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羨羨惱火地閉上眼, 平息自己的呼吸。
儘管金羨羨曾屢屢懊悔自己過於出挑的容貌,少時的金羨羨仍避免不了虛榮地覺得所有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都是理所應當。但此刻面對詹譯傑直白得近乎於滾燙的感情,她卻膽小瑟縮地本能想要選擇逃避。
對詹譯傑, 她總是受之有愧的。
“馬上天黑了,進去看看能不能借宿吧。”她岔開話題, 一行人沉默地往裡進了村。
侍衛叩了幾家院子的門,問到第四家的時候終於有人願意給他們借宿。
提及房間分配時, 金羨羨否決了侍衛的提議。“我和詹譯傑一間, 你們一間。”
他們不像秦轍出征的軍隊,物資充足。臘月料峭的日子,在外邊凍一晚人是會被凍死的。
見無人再提出異議,借宿的大叔向他們簡單介紹了一下房間佈局, 就喜滋滋地拿著銀子攏著棉衣跑進了屋。
條件有限, 金羨羨也沒想有什麼指望。
提心吊膽一整天, 又不停地騎馬, 其實她已經累極。她走到木桌前坐下, 任由自己趴在桌子上小憩,不一會功夫, 肩膀按上兩隻手, 柔穩有力地替她疏鬆筋骨。
疲乏在這一瞬開始後退, 昏暗的燭光裡, 金羨羨忽然想起以前在揚州城的許多記憶。
對詹譯傑來說, 能夠隔著布料觸碰一下金羨羨都是對他極大的恩賜。
有過不經意的一次後,他開始三番兩次索取機會製造肢體接觸,但都被金羨羨駁回。渴望得欲生欲死時,他也會鬧小脾氣裝委屈胡攪蠻纏金羨羨的施捨,但金羨羨那時心硬如鐵, 不讓就是不讓。
金羨羨不同意,詹譯傑也不敢摸,稍微靠近一點都要請求金羨羨的應允。
短短兩年不到,金羨羨變了許多,詹譯傑也變了。
略微鬆快了一些,金羨羨睜開眼。“別按了,睡吧。”
屋裡只有一張床,侍衛已經給火盆生好火。
“我讓人燒了水,馬上就好了,擦擦再睡吧。”詹譯傑的目光追隨著金羨羨的身影,受了冷落般站在原地沒動。
金羨羨一直喜潔。在揚州城金府時,因為嫌棄他鞋子髒,身上有灰塵,她用來白日裡休憩的屋子都時常不准他踏進。
屋門被人敲動,詹譯傑過去接過水盆放到屋裡中央。等金羨羨眼神望過來,他又匆匆低下頭避開視線。“水盆是乾淨的,讓人洗了三遍。你先洗,洗完喊我,我就在門口。”
金羨羨視線落在那盆還冒著熱氣的水上,心裡泛起一些細碎的抽痛。詹譯傑現在對她越好,越細緻入微,她就越愧疚。
她給不了詹譯傑想要的。
洗漱完,金羨羨看向從外頭洗漱完進來的詹譯傑。“這裡還有位置,你也睡上來吧。”
她往木床裡邊挪了挪,留出一個人的位置。躺在木板床上,金羨羨看著掉灰的屋頂,淡聲道:“你應該知道我和秦轍發生了什麼,我們回不到過去了,詹譯傑。”
被喊的那個人沒有發出聲音,動作輕微得近乎於小心翼翼,他隔著半隻手臂的距離在木床上躺下,卻遲遲沒有應金羨羨的話。
詹譯傑從未想過回到過去。
自從知道金羨羨還活著以後,他就沒有奢望過更多。她還活著在他身邊,他就已經足夠感恩。
他會像他在佛像前起誓說的一樣,他什麼也不敢要,只要金羨羨活著。
可時隔近兩年,再次見到金羨羨,詹譯傑還是心痛得淚如雨下。在京城傳聞秦王萬分寵愛小妾時,在金羨羨悶在府裡兩月未曾出府時,在下人口中金側妃妖媚蠱惑秦王夜夜笙歌時,在無時無刻。
為金羨羨痛。
他認識的金羨羨不是這樣的。她嬌矜,臭美,行事自由散漫,從上到下都洋溢著一股歡脫勁兒,即便是冷著一張臉也能讓人瞧出她的心軟。
現在呢,即便是笑著一張臉卻仍然輕而易舉能讓人看出她的強撐。
他都不敢想,金羨羨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副落日黃花的模樣。甚至是隻要往這方面聯想了一點兒,他的心都疼得無以復加。
他知道,都是他的錯,是他沒本事,是他沒護住她。詹譯傑自責懊惱地蜷縮成一團,眼角溢位的淚不願為人窺視地掩在棉絮上,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他不奢望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像回到兩年前一樣。他只希望,她能快活。
“睡吧。”金羨羨翻身面朝牆壁,沒再追問。
這兩年被改變的何止是她,詹譯傑、金守才、李靜蘭、金川隆誰又不是呢。
翌日,天還沒亮時金羨羨就被人叫醒。
“羨羨,我們要趕路了。”現在還未離開雲南,隨時都有被追上的風險。而從雲南向東,至少需要五日的功夫才能到南粵。
“走。”金羨羨爬起身。
詹譯傑已經備好了洗漱的熱水放在木桌上,示意她先去洗漱。“條件有限,只有乾糧,等出了雲南……”
“沒事,”金羨羨早就對吃的沒講究了,她迅速洗漱,甚至催促起詹譯傑。“路上吃。”
兩人動作飛快地出了屋,外邊侍衛已經集合完畢。
外邊的天開始透出深藍的光,一路上只有急促的馬蹄聲。
“再有半日功夫就能出雲南邊境了。”詹譯傑追上金羨羨的馬身。“還受得住嗎?”
金羨羨點頭。
其實她的大腿內側已經磨得生疼,但從雲南到南粵,只有陸路,騎馬是最快的辦法。
“只要出了雲南,就不用這麼著急趕路了。”詹譯傑看出她的不適,心裡不好受地和她保證。
對於這點疼痛,比起能成功離開,算不得什麼。已經成功了一半,金羨羨不想因為這點疼被影響。所以在詹譯傑提出吃點東西墊肚子時,金羨羨都搖了搖頭。“還有很遠出雲南?”
“快的話兩個時辰。”
等馬匹吃飽,一行人立即再次上路。
快要出邊境時,前去探路的侍衛折返回來。“只有不到十個侍衛駐守,檢查不嚴,和平日無甚差異。”
“分兩隊走,”他們一行十三人,一起走太多矚目,詹譯傑指著一個侍衛吩咐。“你帶五人走,剩下六人隨我一道。”話裡沒有提及金羨羨,但金羨羨知道,詹譯傑是要與她一道的。
隊伍整裝待發,金羨羨忽然開口。“我和他們五個人一起。”
不等詹譯傑否決,她搶先先於詹譯傑開口。“只是出邊境而已,出完我們就會集合,不會有事的。”見他只望著她始終不鬆口,她翻身上馬調轉馬頭。“你要是不同意,你們就自行離開吧,我不走了。”
“羨羨!”
見金羨羨當真要一個人往回走,詹譯傑落敗一般飛快應下。“好,好。”
“我答應你。”
一行人在路邊的茶館內簡單吃了一頓,金羨羨率先帶人離開。“放心,州外等你。”她拽住韁繩,“駕”了一聲朝關卡去。
詹譯傑望著金羨羨的背影,抿緊唇一臉肅重,他一秒鐘都不想和金羨羨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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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羨羨其實遠沒有她與詹譯傑說的那麼輕鬆,眼看著成功近在咫尺,她心裡的忐忑感在這一刻也攀升到了最高峰。
她怕極了。
怕功虧一簣,怕再一次經歷牢獄之災,怕很多很多。
城牆的那一夜彷彿還歷歷在目,金羨羨阻止不了自己去回想那一夜的事。她清楚地明白她應該去努力忘記,回想加深記憶對她來說毫無好處,可它就如惡魔纏身一般,怎麼也甩不掉。
雞皮疙瘩的麻意順著四肢經脈貫穿了全身,金羨羨覺得自己好像一動也動不了,只麻木地向前走。
“金小姐,要下馬了。”侍衛提醒道。
她被強行回神般,聽從指令地點頭。
她垂著眼,強壓下那股令人發麻的涼意,皺了皺臉調整好狀態,改而下馬牽著馬走。
一行人早已套好了說辭,安南國反,邊境動盪,半個雲南境內的人幾乎都在四處逃竄。也正是因此,內陸各州邊境處才會設定關卡,以防流民流入其他省域。
金羨羨的臉塗過藥水,原先吹彈可破的瓷膚變得蠟黃,像常年勞作的婦女。詹譯傑最開始遞給她想 讓她塗上時,整個人還吞吐嘰唔得不知道怎麼開口。金羨羨卻在得知這藥的效果後極其麻利地就往臉上抹了去,除去最開始問的那一句“能洗掉嗎”。
她的心很不安。
這股不安她不敢告訴詹譯傑,也不敢告訴任何人。
也許是因為上一次逃跑的失敗,從大軍伙房到現在,她始終抱有一種不真實感。太順利了,順利得和上次一模一樣。她不知道這會不會又是秦轍的把戲,在她最高興最喝彩最暢快的那一刻給她迎頭一棒。
但詹譯傑不是宋冰吟,他不會背叛她。
這股不安再次湧上來時,她努力告訴自己,這次有詹譯傑幫她,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樣。她有詹譯傑,他們一定會成功離開,去到南粵,然後出海與她爹孃團聚。
腦海裡浮現出家人團聚的那一幕,金羨羨咬牙忽略掉大腿摩擦處傳來的不適,打起精神。
侍衛走上前。“金小姐,待會如果問起的話,就按照我們事先準備的說辭回答。”
金羨羨:“我知道。”
她再次將那番話從頭到尾在心裡回想了一遍,忽然產生一個不好的念頭,如果那群守衛咬死了不肯他們出境怎麼辦。她轉頭,正欲朝落後半個馬身的人問問,目光還未全部後轉時,就聽到一聲急促的“金小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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