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挽霜出招,桓墨側身避過,掌風拂向槍桿。
數十招後,她收槍而立。
“不打了!”她嘟囔一聲,帶著濃濃的倦意:“你只防不攻,沒意思!”
她話音未落,手中長槍“哐當”一聲脫手落地,身體晃了晃,眼看就要軟倒。
桓墨身形一動,穩穩扶住了她。
入手溫軟,帶著汗意和未散的酒香。她已然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垂下,呼吸均勻綿長,竟就這麼睡著了。
桓墨低頭看著她沉靜的睡顏,只見她方才的凌厲氣勢全然消失,只剩下醉酒後毫無戒備的柔軟。
他彎下腰,小心地將她打橫抱起。
她不算很輕,但他的臂彎很穩。他抱著她,步履平穩地離開演武場,向北苑方向走去。
一路寂靜,只聞蟲鳴。懷中的人無意識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桓墨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回到北苑,彩春和幾個侍女見狀,皆是一驚,她們還從未見公主醉過,更別說醉得如此深沉。
桓墨示意噤聲,彩春會意悄然退下,只留了一盞角落的燈燭。
桓墨將她輕輕放在寬大的榻上,就著昏暗的燭光,看了會她寧靜的睡顏。
那股自花廳對飲時便悄然升騰的燥熱,並未因中途折騰的小插曲而消散,反而在此刻靜謐無比的房間裡,重新纏繞上來。
他知道,自己也中了招。只是他內力相較更為深厚,加之從小自毒藥中淬鍊,今日這樣的藥性對他來說,遠遠不足以令他失態。
他自問不是什麼君子,當然可以趁人之危,到時假裝致幻至深。但,趁人之危的後果——想想她那橫眉豎眼的惡霸模樣,自覺還是不要如此行事的好。
該走了。
他起身,欲往花廳去,確認令他們致幻的藥是否是下在酒裡。
就在他轉身間,目光無意掃過房間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猛地頓住腳步。
那一排到頂的架子與牆壁的接縫處,有一道極不協調的縫隙,尚未完全復位。
本來並不起眼,但偏偏從他這個角度看去,能透過角落裡那微微燭光看到些不尋常的陰影。
他下意識地調轉方向,放輕腳步靠近那個角落。指尖沿著縫隙細細摸索,很快摸到一處凹凸的機關。
他仔細望了眼榻上熟睡的身影,許多年都不曾有的心虛感蔓延全身。
腦海中冒出兩個聲音。
一個在提醒他:這是她的隱私,他不該窺探。
但另一個聲音更為強烈:為何他們連面都未曾見過,她卻態度堅決地要他尚主?為何她要在她“山河永固,河清海晏”的希冀上拉上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時間在靜止中拉長,桓墨立在架子旁,影子伴著他靜默。
沒人能給他答案。
終於,他順著心意,緩緩將手指貼近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探查著其下機關的構造。
“咔噠——”
機關鬆開,架子微動。
桓墨的心跳,在這一刻彷彿也跟著漏跳了一拍。他拉開架子,就著角落昏暗的燭光,側身探入暗格之內。
暗格內,三面依牆皆是到頂的木架,架上分層設格,高低錯落,裡頭分別堆著卷軸、木匣。
靠裡牆正中,還立著一個矮櫃,不過半人高,櫃門緊閉,上掛著一把黃銅小鎖。
就在他聚精會神,準備去檢視離他最近的一卷竹簡時,外間忽地傳來蕭挽霜的聲音。
“不!挽雲!放了挽雲!”
那夢魘般的聲音帶著痛苦和憤怒,一下擊破了桓墨探究的心。致幻藥的藥效已經徹底上頭,蕭挽霜不會醒,大抵是在夢魘中。
他迅疾如風地退出暗格,將書架推回原位,也顧不得是否完全嚴絲合縫,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掠至榻前。
燭光下,蕭挽霜雙目緊鎖,眉頭緊皺,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
她的雙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揮舞,彷彿在抵禦什麼,身體微微顫抖,全然沉浸在可怕的夢魘中。
“桓墨!你放了我妹妹!”
桓墨如遭雷擊,僵立在榻邊。
她夢到了他?他在她夢中傷害了蕭挽雲?
他對蕭挽雲的傷害……他深沉地回想,那是在他上一世時,蕭挽雲將蕭都城防禦圖繪在身上,試圖以身投誠。
他沒有理會,反而將她丟進了士卒的帳中。他閉著眼,從來沒有像此番這樣後悔。
“公主。”他坐至榻旁,握住她揮動的雙手,低聲地、輕柔地道:“公主醒醒,你做噩夢了。”
“別過來!”她猛地想要掙開他的手,卻被他緊緊地攥住。
她慢慢冷靜下來,微閉的眼睫毛顫動:“我不想恨你。”
他愣住了。
蕭挽霜說的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卻狠狠撞擊在他心上。
他不再試圖強行喚醒她,而是放鬆自己,在榻邊坐下。任由她無意識地抓著他試圖安撫她的手。
她緊緊地攥著他,手心很涼。
桓墨就這樣坐著,任由她握著手,一動不動。
燭火漸漸燃至盡頭,光線愈發昏暗。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離開。
他壓下對致幻藥的疑慮,壓下對那暗格的探知慾,只想守著她,讓她能脫離夢魘。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桓墨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閉目養神,卻未曾深眠。
寅時三刻,蕭挽霜每日晨練的更鼓響起。
她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意識回籠的瞬間,感覺一陣劇烈的頭痛。乾渴的喉嚨發癢,她輕咳了兩聲,這才察覺到她的雙手正緊緊握著另一隻溫暖的大手。
她愕然轉頭,看到身旁一個圓圓的腦袋,玉冠未拆,她一眼便認出這腦袋隸屬於桓墨。
桓墨睜開眼,感受到來自頭頂的溫熱呼吸。不知何時,他已從榻上滑坐在了一旁的地上。
他調整了姿勢,揚起頭,正好對上蕭挽霜的目光。
眸光清亮,比昨日清醒多了。
蕭挽霜頭疼欲裂,記憶的碎片湧入腦海:宮宴、對飲……一片空白……接著是一片混亂模糊的夢境,充斥著獵獵寒風、冰冷的城牆、蕭挽雲的哭喊,還有桓墨率大軍於城下那冷酷邪魅的對峙。
她像被燙到般,猛地鬆開了手。
“你醒了。”幾乎一夜未眠,桓墨的聲音有些低啞。
屋內蠟已燃盡,廊上的點點光亮浸入房內,迷濛模糊,令人一時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
蕭挽霜坐起身,按了按抽痛的額角:“我昨夜……似乎醉得很厲害?”
桓墨站起身,倒了一杯冷茶遞給她。
“也許不該說‘醉’,而是吃了致幻的藥物,臣昨日亦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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