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羨羨其實早有預感, 是他搞的鬼。只是,她不死心,不願意接受, 仍抱著幻想,寄期望於一切都是巧合。
池塘邊的那個笑, 挑釁又得意,他當時就在向她示威。
他也確實成功了。
她想到自己負隅頑抗地發問, 卻被顧德蘭驚恐地捂住嘴巴。“你在胡叱什麼。”
顧德蘭壓低聲音, 杏眸圓睜,聲音又驚又低。“九皇子乃皇后中宮所出,當今東宮的同胞兄弟。”
金羨羨的眼睫發顫。
她知道,現在她應該做的, 就是去跪在那位九皇子面前痛哭流涕說自己知道錯了, 卑躬屈膝地求他放過金川隆。
她向來都是識時務的。
那一年, 她十二歲。
江寧巡撫第三子劉庚對金羨羨的仕女圖驚鴻一瞥, 逼迫金家將金羨羨嫁於他為妾。金羨羨至今還記得那個還未及冠便一身鬆垮肥肉的人, 肉墜在肚子上,擠在大腿裡, 壓在人的身上幾欲令人嘔吐。
那一回, 金羨羨高燒半月, 金家散了一半家產, 金守才的腿被打折, 換來事情不了了之。自此,最不屑於結交權貴的金川隆也開始頻繁出入酒樓,金羨羨開始與詹譯傑交好。
如今的秦轍就是當年的劉庚,只可惜,金羨羨再找不到比秦轍更有權勢的“詹譯傑”當靠山。
春桃兒擔憂不安地望著金羨羨, 替她擋著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眼見自家小姐就要撞上面前的那個人,趕忙喚了一句。“小姐!”
金羨羨抬頭望去。
“金小姐,公子有請。”
是賊王八身邊的那個侍衛,還是當初第一次被攔住的地方,去的也是原來的那個廂房。
只是這一次,秦轍沒有虛情假意地邀請她落座,金羨羨也沒有假模假樣地虛偽客套。
圓桌邊上的人正款款而坐,一派怡然自得地飲茶。
金羨羨站在廂房中間,她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天在做什麼。她整日裡神情鬱郁提心吊膽,該遭受報應的人反而一點事沒有,整日稱心如意,何其可笑。
“你到底想怎麼樣?”她嗡聲問,聲音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氣餒。如同被風壓垮下墜的落葉,在墜地前打著旋兒試圖再次乘風而起。“我給你睡一次,你能放過我阿兄麼?”
秦轍本以為會看見一個誓死不屈的金羨羨,甚至也做好了金羨羨不管不顧的準備,畢竟敢一邊吊著他一邊嫁給詹譯傑,屬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事情。他甚至想過,金川隆、金川隆他爹,金羨羨她爹,然後她娘,一個又一個,看金羨羨能挺到什麼時候。沒想到,僅一個金川隆,就讓她輕而易舉繳械投降。
他手肘撐在桌面上,輕輕一想便想通了其中關竅。“知道我是誰了?”
金羨羨垂眸,下跪伏地,嗓音婉轉憐人。“九皇子蘭桂齊芳,可否饒恕民女一命。”
秦轍一聽這句話就笑出聲了,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顎,語氣隨意又帶著誘惑。“我饒你。”
金羨羨還未來得及震驚,就聽他下一句。“我不僅饒你,還賞你一場造化。”
沒等到她的感激涕零,秦轍彷彿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戲一般,甩開她的下顎,目光驟然變冷,瞭然諷刺。“怎麼?激動壞了?”
金羨羨當然知道他說的口中的造化是什麼,左不過就是那句“我納你”。
她跪在地上,不由抽泣起來。“我爹孃年邁,就只我一個女兒給他們養老送終,我不能這麼不孝離開他們去京城。”說著說著,她淚流滿面地跪行兩步跪到秦轍腿邊,雙手扯住他的衣袍哀求道:“九皇子,天家奉行孝道,您就可憐可憐我吧。”
“能服侍我,你也算是盡孝了。”秦轍溫柔地替她擦拭眼淚,語氣卻冷酷無情。“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隨我一道回京。”
金羨羨神色發僵的那一瞬,替她擦拭眼淚的那隻手驟然用力捏緊她的臉頰,表情發冷。“別再耍什麼小聰明,不然耍一次我就剁他一根手指。”剁誰的不言而喻。
他笑得燦爛。“不信你就試試。”
金羨羨信,她怎麼能不信呢,畢竟詹譯傑和夏汁兒的前車之鑑已經在這擺著。“堂堂天皇貴胄,你與詹譯傑他娘又有何異。”
秦轍算是見識了金羨羨情緒的收放自如,前一秒還哀求惹憐,下一秒便能針鋒相對。他不氣反笑。“詹譯傑碰了你那侍女,這就不一樣。”
他沒把話說透,說透便沒意思了。“你不提這事我都忘了。”他拇指輕輕刮蹭金羨羨的臉頰,語氣卻冷冽。“你合該好好謝我,詹譯傑他娘這麼對你,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算替你報仇了。”
金羨羨被他甩到地上,他卻已經起身準備離開。
她抓住他的袍子不鬆手,嗓音再度變得哽咽。“我剛和詹譯傑成親,怎麼和你去京城。”
秦轍面無表情掃她一眼。“你這麼聰明,自然有辦法。”說完,他邁步甩開金羨羨的手,離開廂房。
春桃兒見人離開立馬推門而入,見金羨羨呆滯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由慌張。“小姐,你怎麼了?”她害怕地喊她。“您別嚇我。”
金羨羨臉上還有先前演戲假哭的淚痕,眼睫眨了眨,一顆眼淚順著臉頰墜在地上。
她抬眸看向在一旁擔憂難過的春桃兒。“沒事,別怕。”
她抬手托住春桃兒也跟著哭起來的臉,替她擦了擦眼淚。“春桃兒,別哭。”
金羨羨本以為自己會很難接受這種結果,可真被宣了判,心中卻彷彿早有預料。
她一邊給人擦著眼淚,一邊緩聲交待。“這些天我和這位九公子的事誰也不能說,夏汁兒要是想留到詹府就讓她留。你先回金府,我會請爹孃替你選一門親事,放了你身契,你以後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小姐,您在說什麼?”春桃兒要接著往下說,被金羨羨揮手阻止。“春桃兒,接下來我說的你要記好。”
“今日從顧府出來後,我在大街上聽聞九皇子刺殺一案牽連甚大,哭得不能自己,故去買了花燈希望阿兄能早日歸家,卻不慎在放燈踩空落河。記住,我是在淮河上游橋墩子處放的,那裡人流小,一時墜河沒人看見也是正常。”
“天黑之後你就去總督府報信,說我墜河身亡。一定要記住,不管誰問,一定要咬死了這件事。若有人問起我的屍身,上游河水充沛,屍身被水流沖走,死無全屍也說得過去。”
她一口氣說完,看著哭得不能自己,壓抑不住抽噎哭聲的春桃兒,笑了笑。“從小到大照顧了我這麼多次,最後再照顧我一次好不好。”
“小姐——”春桃兒一把抱住金羨羨,嚎啕大哭。“到底怎麼了,啊,到底發生什麼了,您告訴奴婢,奴婢和您一起。”
這一刻,金羨羨也徹底忍不住再次落淚,眼淚如串線的珠子。
她回抱住春桃兒無聲慟哭,靜謐的屋子裡充斥著春桃兒撕心裂肺的哽咽聲。
春桃兒後來想過許多次,她家小姐應是自那天起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自那天之後的每一日,都是她一個人的求生。
可她是一個多麼害怕孤獨的人啊。
-
金羨羨站在淮河邊上,河水奔騰不息、黑不見底。
她能想象得到春桃兒回去將她的死訊一說,將會面臨的場面。
首先就是詹譯傑的怒不可遏,或許還有總督夫人的喜笑顏開、總督大人的置身事外。緊接著,就是金守才和李靜蘭的崩潰,也不知道她爹孃受不受得住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
接下來一段時間,詹譯傑大概會翻遍秦淮河,勢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樣杳無音信地大動干戈也不知會持續多少年。
如果可以,金羨羨是真心希望詹譯傑可以遇見一位兩情相悅知心貼己的女子。她這一輩子,除了金家人,唯一虧欠的就是他。
天明之際,金羨羨將自己手腕上的龍鳳金鐲摘下,奮力一丟拋入湍急河水。
見到秦轍出現在湖心亭,金羨羨一點也不意外。
“我阿兄呢?”
秦轍示意她坐。“過幾天等巡撫一到,就會放人。”
金羨羨是真想笑了。“我怎麼知道你這句話是不是騙我。”
“除了信我,你還有別的路走?”秦轍反問,嘲諷她的不自量力。
她的確不自量力。“我阿兄一日未歸家,我一日在揚州。”
“你在威脅我?”秦轍抬眸看死人一般看向她。
金羨羨被他的目光震懾住,口吻炎涼。“我不過一低到草芥裡的人,怎敢威脅九皇子。”
“原來你也有自知之明。”秦轍不無諷意地開口,他起身,拂了拂身上壓根沒有的灰塵。“走吧。”
金羨羨不動,一根筋犟到底。“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放了我阿兄。”
秦轍背身已經離開。“過幾日可隨你回來一道揚州。”
金羨羨不敢信,皺眉質疑。“你有這麼好?”
秦轍站定,轉身滿臉嘲諷。“不想回也行。”
金羨羨想回,怎麼可能不想回。但對於他說的話,又實在不敢信。
秦轍已經上了馬車,金羨羨朝馬車邊上的徐九看過去。“徐侍衛,過幾日真的會回揚州嗎?”
徐九接到的命令確實是這樣,先去蘇州,折返揚州,再啟程回京城。想到剛才秦轍已經如實給了這位金小姐答覆,徐九跟著點頭。
金羨羨還是很懷疑,但眼下也只有信賊王八一次。
眼下見他上了這輛馬車,又左右張望了一眼,沒有其他馬車,金羨羨再次朝徐九發問。“徐侍衛,請問我騎哪匹馬?”
徐九屬實沒想到金羨羨會有這一問。不過,他的確沒有提前請示公子關於這位金小姐是與公子同乘一輛馬車,還是……
如今也沒有準備其他馬車,他望了望拉了車簾的車廂一眼,裡面的人沒發話他也不敢擅自做主。
他上前一步,正打算請示,又聽金羨羨在那說。“我這等刁民豈可與九公子這樣芝蘭玉貴的人物同乘,若是汙了九公子的眼,我是萬死難逃其咎的。”
車廂裡毫無動靜。
金羨羨笑嘻嘻地望著徐九。“徐侍衛,我騎哪匹馬呀?”
徐九退後兩步,將手裡牽著的馬空出來。“金小姐請。”
金羨羨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眉眼都舒展了幾分。她聲音響亮,聽起來甜滋滋的。“謝謝徐侍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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