚，慢悠悠地走到陸展工位旁，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面。
陸展揉了揉痠痛的眼睛，儲存了工程文件，起身跟著李大為走進了那間寬敞明亮、鋪著羊毛地毯的老闆辦公室。
「坐吧。」李大為坐在寬大的紅木老闆椅上，拉開抽屜，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辦公桌上。
「這是你下半年的續約合同，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了。」李大為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陸展拿起合同，只翻開第一頁，瞳孔便猛地收縮，拿文件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李總，這上面的底薪為什麼降了百分之五十？」陸展抬起頭，聲音裡壓抑著憤怒，「還有這第六條的競業協議，離職後五年內不得從事相關行業，違約金一千萬？這簡直是霸王條款！」
李大為冷笑一聲，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著高高在上的蔑視。
「老陸啊，你要懂大環境。現在是行業寒冬，哪家公司不在裁員降薪？我能給你留個位置，已經是看在老員工的份上仁至義盡了。」
李大為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至於競業協議，那是規矩。你掌握著公司的核心資產，離職了跑去競爭對手那裡怎麼辦？你在這個圈子裡除了敲程式碼還會幹什麼？離了聚星的平臺，你什麼都不是。簽了吧，別不識抬舉，年輕人要懂得感恩。」
感恩？
陸展聽到這兩個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過去兩年，他承擔了公司百分之七十的核心渲染工作，熬得大把大把掉頭髮。李大為換了三輛豪車，在香蜜湖買了別墅，而他自己，甚至連當初承諾的季度獎金都沒見過一分。
現在，竟然還要用一張廢紙徹底鎖死他的下半輩子！
陸展緊緊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在這時，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是他設定的特別關注推送。
陸展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推送的正是央視點贊觀止工作室的那條新聞。
「唯有以人為本，將利潤反哺於員工，方能激發創造力。」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陸展心中壓抑了數年的黑暗。
他想起了昨晚在微博上看到的路遠那張隨意吃著外賣打遊戲的直播截圖。
那個傳說中喜怒無常的老闆，隨手甩給員工的福利，是他這輩子在李大為這裡做夢都不敢想的尊嚴。
「大環境不好？」
陸展突然笑了，笑得極其苦澀，卻又帶著一種掙脫枷鎖的決絕。
「李總，大環境不好，為什麼別人家的老闆在給員工買五萬一把的椅子，在請米其林廚師？而你，卻在考慮怎麼把我的骨髓都榨乾？」
李大為愣了一下，隨即怒火中燒：「你少拿那個暴發戶路遠來壓我！那是在作秀！你以為人家那種地方會要你這種老掉牙的碼農？」
「是啊，我老了。但我還沒死。」
陸展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鋼刀。
「刺啦——」
一聲刺耳的裂帛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陸展雙手抓住那份厚厚的續約合同，用力一撕兩半，接著再撕，直到將其撕成粉碎。
滿天飛舞的紙屑像雪花一樣落在了李大為那張錯愕的臉上。
「你幹什麼？！」李大為猛地站起來，氣急敗壞地吼道，「你瘋了！信不信我讓全行業封殺你！」
「隨你的便。」
陸展將手裡的殘渣狠狠砸在李大為那張油膩的臉上，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他甚至沒有收拾私人物品，只帶走了一個存有自己所有技術手稿的加密硬碟。
走出創業園的大門，凌晨冷冽的風吹在臉上。陸展拿出手機，沒有猶豫，直接訂了一張最近一班飛往申城的機票。
哪怕只是去觀止碰碰運氣，他也絕不回頭。
兩個小時後。
申城，觀止工作室臨時辦公區。
剛剛結束一場跨國視訊會議的沈淵，正在翻閱最新的短劇財報。
「沈總。」前臺小雅急匆匆地敲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外面有個叫陸展的人，說是從深市趕過來的，沒有預約，但死活要見您，說是有頂級的技術乾貨。」
「陸展？」沈淵眉頭一挑。這個名字在內娛特效圈子裡，也算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人物了。
「讓他進來。」沈淵放下文件。
片刻後，衣著單薄、頭髮凌亂、眼底滿是紅血絲的陸展走進了辦公室。他有些拘謹地站在那裡，看著一身定製西裝、氣場強大的沈淵。
「沈總，冒昧打擾。這是我的簡歷和過往專案的底層程式碼構架。」陸展雙手將一個隨身碟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氣，「我聽說觀止在組建自己的電影特效團隊。我不要底薪，只求一個能讓我純粹做技術的機會，如果幹不好，我隨時捲鋪蓋走人。」
沈淵沒有去拿那個隨身碟。他靠在椅背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手術刀般審視著陸展。
「我知道你」沈淵聲音平緩，卻帶著強大的壓迫感，「你之前在聚星公司。現在身上還揹著競業協議？」
陸展臉色一僵，眼底閃過一絲灰敗。果然，資本都是互通的，沒人願意為了一個技術員去承擔法務風險。
「是。」陸展苦笑一聲，準備轉身離開。
「既然揹著競業，為什麼敢來敲觀止的門？」沈淵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動作。
陸展轉過身，咬緊牙關：「因為我覺得，路老闆是個站著把錢掙了的人。我想跟著這樣的人幹。」
辦公室裡安靜了足足十秒。
沈淵突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陸展面前，沒有談技術，也沒有談競業，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
「歡迎加入觀止。」
陸展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淵。
「沈總……我的競業協議……」
「觀止的法務部，是最優秀的。專治各種霸王條款。」沈淵語氣冷酷而霸道，透著一種絕對的自信，「明天我會讓人帶律師團去深市，教教你前老闆怎麼按勞動法做人。放心，他一分錢都拿不到，還得把欠你的獎金連本帶利吐出來。」
沈淵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在一份空白的入職合同上籤下字，遞給陸展。
「至於待遇。觀止不畫大餅。業內頂薪，新大樓給你留獨立辦公室，裝置你自己列清單，預算無上限。老闆唯一的規矩就是：別拿垃圾特效來糊弄他。」
陸展呆呆地接過那份合同，看著上面的數字，手指忍不住顫抖。
他熬白了頭髮、在深市那個黑心公司受盡屈辱都沒有得到的東西，在觀止，竟然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被毫無保留地砸在了面前。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極度的慶幸湧上心頭。陸展的眼眶瞬間紅了，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合同的紙頁上。
「沈總……替我謝謝路老闆。」陸展聲音哽咽，卻透著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這輩子，我就在觀止了！」
陸展的跳槽就像是一個訊號彈。接下來的三天裡，隨著聚星公司老闆李大為被觀止法務部起訴、各種各樣的醜聞傳出，大批長期被壓榨的行業頂尖原畫師、建模師、混音師，紛紛撕毀合同，提著行李箱，瘋狂湧向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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