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看著這塊肉,又看看盆裡的野雞野兔,再想想即將到來的熱鬧場面,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有這塊肉壓陣,再加上這野雞野兔,柱子哥今晚要是不給你們整出幾道硬得硌牙的席面來,我『傻柱』這倆字倒著寫!」
他重新拿起磨得雪亮的刀,眼神銳利,整個人氣勢都變了,彷彿即將出徵的將軍。「瞧好吧!今晚讓你們這幫小子,把舌頭都香掉了!」
就在傻柱對著那塊上好的五花肉運籌帷幄,琢磨著是紅燒還是做扣肉時,東跨院那扇敞開的月亮門外,探進來一個梳著油光水滑小分頭、穿著藏藍色呢子中山裝的腦袋,緊接著就是一聲帶著點刻意親暱、又有點尖利的公鴨嗓:
「小衛!衛辰兄弟!在家嗎?」
許大茂來了。他顯然看到了月亮門開著,毫不客氣地邁步就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網兜。
網兜裡裝著幾個沾著新鮮泥土的大土豆、一小捆水靈靈的香菇、一把翠綠的蒜苗,還有一小包用舊報紙包著的、看起來像是木耳的東西。
「大茂哥,來了?快進來!」衛辰從廚房門口探出身招呼。
許大茂拎著網兜,熟門熟路地就朝亮著燈的廚房走,邊走邊揚了揚手裡的東西:「瞧瞧!哥們兒夠意思吧?知道你這兒肯定缺配菜!剛下公社放電影回來,順道從老鄉那兒踅摸來的!新鮮著呢!保證給柱子哥的硬菜錦上添…添…」他一隻腳剛踏進廚房門檻,後面那個「花」字就卡在了嗓子眼裡,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廚房裡,傻柱正圍著圍裙,手裡拎著那把剛磨好的、寒光閃閃的大菜刀,對著案板上的野雞比劃著名。
聽到許大茂的聲音,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冷冷地哼出一聲,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哼!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廠裡『大名鼎鼎』的許放映員啊?怎麼著?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您這『高貴人』也肯屈尊降貴,往我們這煙熏火燎的灶王爺地盤鑽了?」
許大茂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剛才那點刻意營造的熱情瞬間被澆滅,取而代之的是習慣性的陰陽怪氣:「傻柱!你少在這兒跟我犯葛!我這是給衛辰兄弟送菜來了!你以為我樂意看你那張鞋拔子臉?」
他把網兜往旁邊空著的條凳上一放,叉著腰,毫不示弱地回瞪傻柱,「再說了,這廚房是你家的啊?我許大茂想來就來!礙著你顛勺了?」
傻柱「啪」地一下把菜刀剁在案板上,震得那野雞都跳了一下。他轉過身,雙手叉腰,挺著胸脯,像只好斗的公雞:「嘿!孫子!找練是吧?礙著我顛勺?你丫站這兒都汙染我這鍋氣!瞧你拿那點破土豆爛蘑菇,還好意思顯擺?打發叫花子呢?衛辰兄弟缺你這點玩意兒?趕緊給我哪涼快哪待著去!別耽誤爺爺我辦正事!」
「傻柱!你丫罵誰孫子呢?!」許大茂臉漲得通紅,他最恨傻柱叫他「孫子」,這簡直是在戳他痛處,「你才孫子!你們全家都孫子!你個臭廚子!除了會耍你那破菜刀,你還會點啥?有本事你砍我一個試試?」他往前湊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傻柱臉上了。
眼看火星四濺,兩人就要從鬥嘴升級為動手,衛辰趕緊一個箭步插到兩人中間,伸出雙手分別按住兩人的肩膀:「行了行了!柱子哥!大茂哥!都消消氣!看在我的面子上,成不?」他語氣帶著懇切,手上暗暗用了點力。
他先看向傻柱,壓低聲音:「柱子哥,您大人有大量!大茂哥他嘴是碎了點,可人家真是一片好心,特意弄了新鮮菜來。您看這香菇,多水靈!待會兒燉雞放進去,那得多提味兒?咱犯不上跟他置氣,耽誤了晚上的硬菜,那多虧得慌?您說是不是?」他巧妙地用「硬菜」轉移了傻柱的注意力。
傻柱喘著粗氣,狠狠瞪了許大茂一眼,但衛辰提到「硬菜」,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案板上那塊誘人的五花肉,又看看盆裡的野味,心裡的火氣頓時被「大顯身手」的慾望壓下去幾分。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沒再說話,算是給了衛辰面子,轉身重新抄起了菜刀,對著那隻可憐的野雞「哐哐哐」地剁了起來,彷彿那雞骨頭就是許大茂。
衛辰又轉向許大茂,臉上帶著無奈的笑意:「大茂哥,您也少說兩句。柱子哥這人性子直,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這會兒正琢磨著怎麼把這幾塊肉做得驚天動地呢,您這一打岔,可不就點著炮仗了?
咱都是來熱鬧的,圖個高興,別還沒開席就弄得烏眼雞似的。您這菜送得及時,正好派上大用場!柱子哥的手藝加上您這新鮮菜,絕配!快坐快坐,喝口水消消氣。」他順手從旁邊的暖水瓶裡倒了杯熱水遞給許大茂。
許大茂接過水杯,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但衛辰給足了臺階,又捧了他一句,他也不好再發作,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端著水杯氣鼓鼓地走到餐桌旁坐下,離傻柱遠遠的,嘴裡兀自低聲嘀咕:「臭廚子…神氣什麼…」
一場風波在衛辰的調停下暫時平息。傻柱不愧是浸淫灶臺多年的真大廚,一旦投入進去,便心無旁騖。只見他運刀如飛,那隻肥碩的野雞在他手下迅速被分解成大小均勻的塊狀,骨斷肉離,乾淨利落。
然後是野兔,去皮去骨,精肉切丁,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粗獷的美感。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堪稱藝術品的五花肉上,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刀,屏住呼吸,手腕穩定地落下,刀刃切入肥膘與瘦肉之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一片片薄厚均勻、肥瘦相間的肉片如同花瓣般在案板上鋪開,每一片都近乎透明,展示著令人歎為觀止的刀工。
衛辰家的碗盤果然不夠。看著傻柱處理好的幾大盆肉,再看看自家碗櫃裡那寥寥幾個粗瓷碗盤,衛辰對正在灶前熱鍋準備爆香蔥薑蒜的傻柱說:「柱子哥,我這兒盤子碗不夠用,得去你家借幾個。」
「成!碗櫃在裡屋靠牆,你自己去拿!挑大點的盤子!」傻柱頭也不回地吩咐,手裡的大鐵勺在滾油裡攪動,蔥薑蒜下鍋,「滋啦」一聲爆響,濃郁的香氣瞬間炸開。
衛辰應了一聲,快步走出東跨院,穿過中院,直奔傻柱住的那間正房。剛走到門口,恰好碰見下班回來的二大爺劉海中。二大爺腆著微微凸起的肚子,揹著手,邁著四方步,官樣十足。
看見衛辰從傻柱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幾個盤子,他停下腳步,那雙被肥肉擠得有些細小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了一下,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衛辰?」二大爺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地開口,「聽光天說,你晚上要在院裡請客?請的都是些年輕人?」
衛辰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點頭道:「是,二大爺,就請院裡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哥們兒,一起熱鬧熱鬧。」
「哦…」二大爺拖長了調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慈祥長輩」的笑容,「年輕人聚聚,聯絡感情,挺好!挺好!」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家光齊上中專,不在家。光天雖說年紀小點,今年也十五了,算個大小夥兒了!整天悶在家裡也不是事兒!
這樣,我讓他待會兒也過去!跟著你們這些有出息的哥哥們見見世面!順便,」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彰顯某種「恩賜」,「讓你二大媽炒盤雞蛋,讓光天給帶過去!也算添個菜!」
衛辰愣了一下。他之前和許大茂商量名單時,確實沒把劉光天、閆解放這些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算在內。
但二大爺這麼一說,又是「添菜」,又是「見世面」,姿態放得不高不低,他倒不好直接拒絕。他看了一眼二大爺那張努力做出和藹卻難掩算計的胖臉,心念電轉,迅速權衡了一下:多一個半大孩子也吃不了多少,還能賣二大爺一個面子,省得他背後說三道四。況且,一盤炒雞蛋,在這個年月,也算是不錯的添頭了。
「行,二大爺,您客氣了。」衛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帶著點受寵若驚,「光天兄弟願意來玩,我們當然歡迎!人多熱鬧!」
「嗯!」二大爺對衛辰的「識相」顯然很滿意,臉上的笑容真實了幾分,他挺了挺腰板,官腔更濃了,「這就對了嘛!衛辰啊,你能主動想著融入咱們大院這個集體,跟大家夥兒打成一片,這個行為,值得肯定!
非常好!繼續保持!年輕人,就得有這種覺悟!」他像領導做總結髮言似的,又「語重心長」地勉勵了幾句,這才揹著手,邁著方步,心滿意足地朝後院自家走去。
衛辰看著他微胖的背影,暗自撇了撇嘴,轉身進了傻柱屋,從碗櫃裡挑了幾個看起來最大、相對乾淨些的粗瓷盤子。
等他拿著盤子回到東跨院廚房時,裡面已是熱氣蒸騰,香氣四溢。傻柱像一位指揮若定的大將軍,在灶臺前輾轉騰挪。一口大鐵鍋裡,金黃的雞塊在深色的醬汁中翻滾,咕嘟咕嘟冒著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氣息霸道地充斥整個空間。
另一口稍小的鍋裡,兔肉丁正和幹辣椒、花椒在熱油中激烈地碰撞,發出「噼啪」的爆響,辛辣鮮香的味道直衝鼻腔。
旁邊一個砂鍋裡,奶白色的湯汁微微翻滾,裡面隱約可見滑嫩的肉片和潔白的筍片、鮮美的香菇,正用小火煨著,散發出醇厚溫和的香氣。
許大茂則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著蒜,眼睛時不時瞟向灶臺,喉結隨著鍋裡飄出的香氣不自覺地滾動。
「盤子來了!」衛辰把借來的盤子放在灶臺空處。
傻柱頭也不回,用勺子敲了敲鍋邊:「來得正好!趕緊的,把這幾個盤子用熱水燙燙!準備裝盤了!野雞馬上出鍋!」
隨著傻柱一聲令下,一道道硬菜陸續被請上餐桌。
首先是一大盆紅亮誘人的紅燒野雞塊!雞肉吸飽了濃郁的醬汁,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點綴著翠綠的蒜苗段,湯汁粘稠,熱氣騰騰,濃郁的肉香和醬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接著是一大盤乾煸兔丁!兔肉被煸炒得外酥裡嫩,表面焦香,裹滿了紅豔豔的辣椒碎和金黃的花椒粒,翠綠的蒜苗和白色的蒜瓣夾雜其間,紅綠白相間,視覺衝擊力極強,那霸道刺激的麻辣鮮香更是勾得人口水直流。
然後是一大海碗熱氣騰騰、湯色奶白的五花肉片汆冬筍香菇湯!薄如蟬翼的五花肉片半透明的浮在湯麵,冬筍片潔白如玉,香菇肥厚滑嫩,湯麵上還飄著幾顆碧綠的蔥花,清鮮醇厚,與前面兩道濃墨重彩的菜形成鮮明對比,卻又相得益彰。
最後,傻柱用剩下的五花肉,又飛快地炒了一道回鍋肉!肥瘦相間的肉片被煸炒出油,邊緣微微卷曲焦黃,配上蒜苗、豆豉和紅亮的豆瓣醬,鹹鮮微辣,油潤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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