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轍直直望著她。“什麼意思。”
“你洗白了, 你之前說的我信。”金羨羨覺得自己說得夠清楚了。“只要你別傷害我身邊的人,以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就當作從今天開始重新認識。”
見他只盯著她看, 不說話,金羨羨打退堂鼓。“你要是不願意, 要不就放了我讓我回揚州城。”
話音一落,秦轍立馬道:“休想。”
語氣強硬地說完這兩個字, 秦轍抿唇, 讓自己的語氣盡量軟和。“上來,睡覺。”
見他彆扭的模樣,金羨羨好心提醒。“你現在受傷了,應該用不了力。”
秦轍真是要被金羨羨氣死了, 他壓根沒那方面意思, 但金羨羨這麼說了, 秦轍也不介意來一回。“我用不了力你不會用?”
金羨羨頓時郝然, 接過他手裡的碗就轉身出去。
想要他好好說話怕是要從孃胎裡重新生養一遍, 好在金羨羨對秦轍的基本盤已經有了初步的認識。
晚上給秦轍換藥時,金羨羨趁機問出自己的打算。“裕王想殺你, 你怎麼打算的?”
“當然是寬容他, 原諒他。”秦轍枕著胳膊隨口道。
金羨羨絲毫不信他的話。
睚眥必報的人會知道什麼叫寬容, 什麼叫原諒?
金羨羨也不和他拐彎抹角。“過兩日我阿兄他們回江南, 還會發生今天早上這種事嗎?”
她不懂朝堂上的政事, 問秦轍是最簡單有效的方式。
“我讓人護送他們離開。”秦轍斂眸,朝她保證道。“裕王剛出了手,最近風聲緊,不會這麼著急再下殺手。”
金羨羨聽著覺得挺有道理。“好。”不放心,她加了一句。“我阿兄他們要是出了事, 我就算在你頭上。”
秦轍冷嗤了聲。“整個大梁朝死了人你都算我頭上算了。”
金羨羨沒理他,將紗布打了個結,正要把手抽回去時,被人攥住。
秦轍嗓音低啞。“睡覺。”
金羨羨無語。“睡覺也要等我收拾一下。”
秦轍密不透風的目光緊跟著她,金羨羨第一次知道秦轍也這麼黏人。她心裡這麼想,一時嘴裡也這麼抱怨了出來。
秦轍一聽就冷笑。“還有誰?”
金羨羨心知肚明地望他一眼,放下梳子,沒出聲刺激他。
“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要學會與旁人保持距離。”秦轍冷言冷語。
“你說話還能再討人嫌些嗎?”金羨羨起身往床榻走,脫了鞋,跪行越過秦轍,往裡側去,被秦轍拉住。
她扭頭瞧他,示意他鬆手。
“你不是要算我頭上?”秦轍的聲音繾綣低啞,彷彿字字都在那一處滾過一遍,金羨羨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一次。
——秦轍如飢渴萬年的樵夫般,伸長脖頸渴望山間的露泉。山泉墜下去的那一刻,金羨羨甚至能聽到他吮吸的吞嚥聲。
金羨羨嚴肅撥開他的手。“不行。”
秦轍正欲嗆聲,金羨羨冷著一張臉有鼻子有眼地道:“我夫君必須事事都聽我的話。”
言下之意,不聽她話的就不是她夫君。
秦轍冷呵地笑了一聲。“夫妻敦倫,天經地義。”
“我只是你的妾。”金羨羨糾正。“所以沒有義務。”
“你純心氣我?”秦轍現在在金羨羨嘴裡聽到妾什麼的,反應比金羨羨還大。他默了默,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等時機到了,我會扶正你。”
金羨羨現在其實也沒有那麼在意了,她“嗯”了一聲打算結束話題,準備睡覺,秦轍還在一旁絮叨。“你現在心裡有一點兒我的位置了?”
金羨羨再次敷衍地“嗯”了一句。
“我更重要還是金川隆更重要。”秦轍心裡其實有數,但不知為何,他就想從金羨羨口中聽到確切的答案。
金羨羨沒說話。
她不明白,秦轍為什麼總是執著地問這樣的問題,詹譯傑重要還是他重要,春桃兒重要還是他重要,冬咚咚重要還是他重要,金川隆重要還是他重要……
“又裝睡。”因為傷口的原因,秦轍的腰腹使不上力,只能保持一個睡姿。他沒法正對著旁邊的金羨羨,只能靠說話來確認金羨羨的狀態。
他喊個沒停。“金羨羨。”
金羨羨翻了個身背對他,嗓音睏倦。“我從今天早上到現在,一下都沒停,我真的打瞌睡。”
這句話說完,床的另一頭終於安靜下來,金羨羨卻睡不著了。
秦轍和詹譯傑本質上其實是一種人。
只是詹譯傑的佔有慾無聲無息、默不作聲,在金羨羨看不見的地方肆意橫行。而秦轍的就是堂而皇之。
對於今天的這個決定,金羨羨並不後悔。
她很清楚,她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在秦轍身邊,一個是不在秦轍身邊。而過去的幾次經歷證明,第二種選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本來也接受了與秦轍互相怨懟著過下去,可秦轍救了金川隆。
秦轍竟然救了金川隆……
金羨羨無法形容自己看到那一幕的震驚,她甚至懷疑自己眼睛的真實性。可秦轍實實在在替金川隆擋了一劍。
金羨羨轉過身面向秦轍,男人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
也許,秦轍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不然他怎麼可能會救金川隆。
甚至有那麼幾瞬功夫,金羨羨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對秦轍產生了固有地偏見,總是將他往惡劣狠毒罪無可恕的方向臆想。
所以,在他救了金川隆之後,金羨羨有些懊惱自己的想法。
救人作不得假,金羨羨想,她應該試著相信秦轍一次,對她好,對秦轍也好。
-
因為受傷,秦王府再度變得熱鬧起來。
秦轍安置在前院就寢的屋子裡,由於行動受限,所以金羨羨不得不陪伴左右。
待在前院,金羨羨才知道,原來秦王府光是幕僚便有十之之上。送走一個又來一個,金羨羨數不清秦轍一天要見多少個人。
金羨羨即便不懂朝堂政事,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怕是見不得人。所以她有心避讓一二,但秦轍卻如纏上她一般,絲毫不給她避諱的機會。
他言之鑿鑿。“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沒有什麼該瞞著你的。”
金羨羨想說大可不必,但在秦轍那理所應當的語氣裡,那些話堵在她的喉嚨裡說不出口。
“剛都聽到了吧。”秦轍意味深長看她一眼。“你那小竹馬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金羨羨沒說話。
說實話,她不信。
詹譯傑就不是爭權奪利的人,當年他都能為了不離開揚州城放棄科舉,可見他壓根沒將所謂仕途放在眼裡。
她只能想到一個原因。
“詹家有什麼變故嗎?”半晌,金羨羨懷疑地望向秦轍,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原因會導致詹譯傑投靠裕王。
金羨羨的試探沒得到回應,秦轍望了她一眼,笑得莫名其妙。金羨羨不耐煩地又追問了兩句,秦轍才陰陽怪氣地開口。“人根基穩得很,能有什麼變故。”
“他要殺我,我還不能殺回去,可真是天大的冤枉。”秦轍開始為自己打抱不平。他瞧了金羨羨一眼,那一眼意思很明白,他是因為她才不得已放了詹譯傑。
金羨羨剛坐在屏風後其實也聽清楚了,但她還是不信詹譯傑會站在裕王那一頭。“下次見了他,我問問。”
“你休想。”秦轍當即冷臉,擲筆。
在秦轍受傷的第三日,秦轍就派了一批人護送金川隆和詹譯傑離京。
金羨羨數著日子給金家寫信,被秦轍瞧見了,陰陽怪氣嗆聲道:“十幾二十歲的人和沒脫奶一樣。”
金羨羨點頭。“我就是離 不得家。”
“現在秦王府才是你的家。”
金羨羨抬頭看他。“你要和我吵架?”
太醫在秦轍受傷後的第七天又來複診了一回,傷口恢復良好,秦轍開始每日下地走路半個時辰,有助恢復。
到了現在,快一個月的功夫,傷口已經開始結痂,簡單的日常活動已經能自理。
秦轍沒打算和金羨羨吵架,他脫了袍子搭在衣桁上。“如果今天可以坐臉,那就不吵。”
明明是混蛋得不能再混蛋的渾話,他卻說得理直氣壯。
金羨羨將手裡的毛筆朝他扔了過去,被他躲開。墨汁劃了一路濺在地上、門簾、木架上,無聲宣洩金羨羨的惱怒。
她也不寫信了,撂下案就衝外走。
秦轍不明白她生什麼氣,單手圈住她腰不讓她走。“羞什麼。”
“這是閨房樂,帳內香,你爹孃他們還不知玩得比我們花多少呢。”
混蛋,竟還扯到她爹孃身上了。
秦轍將人扔到床鋪上,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本話本子,扔到金羨羨面前。“以前的話本子都看膩了,以後看這種話本子。”
金羨羨抬手撿起那本話本子翻開,被第一頁的淫詞浪語就給嚇到。她“唰”的一聲閉上,如燙手的山芋一般扔到秦轍身上,臉紅得和櫻桃一樣,語氣結巴。“你、你不要臉!”
這本哪裡是什麼話本子,簡直就是小黃書。
金羨羨不是沒看過,但那是她一個人偷偷看,哪裡是現在這樣。她雖坦蕩,但絕不會在人前堂而皇之看這等黃書,更不會承認。
“平時挺聰明一人,這時候怎麼這麼木訥。”秦轍不滿。“做都做了,還怕看?”
“你瞧著也不是守死規矩的人啊。”
這話說的,什麼意思啊。
金羨羨打死不承認。“我是正經人家的姑娘!”
“我沒說你不正經。”眼見著又要吵起來,秦轍率先熄火。“不看就不看,我教你算了。”
“我不學。”
“沒讓你學。”秦轍勾著金羨羨下巴,攥著親了一口。“你受著就行。”
眼見著天要入冬,金羨羨才發現日子過得這麼快。
金羨羨已經收到了家裡的回信,因為馬上要入冬,家裡在考慮趁下雪封路前搬遷至京城,這樣年節正好可以在京城一家團聚,詢問金羨羨的意見。
金羨羨自是歡喜,她已經許久沒有和家人一起過春節。但在信裡,金羨羨仍是將決定權給了金家父母,表明勿急勿慌,務必要安頓後江南的一切再來京。
思及事情牽扯較大,金羨羨和秦轍說了這件事。
“年末京城怕會不太平。”秦轍看向金羨羨,打量著她神色。“最好讓他們晚些時候來。”
秦轍模樣不作假,但金羨羨還是怕他騙人。“真的假的。”
“真的,”秦轍討厭金羨羨反問。“我沒必要騙你,你可以讓金川隆去江南總督那打聽。”
金羨羨最後在信裡寫,讓他們過完年再看。
說到江南總督,金羨羨心裡有些擔心詹譯傑的狀況。她有心想在信裡問兩句,但又怕秦轍看到會多想,反而給詹譯傑招致災禍。金川隆或許有同種擔憂,寫來的信裡絲毫沒有提及過總督府相關。
等一等,等金家搬來了京城,到時候總會知道。
臨近年關,鬧得沸沸揚揚的貪腐案終於趕在年前結了案。秦轍這幾日回府的時辰越來越晚,金羨羨沒有多問,因為她忙著佈置王府氛圍。
“不要這種燈籠,”金羨羨看著下人買來的燈籠樣品。“要燈籠紙上有繪圖,燭火亮了有淅淅瀝瀝的光影那種。”
香菱從外邊小跑進來。“娘娘,福字和對聯都貼好了,您去看看不?”
“去瞧瞧。”金羨羨一邊走一邊不忘叮囑。“記得別再買錯了啊。”
凡是門窗,即便是前後院相連的垂花拱門上,都一一貼上了對聯。
金羨羨隨香菱走到秦王府大門口,下人們還架在樓梯上沒下來,以備隨時調整。
大門是王府的門面,最是要細緻妥帖。就連對聯上的對子,都是再三斟酌挑選的。
金羨羨一到大門口,下人們就齊齊請安,金羨羨免了禮,瞧著他們掛好的燈籠和對聯,誇讚道:“不錯,瞧著闆闆正正。”
得了金羨羨一句誇,下人們自是喜笑顏開。
府門口其樂融融,門房的人也都湊在門口看熱鬧,一時沒了疏忽,路上一個貪玩路過的小孩摔了一跤摔到金羨羨腳下,香菱“哎呀”一聲。“哪裡來的小孩。”
她伸手去拉開,小男孩沒站穩又踉蹌了一下。香菱還要說什麼,被金羨羨阻止。“算了,大過年的別傷了喜氣。”
她扶了一手小男孩胳膊。“快回家吧。”
“謝謝姐姐,謝謝姐姐。”小男孩道了謝,跑著擦過金羨羨身邊時,金羨羨手心裡多了一張紙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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