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的事, 一定會有人向秦轍稟報,她只能把出行的重點模糊開。
那日前往樂器鋪的事,就此如風過無痕。
等待的這些日子裡, 金羨羨時而後悔自己“狗急跳牆”般應下詹譯傑,時而又焦急這等待的日子太過緩慢, 鋸齒在她大腦裡來回割據,金羨羨耐心愈發告罄。
她甚至開始每日在心裡默唸觀音菩薩、如來佛祖, 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事物上, 祈求上天保佑詹譯傑和她能夠一切順利。
快到十二月時,秦轍從外頭回來,說他要出征安南國,給她掙一個王妃回來。他邊說邊睨著金羨羨, 似觀察似期待。
金羨羨連假笑都維持得艱難。
這些日子秦轍愈發痴纏, 可她一碗避子湯都沒喝, 有時手心不小心碰到小腹, 她都害怕地趕快移開。
偶爾情緒坍塌時, 她甚至開始懷疑,詹譯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他到底會不會幫她, 她是不是在做夢。
眼看著秦轍冷下臉, 金羨羨屏著一口氣在胸口強笑道。“你去打仗, 我去做什麼?”
“不想去?”秦轍微彎著唇朝她走來, 越靠近金羨羨越心驚。她下意識反駁。“沒有。”
她垂著眼皮,只作疲憊狀。“舟車勞頓,挺累的。”
額頭上被人繃了一下,她擰眉抬眸瞪了眼,秦轍好笑地替她揉摸。“我還會累著你?”他抱著她, 蹭了蹭她的髮鬢。“這次戰事少說也要半年,我捨不得你。”
金羨羨很想問問他,捨不得她什麼,說到底,還不是捨不得委屈他下面那二兩肉。
秦轍決定的事情,少有轉圜的餘地。
入睡前,金羨羨試圖掉了幾滴眼淚,佯裝害怕地縮在他懷裡,淚眼婆娑地朝他抱怨,說她怕死在打仗的地方。
“有我在,你怕什麼?”秦轍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珠,落在她身上的手繾綣輕移,氣氛就此變了味。
金羨羨臉上的淚跡還未乾,嬌吟聲中,他將指腹上亮津津的銀絲兒抹在她的酥軟上,故作不懂。“你怎麼這麼多水兒?”
“上面有,下面也有。”
盡興時,金羨羨抓著他問,她可以不去麼?
秦轍態度堅決。“不行。”
一頓埋頭苦衝,他彷彿要將金羨羨吞進肚腹一般,抵在她耳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金羨羨面無表情。
她倒是想問問他,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其實演戲挺累的,尤其是對待秦轍,一絲敷衍都不能有。
更何況他要求還很高,要時而嬌嗔,時而狡猾,時而裝腔作勢,時而鬧點小脾氣,總結來說就是要半真半假做自己,全心全意都是他。
稍微懈怠一點,臉色就陰沉給你看。
金羨羨覺得比金川隆操持錢莊還更累。
略微紓解了一番,瞧見金羨羨失神的模樣,秦轍不悅地故意弄疼她。“在想什麼?”
金羨羨不想再繼續,掃興地直白開口。“在想你什麼時候能結束。”
秦轍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答案,原先不悅的神色竟變得些許暢快。他埋下去,聲音悶悶的,如稚子撒嬌。“想做到死。”
下流胚子。
一片沉浮間,金羨羨腦海裡晃過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一會是詹譯傑在半路出現說要帶她走,一會是自己大著肚子大夫說恭喜她喜得貴子。
秦王出征安南國的訊息傳遍京城大街小巷,就連春桃兒也從下人口中聽說了許多秦轍以前的事蹟,有混賬的也有讚許的。
金羨羨聽著春桃兒口中對秦轍的那些誇讚,總覺得和夜裡碎碎唸的那個秦轍重合不起來。
日子很快就到了出征這天,金羨羨看著春桃兒細心妥帖地要帶這個,要帶那個,屢次想要出聲阻止,仍是沒有說出口。
春桃兒的來京,對那時的金羨羨堪比救命稻草。
她就像是走在風雪夜裡的孤家寡人,沒有一丁點光,也看不見希望,記憶模糊得幾乎都要記不清自己以前的模樣。
是春桃兒帶她一點一點撿起來的。
“春桃兒,邊境艱苦,我想……”金羨羨話還沒說完,被春桃兒打斷。“奴婢不會拋下小姐一個人的。”
她狠聲說完這句話,轉身一個人跑開。
金羨羨在心裡嘆了口氣,看著春桃兒逐漸消失的背影,有時候她倒寧願春桃兒和夏汁兒一樣,知道給自己做打算。
離開京城那天,皇帝在宮門給秦轍踐行,金羨羨早早坐上了馬車,隨在出徵的隊伍裡,看不到盡頭。
外邊氣氛慷慨激昂,金羨羨心裡揣著事兒,沒有欣賞的興致。她掀開車簾,從縫隙裡將城頭看到城尾,始終沒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人影。
事情沒有成功前,難免忐忑。
秦轍進來車廂時,金羨羨正閉目假寐。
“此次南下會經過江南省,你想不想回揚州見你爹孃?”秦轍正色問她,倒令金羨羨驚得一下子睜開眼。
問題是,她爹孃已經離開揚州,這下回去豈不就撞了個正著。
金羨羨垂眸,深思熟慮後開口。“不用,見了倒是更捨不得離開。”這話是真的。比起見一面就要匆匆離開,還不如不要見,靜等重逢的那一天。
秦轍很滿意這個答案。“好。”他抱著金羨羨的上半身,摸了摸她的頭。“路上條件有限,要是不舒服就與我說。”
金羨羨意興闌珊地“嗯”了一句。
她等了半個月,依然沒有一丁點異狀,就在金羨羨以為詹譯傑不會在路上行動時,她的早飯裡出現了一張紙條。
嘴裡咬到異物時,她還納悶地低頭往下看,卻又在餘光瞥見的同時反應過來,硬生生吃進了嘴裡。
秦轍還在一旁查閱邊境情報,見她停頓了一下便朝她望過來一眼。“不好吃?”
金羨羨搖頭。“有點吃撐了。”
“別吃了,吃多了不消化。”秦轍將金羨羨手裡的包子拿走,丟回碗裡,示意人端下去。
金羨羨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阻止,等他從車廂離開,她馬不停蹄地將含在嘴裡的紙條在桌几上攤開。紙條被油封過,儘管被唾液和菜沾染過,裡面的字依舊清晰可見。
路程已過大半,只餘七八日的功夫就能抵達與安南國接壤的邊境。
越接近兩兵相接的地方,秦轍就愈發地忙碌。這幾日,秦轍少有坐在馬車裡的時候,每天都不停的有人找他談事。前些時候,他白日裡查閱軍報和用餐時還會在車廂內偶坐一會,現在卻幾乎見不到他人。
金羨羨一晃眼就將油紙上的字讀完,卻不敢置信般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將紙條撕碎,攏進衣袖裡,終於有了一股“終於要離開”的實感。
想來詹譯傑也是摸清了秦轍這些天的行動軌跡,才會做出這樣的安排。這裡地形崎嶇不平,全是山路,只要沒了人影,找人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找。
春桃兒從外邊進來,金羨羨忙不疊問她。“現在什麼時辰了?”
“卯時末,還早著呢。”春桃兒遞水給她漱過口後又替她擦乾雙手,朝她建議。“您要是沒睡好就再躺會兒。”
金羨羨沒聽清後面那半句話,腦子裡全是卯時末。
現在才卯時末,如果她辰時中離開,那等秦轍中午午飯時才發現她不見,這一上午的時間也足夠他們跑得遠遠的。
想到這,金羨羨的心跳得飛快,躁亂得一刻也停歇不下來。
在她第八次問春桃兒“什麼時辰了”時,春桃兒終於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主子,您今個是怎麼了?”
金羨羨想全部告訴她,但事情沒有確定下來前,她還是不敢講大話說出口。
辰時初,大軍原地休整。
金羨羨和以往一樣,坐不住的時候會趁這種時候下馬車疏鬆筋骨,今天也一樣。唯一不一樣的事,金羨羨稱自己沒吃飽,想要再用一點早飯。她沒讓伙房送過來,直接帶著春桃兒朝中間的伙房走。
一路上都是士兵,沒人擔心她出事。
辰時二刻,“金羨羨”和“春桃兒”在大軍規整之前回到馬車裡。
金羨羨不知道詹譯傑從哪找來兩個這麼擅長口技的人,但這無疑幫了他們大忙。幃帽遮擋了身形,聲音也一樣,只要秦轍不回馬車,那這偌大的隊伍裡沒人能瞧出她們的不對勁。
伙房丟了兩個人的事,在管事的刻意瞞報下隱忍不發。也許等到秦轍發現金羨羨不見了的時候,伙房的事就會被牽連出來。
與詹譯傑會合後,逃跑途中金羨羨還放心不下地多問了一句,伙房管事他們是不是會死。
詹譯傑瞧了眼她的神色含糊地說他們本就是死士。
金羨羨心口一突一突地跳,快要出林子換馬車時,她止住腳步。“我不和你們一起了。”
離開茂密的樹枝,敞亮的天色朝他們襲來,一如金羨羨的心境。她不能拉著詹譯傑和春桃兒與她一起出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有。
金羨羨拉著春桃兒的手到馬車邊上去。“詹譯傑,我自己走,你帶春桃兒走。”春桃兒從到了伙房後就一直處於一種震驚狀態,金羨羨說什麼她就幹什麼,直到現在。“不行,小姐,我要和你一起。”
金羨羨拽住她的手不鬆,給她吃定心丸。“你放心,我會去南粵找你們會合。”
她不能再拖累詹譯傑和春桃兒,一旦秦轍發現她逃跑,一定會追上來。到時候發現是詹譯傑幫她離開的,詹譯傑肯定會被她連累。
她不能讓詹譯傑成為第二個伙房管事。
金羨羨怕耽誤的時間太多,一邊將春桃兒往車廂內推,一邊讓她聽話。“我們只是兵分兩路,到了南粵就集合。”
將人推進去,她手一撐就從馬車上落了地。她當即就欲牽過前面那匹馬,手腕被人拉住。金羨羨抬頭望去,低聲喝道:“詹譯傑!”
詹譯傑力度沒松。
車廂裡春桃兒的痛哭聲沉悶壓抑,金羨羨抑制住心裡的焦急和惱怒。“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趕緊走。”她抬起另一隻手觸碰詹譯傑的臉頰,向他保證。“你知道的,你一直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你放心,我一定會去南粵找你們。”
語畢,她倏然抽回被拽住的手,拉住韁繩一躍而上,快得像變了一個人。“分一半人馬給我,其餘人隨你走。”
詹譯傑見她頭也不回的背影,身體有一瞬的繃緊,隨後利落翻身上馬,大斥道:“督兵中隊跟我走,其他人護送馬車離開!”
金羨羨聽到身後的馬蹄聲,轉身回頭看到詹譯傑時握住韁繩的手差點收緊。她想罵他是不是找死,但現在時間不等人,離秦轍他們越近就越有被追上的風險。
直到進了最近一個村莊,金羨羨翻身下馬,當即就衝跟上來的詹譯傑一連串怒道:“你知不知道一旦秦轍發現你和我一起逃跑會發生什麼?!你要是出事了是想讓我內疚一輩子還是讓你爹孃白髮送黑髮送得想去死?!”
她發瘋地大喊:“詹譯傑,你做事情能不能理智一點周全一點!”
被劈頭蓋臉一頓罵的人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只沉默地垂眸站在金羨羨面前。
許久之後,久到金羨羨後悔衝他發了這樣一通脾氣,他才開口。“我寧願死在你面前,也不想活著看不到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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