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兒一臉木然, 金羨羨也驚得一時忘了開口。
燈火輝煌的街道上,嘈雜的人聲讓金羨羨的耳廓裡產生一陣長鳴。
她順著春桃兒指過去的方向張望,沒有看到詹譯傑的身影。金羨羨能清楚的意識到自己不想在京城看到詹譯傑, 正如她不想讓她爹孃知道一樣,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壓抑著恐懼看這一眼。
那裡空空蕩蕩, 只有火樹銀花般的燭光和大聲吆喝的小販。
春桃兒也意識到人已經離開,她轉身看著金羨羨激動道:“小姐, 剛詹少爺就在那, 真的!”
她還想說什麼,被金羨羨愈發用力握著她胳膊的手止住。金羨羨收回目光,望著她不容置喙道。“記住,什麼也沒發生, 你剛剛就是在想走哪個方向去買西瓜水兒。”
她心跳跳得飛快地再三叮囑了兩遍, 春桃兒後怕地點頭。
春桃兒還在點頭的時候, 秦轍就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
他擰眉掃了眼春桃兒, 不耐煩地牽著金羨羨的手往回走。“我給你挑兩個機靈的丫頭。”
金羨羨抬頭朝他看過去, 方才的心驚膽戰還在胸口處徘徊,她的聲音不由得沒底放低。“怎麼了?”
秦轍臭著一張臉沒說話, 金羨羨後知後覺地解釋起剛才的事。“春桃兒不知道西瓜水兒在哪個方向。”
他“嗤”的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她奴才。”
金羨羨想將手從他掌心裡掙脫出來, 被秦轍用力捏住。
手抽不出來, 金羨羨已經習慣服軟, 被握在秦轍掌心的手乾脆攤開和人十指相扣, 帶著點嬌氣地開口。“春桃兒對我不一樣,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要讓你把徐九換了你開心嗎?”
“她能和徐九比?”因為金羨羨的撒嬌,秦轍心裡的氣消了一大半,但仍忍不住反駁。“徐九殺人打仗樣樣精通, 她會什麼?”
他的嘴巴像吃了毒藥一樣毒。“她會在大街上罰站?”
聽見春桃兒被人這樣說,金羨羨心裡不舒服,乾脆閉上嘴不說話。
“怎麼不說話了?”秦轍看到春桃兒就不舒服,現在金羨羨為了她和他置氣他就更不舒服。
在金羨羨心裡,她爹孃重要,她阿兄重要,連一個奴才都比他重要,誰都比他重要。秦轍很厭惡這種感覺。
“你要哪天跑了我就剁了她。”秦轍撒氣。
見他說話越說越難聽,金羨羨出聲打斷他。“還吃不吃炸條兒了?”
秦轍抿唇不言。
金羨羨直接拿過一碗自顧自吃起來,旁邊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像無數觸手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絞得她呼吸都不順暢。
她嘆口氣,又拿過一碗放到他面前。“吃吧。”
秦轍仍是不說話,只直直望著她,金羨羨晃了晃被她握住的左手,右手用筷子夾起一根喂到他嘴邊。“別生氣了?”
秦轍張口咬了下去。
因為這個變故,金羨羨沒心思再逛,幾人打道回府。
翌日,金羨羨醒過來時,秦轍已經沒了人影。
她躺在床榻上,放空地望著帷帳,腦子裡思緒萬千。
春桃兒不會騙人,她說看到了詹譯傑那就一定看到了。金羨羨不知道詹譯傑為什麼忽然來了京城,怕的就是他是因為她來的。
“主子?”春桃兒端著洗漱盆進來。“您醒啦。”
金羨羨“嗯”了一聲。
她望著春桃兒在屏風外一邊收拾一邊說話,沒有附和。
住在外院時,她曾見過秦轍與府裡幕僚議事時的嚴肅和不容挑釁,也看到過他書房裡那疊得極高的帖子和書信。她很清楚,即便她偶有與他較勁的姿態,但這都未觸及他底線。他們鬥不過秦轍,也沒有辦法在他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她也已經說服自己,讓自己習慣過這樣的生活。等秦轍什麼時候膩了厭了煩了,也許不用她提,秦轍就會不耐煩地讓她離開京城。
可詹譯傑來了。
春桃兒心裡也想著這件事。“主子,你說詹少爺會不會聯絡我們?”
金羨羨不知道,也不明白詹總督怎麼會讓詹譯傑跑來京城。
“也許,詹譯傑是因為別的事來的京城。”金羨羨既是安撫春桃兒,也是這樣告訴自己。
反正別來找她,就讓她一個人在這裡,她不想再牽連任何人捲進她和秦轍的糾葛,也不想任何人再因為她受到傷害。
金羨羨提心吊膽地等了幾日,沒有任何動靜,揣著的心略微放下。
天氣已經開始轉涼,院子後邊竹林裡的水池開始換水。水池壁邊設燒火點、囪管,全天不斷,以保障水池內水溫適宜。
秦轍前幾日就與她提過這事。不得不說,他這法子的確不錯,這樣一來,這水池用來冬日裡泡澡也是個好去處。
春桃兒從外邊跑進來,給她說後邊竹林裡的情況。“奴婢去看了,亂糟糟的,池子裡的水都被抽乾了。幸虧離正屋遠,不然怕是休息都休息不好了。”
秦轍給她看過設計圖,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很完美。因為不想竹林裡有人,甚至將點火和引火的地方設在竹林外,讓火勢沿著囪管燒到水池四壁。
“去看看。”金羨羨心血來潮地起身,說不關心是假的,畢竟水池她是最常用的。一說到這個,金羨羨又想起江南總督府假山群裡那個泡腳的溫泉池子。她拋開回憶,朝春桃兒誘惑。“等有機會,我帶你去泡溫泉。”
春桃兒馬不停蹄地應好。
“主子,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在府上的別院裡鑿溫泉池子的事?”春桃兒一邊取笑一邊說得開懷,被金羨羨哼了幾聲。“你再說我就不帶你去了!”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竹林裡走,走到一半,石子路被鏟翻,春桃兒皺眉“咦”的一聲,兩人同時抬頭向前看去,齊齊怔住。
金羨羨從未想過,會在秦王府見到詹譯傑,灰頭土臉、泥濘不堪,和以往喚她無數次一般纏綿不捨喊她“羨羨”的詹譯傑。
她第一反應是朝四周看去,確認沒人她才迅速上前拉著詹譯傑的胳膊,朝竹林靠圍牆的那一面走。“春桃兒,你在這裡守著。”
春桃兒渾身發著冷,提著一口氣,忙不疊點頭。“奴婢明白。”
直到疾步走到圍牆邊,金羨羨才停下。
沒等她回頭,詹譯傑從背後,隔著半指的距離,輕輕圈住她。
誰也沒有先開口,金羨羨想質問他來這裡做什麼,可在說話之前一滴淚珠滴落在她鎖骨上方,令她微怔。
淚珠沿著鎖骨向下,沒入衣襟,金羨羨閉眼。“詹譯傑,你不該來。”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吻讓詹譯傑僵在原地,他鬆開手,像做錯了事的小孩,沉痛地解釋。“羨羨,我沒對不起你,我和夏汁兒什麼也沒發生。”
那就是秦王的一場局,可恨夏汁兒也因為世俗的膽怯竟就這般將錯就錯,毀了他也毀了羨羨。他張唇,想說那日他壓根沒進去,光是以為他和金羨羨沉淪在一張床上就讓他洩了出來。可他說不出來,他不敢將這些汙穢的話說出來髒了金羨羨的耳朵。
他害怕金羨羨的嫌棄,只重複道。“羨羨,我不髒。”
金羨羨已經許久不曾記起這些了,在揚州城的日子像是上輩子的事,再次聽到都覺得恍惚。
“你來這裡,應該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身份。”金羨羨抬手拂開他的胳膊,一臉厭煩。“不想死就趕緊走。”
“羨羨,你明明知道,除了失去你,我什麼都不怕。”詹譯傑苦笑地彎起唇。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臉頰,可沒有金羨羨的應允,他的手只敢停留在距離她臉頰一毫米的地方。“你別怕,我會帶你走的。”
金羨羨冷笑。“你拿什麼帶我走,你除了有一個好爹還有什麼。”
“我不想再和你廢話,我倒數三,你若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三。”
金羨羨眉目疏離地看著詹譯傑,詹譯傑絲毫不懼。
“二。”
詹譯傑仍然不動。
金羨羨氣瘋了般去推他打他讓他走,詹譯傑仍然杵在原地不動,全盤接受金羨羨的打罵。“羨羨,我說過的,我只為你而活。”
他不相信羨羨會失足落河溺死,可看到金川隆從河裡打撈上金羨羨的那隻手鐲時,那一刻他恨不得同她一起跳河赴死。
他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不能同生,總是要同死的。
即便他爹關著他,找人盯著他,但不吃不喝總能餓死。等羨羨的屍體找到,他們就會葬在一起。
羨羨死,他就死;羨羨活,他就活。
金羨羨推打的力氣漸漸小了,眼眶裡卻越來越熱,她蹲下身悶在膝蓋裡痛哭出聲,嚇得詹譯傑不知所措。
“羨羨,”他一聲又一聲地喚她,彷彿要將這兩年的都補回來。“你別哭。”
他想抬手觸碰她的頭頂,伸到半空又彷彿不敢褻瀆一般停滯在原地。“我知道你在京城不開心,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一定會帶你離開。”
金羨羨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
她再經不起那種後怕了,她甚至都不敢想秦轍下一次會怎麼對付她。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詹譯傑怕她不答應,糾纏著說了許多,眼見著耽擱的時辰久了,金羨羨雙手擦乾自己的臉頰,站起身。“我考慮一下。”
“你趕緊出府吧,這裡不安全。”
詹譯傑沒說話,只一分一秒都不錯目地盯著她,金羨羨被他看得想要躲開,被他委屈地喊住。“羨羨~”
他的心疼、不捨、思念彷彿都包裹在這兩個字裡,聽得人狠不下心,顫巍地硬不了姿態。
他像被人拋棄的小狗。“你別不要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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