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寂靜漆黑的夜裡,金羨羨羽睫顫了顫,睜開眼。
她抬眸朝上, 秦轍已沉目睡了過去。
他睡著的模樣遠沒有平日裡瞧過去給人的距離感,更讓人感受不到那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的束縛和枷鎖。
換做在以前, 她在揚州城的街頭上遇見了,或許還會偷偷吹聲口哨贊他一聲美男子也不為過。
現在到底是心境不同。
她本以為這次是必定的死局, 怎麼也沒想到時隔多日, 秦轍會忽然出現在大牢。
在牢裡看見他的那一瞬,她甚至懷疑是自己產生的錯覺。
那日晚上,秦轍的憤怒歷歷在目,他應是下定了決心讓她死在這一遭的。不然, 大理寺沒有他的首肯, 又如何會這麼快升堂判決。
只是不知道, 是什麼導致他忽然的轉變。
許是人之將死, 都離不開走馬觀花地回顧人生這一遭。
在牢裡這些天, 金羨羨不斷地回想自己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條死路的。即便是遇到了秦轍,但她自認遇到秦轍她也應該走出一條寬闊自由的生路來。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捋自己和秦轍從第一面到她爹孃來京城鬧掰的那一次, 她才發現, 從一開始, 她就錯了。她不應該把秦轍視作當年的“劉庚”, 她應該將他比作如今的“詹譯傑”。
只是, 當初的詹譯傑不需要她花費任何心思,只需要她略微容許他向她靠近一點,就足以他欣喜若狂。
秦轍卻沒有這麼容易滿足。
金羨羨看著閉著雙眼的秦轍,想到剛才他抱她時那用力到令人發疼的力度,又覺得不對, 也不是很難滿足,只是要花些力氣罷了。
花些力氣,扮演一個聽話、美麗,又不時能逗悶兒的玩意。
至於這個扮演的度,實在有些難把握。扮演得太好,她自己難受,扮演得不好,回過頭來難過的還是她。
她眼睫動了動,目光發散地落在秦轍的胸膛前,有些想念詹譯傑。
那些無憂無慮做任何事都有詹譯傑兜底的日子恍惚得像上輩子。
心裡不由一陣煩躁,在牢裡時只想著要出來活命,等出來了又開始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問題。她有時候恨不得刮花自己這張臉一了百了,省得惹上這些爛攤子屁事。
可真說要刮花,她又捨不得。
假情假意對待秦轍這回事也是這樣,心裡想明白歸想明白,具體真這麼幹時又是一回事。
她承認,從最開始那一句“別走”就是她有意為之。
這個機會太難得了,若是讓它就這麼溜走,事後又不知道還要花費多少心力去營造這個機會,還能不能見到他的人影都是二話。
他看到她臉上那個巴掌印都能生氣,那要是看到她肩膀上的那枚紅痕,想必更是要氣瘋。
事實也未出她意料,秦轍確實生氣了,只是有多生氣,金羨羨估摸不到。但他生氣就足夠了,畢竟他只要生一點氣,就不會讓別人好過。
金羨羨從來沒有想過以德報怨,她記仇,更是當日仇要當日報。
她沒有預料到的是,秦轍脫她裡衣時的小心翼翼,彷彿對待珍視的珠寶一般。不知道的人,怕是還真以為他喜歡她。
那個吻,夢囈的“好想你”,還有那句“秦轍”,她演得順暢,行動先於大腦,心裡卻不得勁極了。
她都不知道她還有這麼好的演技,如果現在心裡沒有憋著一股氣的話。
她難受死了,想到還要繼續這麼演她就更難受。明明厭惡得恨不得離對方遠遠的,還要裝出一副深情脈脈的模樣,她看不起自己。
但她又沒有辦法。
她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她不想再進一遍大牢,也不想再挨餓受凍,更不能連累家人為她受苦。
天殺的,想到這些金羨羨就覺得更難受,難受到反胃想要乾嘔。
她停止自己發散的思緒,告訴自己不要想,醒了就是幹,演一天算一天。她閉上眼,開始強迫自己睡覺。
翌日,她是被秦轍晃醒的。
金羨羨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了,恨不得埋在被窩裡不起來,被人吵醒,最先就是覺得煩人。她想翻個身繼續睡覺,後知後覺看清楚床邊的人。
她睜開眼,瞬間清醒。
秦轍沒看出她在這短短的幾瞬功夫裡閃過了什麼念頭,他兀自得意。“起來,帶你去報仇。”
隱約猜到他說的報仇是指什麼,金羨羨起了床任由侍女替她收拾,等到著衣時,她看著厚實的襖裙愣了一下。“這哪來的?”
“回娘娘,是裁縫今日一早新送來的。”
金羨羨心裡譏嘲了聲。
全天下最會見風使舵的怕都在這秦王府裡。
見到金羨羨出來,秦轍大步上前拉住她的手,領著她往外走。金羨羨沒問去哪裡,下馬車時候才發現,來的是一處類似打獵的觀景平臺的地方。
四周開闊,一眼望去令人舒爽極了。
走上觀景臺,她才發現臺子對面有一個巨大地蓋著紅布的鐵籠。她下意識皺眉,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果不其然,秦轍一揮手,巨大的紅布被扯開,先前那個輕薄他的獄差躺在鐵籠中央,鐵籠外是幾隻看起來兇猛殘暴,涎著口水躍躍欲試的大狼狗。
她忍不住出聲。“這是要做什麼?”
“給你報仇,”秦轍勾唇,抬手示意,獄差被人用水潑醒,茫然四顧後瘋狂拍打著鐵欄說救命。沒有人理會他,回應他的是再次被開啟籠門,放進去的狼狗。
巨大的恐慌叫喊聲瀰漫在平臺上方。
金羨羨看著那窮兇極惡的狼狗追著獄差咬,幾口下去場面已變得血肉模糊,獄差的慘叫令人聽了寒顫。她猛地伸手拽住秦轍的小臂。“算了吧。”
她看不下去,只覺再不停止那獄差就要沒命。她趕緊連聲道:“夠了,放了他吧。”
秦轍伸手遮住她的眼。“不想看就別看。”
“他會沒命的。”金羨羨沒有鬆開拽著他的手,大聲強調。
這一次,男人停頓了兩秒,鬆開遮擋她眼睛的手,才冷淡地再次開口。“他自找的。”
金羨羨看不到鐵籠裡的狀況,籠子外邊已被秦轍吩咐重新蓋上紅布,獄差的求救聲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跡。
取而代之的,是籠邊溢位來的發紅的血跡。
金羨羨心裡一陣發涼。
她是想要報仇,但沒真想過讓他死。她承認她曾惡毒地想過要那個獄差去死,可即便去死,也不該死得這麼殘忍。
金羨羨又想嘔了,她甚至來不及走下觀景臺,堪堪跑到平臺邊就“哇”的一聲嘔了出來。
“怎麼了?”秦轍著急地跟過來,見她臉色發白,發慌地問。“怎麼忽然作嘔了?”
金羨羨沒理他,她知道她現在應該體貼地反過去安慰他說沒事,但她實在做不到。
見她略微好受了一些,秦轍打橫抱起她,腳步匆匆往馬車上去。
“回府,快請太醫。”
金羨羨溫順地閉上眼,一是不想面對秦轍,二也確實身體不舒服。她任由秦轍把她一路抱回府,放在床上,又伸出手讓診脈。
“胃脾不調,氣血不足,虛損贏瘦,導致體力不支,加之驚嚇過度,一下子便發了症。”太醫收回手。“臣開一貼安神藥,喝上半月即可。”
秦轍不是很贊同。“那胃脾、氣血如何調?”
秦王回京後為一女子屢次大動干戈,動靜這麼大,太醫猜不出金羨羨的身份也難。“王爺,側妃娘娘的身子底不錯,許是最近食慾不佳這才導致的虛損,好好食補些日子,不成問題。”
金羨羨本是閉著眼睛養神,權當裝睡。
聽到“食慾不佳”幾個字,沒忍住睜開了眼。她其實很想知道,這兩個月院子下人的放縱和不履職是不是秦轍的吩咐。但很可惜,秦轍那張眉頭微皺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
她收回眼神,她就不信,讓秦轍吃秦王府那些下人飯菜他能嚥下去。更別提後來牢裡的那些餿飯餿菜,金羨羨寧願餓死也是吃不下去的。
她也是命大,換其他人餓這麼多天,或許早去見閻王爺了。
徐九已經領了太醫下去開方子,秦轍折返回來,離床邊尚有幾步之遙時看著床榻上望著帳頂失神的金羨羨忽然停住。
高傲如秦轍,他也不得不承認金羨羨的美麗足夠攝人心魄。
比她唇紅齒白的容貌,窈窕有致的身材更奪人眼球的,是她的靈動、活潑,帶著一股帶勁的生氣,就算她伏低作小渾身也一股子狡黠勁兒。
看起來很隨意,懶洋洋的,但就是勾人。
即便如此勾人的如今面色蒼白,毫無生氣,可依舊輕易勾動秦轍氣血。
他一氣呵成走到床邊攥住她的下顎吻過去,原本失了血色的朱唇重新變得紅潤,秦轍目光逡巡了一圈金羨羨巴掌大的小臉。“怎麼比兔子還膽小。”
金羨羨眼睫顫了顫,惹得秦轍情不自禁又吻了一回。
“想吃什麼?”秦轍被金羨羨喘不過氣地推開,好笑地問。“大馬哈魚?烤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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