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墨在祝夏的引領下,來到蕭挽霜相約的暖閣。
雪音城的春意總是蹣跚,室外寒氣未消,暖閣內仍籠著融融炭暖。門扉開合間,帶進一縷冷風,旋即被滿室的暖意吞沒。
蕭挽霜已端坐案旁。
她今日著了身寶藍織錦廣袖宮裝,暗紋光華流轉。
桓墨細看去,見她薄施粉黛,唇上點了淡淡的硃色,眉眼也描摹過,少了些在北境軍中的凜冽,多了幾分閨閣中的明麗。
過去在都中公主府,也幾乎沒有見過她這般裝扮。
他腳下一頓,今日她鄭重出席,斂去傲氣,是為何事?
總不會是為了他吧?
這念頭一閃,便被按下,他收起疑惑踏入暖閣。祝夏自門外駐足,將門扉輕輕合攏。
“駙馬,請坐。”蕭挽霜抬眸朝他看來,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
桓墨依言在她對面落座。
每次見她露出這種笑意,他心底便不禁繃緊警惕的弦。
蕭挽霜含著淺淺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彷彿欲將他那層平靜的偽裝看透。
桓墨迎著她的視線,想繼續裝平靜,奈何看向她時不自覺地便將目光放柔了些。
“公主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蕭挽霜見他態度不似從前冷硬,臉上的笑意深了些:“駙馬氣色看著好了許多,白芷姑娘果真盡心。依駙馬看,我該賞她些什麼才好?”
“公主定奪便是。”
“那……”蕭挽霜拖長了語調,眸光流轉,帶著試探的口吻:“她的去留,我亦可一併定奪了?”
桓墨不解。
只覺她今日從裝扮到言辭,都透著刻意與往日不同的意味。
他沉默著,等待她的下文。
蕭挽霜執起溫熱的酒壺,為他面前羽杯斟上酒,動作優雅,心裡卻有些打鼓。
她穩了穩心神,話語輕柔:“我知駙馬不捨,若她願意,不如便讓她長久留下,如何?”
桓墨擰著眉頭,等來的卻是她更為驚人的話語。
只見她微微傾身,作立誓狀:“我以公主之名起誓,絕不干涉駙馬與白芷姑娘之事,今後她可長伴你左右,我必以禮相待。”
話音落下,暖閣內一片死寂。
桓墨將她的一字一句在腦中緩慢地過了一遍,眼裡的溫和一點一點被陰霾佔據。
荒謬之感升騰而起。
十餘日,她避而不見。
這十餘日,他思及自己在北境一時衝動,對她態度冷硬,又想到雪夜比劍,她似乎試圖主動拉近關係,他心中那點難以形容的陰鬱便慢慢消散。
此刻,他好不容易平緩的心情,因她毫無徵兆的話語又一次被點燃。
“蕭挽霜,你!”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諱,足見他氣到什麼程度。
蕭挽霜心下暗歎糟糕!
她做錯了什麼?她已退讓至此,許他紅顏在側,他為何還如此動怒?
“駙馬可是還有別的要求?”她壓著心中微黯,儘量表現得大度平常。
桓墨氣極反笑:“你把白芷當什麼了?又把我當什麼?”
蕭挽霜一怔,脫口而出:“駙馬與白芷難道不是……”
“不是!”桓墨打斷她:“我同她之間清清白白,並非公主想的那般不堪!”
蕭挽霜徹底愣住了。
他倆什麼都沒有?
意外之餘,她竟感到一絲慶幸,通身如釋重負。
可他為何那麼大的反應?
“是我誤會了。”她低聲地懊惱般。
暖閣內靜得可怕,她看著桓墨的雙眼,那眼裡除了憤怒,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情愫。
她忽然發覺,他生氣的眸中更多的是受傷與失望。她忽的產生了一個念頭,又迅速壓下那念頭。
那念頭令她的心咚咚直跳。
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祝夏稟報道:“公主,世子來了。”
暖閣內氛圍尷尬,蕭冉的到來簡直是及時雨。
她立刻應允:“讓世子進來。”
門開,蕭冉笑吟吟地走進屋中:“姐夫總算大好了,阿姐嘴上不說,心裡可記掛得緊。”
蕭冉自顧自拎起溫在炭火旁的另一隻酒壺,給自己也斟了一杯。
“你是不知道,那些天你昏迷著,她案頭堆的文書都批得心不在焉,還特意吩咐小廚房,日日按你家鄉的口味備著清粥小菜,就怕你醒來胃口不佳。”
“姐夫,有些事阿姐不說,但我看得分明。在北境你心裡不痛快,阿姐問我,我只當你睡不著才每夜練劍……”
“阿姐得知,夜半帶著劍去找你,沒想你與她比劍,步步緊逼,阿姐為此心神恍惚多日,我也是問她身邊的人才知此事。”
蕭冉一頓倒豆子似地說出一堆來:“你昏迷時,阿姐日夜守在你身旁,累了只在側間休息片刻,自打白芷來後,你待白芷處處特別,阿姐怕得罪她耽誤給你醫治,看著你們又覺心中鬱結,索性深居起來。”
蕭挽霜感到窘意,低斥一聲:“阿冉!”
蕭冉恍若未聞,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接著說:“對了,我阿姐一定想著什麼傻法子欲得你開心,你可千萬別聽她的!”
蕭冉見二人沉默,發覺自己有了多嘴的嫌疑。
反正想說的該說的都已說完,他便轉了話題,聊起他平日所見的一些趣事,試圖活絡氣氛。
暖閣內只聽他一人在那說著,蕭挽霜偶爾勉強應和一兩句。
桓墨則始終沉默,只是周身低沉的氣息消散了許多許多。
又坐了片刻,蕭冉識趣地起身告辭:“瞧我,一來就擾阿姐和姐夫說話,我先去書房溫書,晚些再來同阿姐姐夫用膳!”
他說罷,笑嘻嘻地行禮退出,暖閣內重又只剩下兩人。
蕭挽霜有些窘意。
早知不放蕭冉進來了,她曾無意識做的那些事,被蕭冉說出來好像刻意示好似的。
眼下的氛圍比方才他進來之前還顯得尷尬。
桓墨在蕭冉離開後,終於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向她:“公主學識淵博,有一問想請教公主。”
“駙馬請講。”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此當做何解?”
蕭挽霜心緒未平,重複著:“襄王有夢,神女無……”
忽地,她反應過來,猛地抬眼,對上桓墨看著她的視線。
“叩、叩。”
這時,暖閣的門被輕輕叩響。
一名侍女在門外小心稟報:“公主,駙馬,白芷姑娘走了。”
蕭挽霜與桓墨俱是意外一怔。
那侍女繼續道:“她留了信,指明要交給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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