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羨羨不打算浪費, 她讓人用白布一遮,全都拖到詹譯傑墓前。
“你們那邊來了新皇帝,喜事一樁吧?”金羨羨盤著腿坐在墓前, 一邊燒一邊和詹譯傑嘮嗑。“全都是我精挑細選的,也省得你再去買了。”
以前詹譯傑纏著她, 金羨羨煩;現在沒人纏著她了,她也煩。
夏汁兒嫁了人, 身邊只剩下春桃兒一個, 以前的“狐朋狗友”要麼娶妻生子獨當一面成了家裡的頂樑柱,要麼就是嫁做人婦操持中饋。更別提顧德蘭嫁去了金陵,一年都見不著一面。
等金川隆成了家,金羨羨自是也要與他保持距離的, 再不能任由自己心意隨隨便便朝金川隆要這要那。
再就是, 她現在是寡婦。
許多人家宴請時都會忌諱, 不會邀請。金羨羨雖然不在意, 但一次兩次還好, 次數多了看著大家都出門作客只剩下自己,說不難過是假的。
本來想著舊朋友沒了, 那就去結識新朋友。
但這又讓她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她今年已經二十, 和她年紀一樣大的都已經成親生子, 比她小的又隔著輩, 自有他們的小圈子, 金羨羨融不進去。
她忽然有些後悔,朝詹譯傑保證會替他守寡。
以前與詹譯傑出雙入對時,人群裡總取笑他們倆會是這一群玩伴裡最早成婚生子的。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是,可誰能料到,她最早嫁人, 也最早成了寡婦。
果然人生際遇變幻莫測。
看 著墓碑上金漆雕砌的“詹譯傑”三個字,金羨羨戳了戳面前的火堆,嘟嘟囔囔地問詹譯傑。“你說我入贅一個怎麼樣?”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想要伴了,但她現在的確覺得日子挺無聊的。玩夠了,吃夠了,以前樂在其中的事情現在也膩煩了,感覺每天都沒有什麼新鮮玩意。
她真有點寂寞了。
她有點心虛。“算算日子,我也給你守了一年多的寡了。”
“你要是不同意,晚上就託夢和我說一聲,要是今天晚上沒做夢,我就當你同意了。”金羨羨這樣說完,支使人趕緊把燈籠都燒完,趕在天黑前回了府。
金羨羨沒有做夢的習慣,總是一夜到天明,今晚也不例外。
翌日一大早,金羨羨一醒就往李靜蘭的院子去。
春桃兒見她一臉神清氣爽,也跟著心情好起來。“小姐,今天是有什麼好事嗎?”
金羨羨笑意更大了一些,翹起唇角“嗯”了一聲,賣弄關子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聽到金羨羨要招婿的訊息,李靜蘭簡直是大斥“胡鬧”。
“婚姻不是兒戲,哪裡是你一時無聊就能決定的。”李靜蘭不同意。“再者,現在國喪期間,本就嚴禁婚嫁,你還搞招婿,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金羨羨沒想到李靜蘭這麼大反應,一臉無辜。“我沒說現在就要招啊。”
“我先相看著去,等國喪過了再招。”
她給自己解釋。“我也不是隨便決定的,我是真想找個人好好過日子。”見李靜蘭一臉不贊同的模樣,金羨羨狐疑地看向李靜蘭。“娘,你不會想讓我給詹譯傑守一輩子寡吧?”
“你這孩子,”李靜蘭點她額頭。“胡說什麼呢。”
她沉下臉,思索道:“我和你爹商量下。”
金羨羨點點頭。
當年因為詹譯傑娶她的事,詹總督和總督夫人便與詹譯傑斷絕了關係,眼下詹譯傑死了,金羨羨想要重新婚嫁,自是關不到他們的事。只要金守才和李靜蘭同意,這事八成就沒跑。
回照清院的路上,金羨羨摸著下巴,朝春桃兒小聲吩咐。春桃兒臉紅了紅,點頭。
金羨羨心滿意足地回了院子。
三個月,正好夠她篩選一下。
快天黑時,春桃兒做賊似地從外邊回來,惹得金羨羨埋汰了一句。“你啊你,臉皮怎麼這麼薄。”
“小姐,”春桃兒生氣地喊了一句回去。“你都不知道,奴婢去買這書的時候,那掌櫃老盯著奴婢看,奴婢生怕被他瞧出來了。”到時候傳出去,說是守寡的金家大小姐買江南兒郎的畫冊,怕不是要被唾沫星子給淹死。
金羨羨連著妥協地“好”了幾聲,豎起食指放在唇前“噓”了一聲,開始坐在美人榻上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前幾頁畫像裡的少年郎年紀竟然比她還小,渾然忘記她自己也是不到十五便名揚江南的事。
金羨羨絕不承認自己年華不再,她趕緊朝春桃兒問。“現在江南仕女圖冊上排第一頁的還是我麼?”
春桃兒支支吾吾,一下子被金羨羨看穿。
天煞的,她竟然不是江南第一美人了,金羨羨不願相信。
春桃兒見狀趕緊解釋。“小姐,這畫冊只收集未婚男女的。”言下之意,金羨羨不在這畫冊裡才正常。
金羨羨“哦”了一聲,她忘了她是寡婦了。
當慣了眾人吹捧的物件,忽然發現自己不是最時興最受人矚目的了,說沒有落差感是騙人的。
她本來還信心滿滿,自己勾一勾手指就有一大堆男人圍上來,沒成想竟然是自作多情?
金羨羨癱到榻上一動不動,仰天長嘆。“春桃兒,你說我要是去拋繡球,不會沒一個人來吧?”
要真是那樣,可就丟死人了。
她原本還暢想著,她欲招贅婿的訊息一經傳出,想入贅的男人從金府門口排到蘇州城去,她到時還要仔細挑揀一番,優中選優。可要是到時候一個人都沒有,她豈不就成江南省的笑話了。
金羨羨捂臉哀嘆。
“小姐,您就放心吧。”春桃兒覺得自家小姐就是杞人憂天。“不過您倒是要好好想想,招個什麼樣的。”
招什麼樣的,這個她早就想好了。
長相可以一般,但不能醜;才學可以沒有,但人不能蠢;家世差一些也不要緊,但父母家人必須品行端正。最重要的是,一切都要以她為主,以金家為主。
金羨羨原本覺得這條件不算高,應該很好找,但現在有點不確定了。
也是怪她,以前沒把人放在眼裡,眼下除了一個不在人世的詹譯傑,再想不起這偌大的江南城裡還有哪些名號的男人。
她“啪”的一聲將畫冊合上,抿唇。“睡覺!”
“明天早起去大明寺拜拜。”好讓菩薩保佑她覓得一個如意贅婿,正好再給詹譯傑點幾盞長明燈。
另一頭,李靜蘭一臉愁容。
金守才摟住她的肩膀安撫。“羨羨這念頭也沒錯,以後等我們老了,阿隆也成了家,羨羨總要有個伴兒的。”
李靜蘭當然知道這個理兒。“京城那……”
說到這,金守才臉色也暗沉下來。
太子雖然繼位,可有傳言,先皇立有遺詔屬意秦王。眼下東宮雖然順利榮登大寶,但聽聞兩部兵權皆握在秦王手裡,皇位形同虛設。
更有甚者言,傳國玉璽在秦王手上。
退一萬步說,即便秦王沒有實權,也是他們金府得罪不起的。
“如今都一年多了,那秦王也沒找來,許是我們多想了。”金守才安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讓羨羨開心些。”
這些事金羨羨都不知道,她翌日一大早就帶著春桃兒去了大明寺。
她先去給詹譯傑點了一盞長明燈,然後把各個殿宇的菩薩都拜了個遍,最後找到一個占卦的老和尚前面,算姻緣。
金羨羨把自己剛抽的籤遞給老和尚,簽上是八個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說了和沒說一樣,金羨羨看不懂。“還請師父說直白些,比如遠在哪個方向,近在哪個方向,這樣小女子也好知道往哪裡找。”
“姑娘丟一卦吧。”老和尚推出來一個龜殼,金羨羨學著別人的模樣拿起來晃了晃,丟在案几上。
老和尚開啟看了看。“此卦指向,西北方向,偏北。”
金羨羨默唸,西北偏北。
哪裡的西北偏北啊。
金羨羨趁熱打鐵,直接去了揚州的西北角,可揚州城的西北角是港口,難道是暗示她的未來夫婿現在不在揚州城?
她連著跑了幾天,坐在臨河的茶樓裡蹲守過往的男子,沒一個讓人看得順眼的。她收拾收拾打道回府,進了府門口就瞧見金川隆的小廝支使著人搬著箱子搬來搬去。
她攔住他。“幹什麼呢?”
“小姐,過幾日少爺要去邯鄲,小的在收拾行李。”
金羨羨詫異。“阿兄去邯鄲做什麼?”
“大婚推遲,這次少爺去邯鄲就是重新請婚期。”年青小夥子擦著汗。“小姐,沒別的事小的繼續去幹活了。”
金羨羨揮了兩下手示意他們離開。
她仍站在原地,納悶地問春桃兒。“邯鄲在我們的什麼方向?”
春桃兒頓了一下,反應過來金羨羨的意思,遲疑應道:“好像就是西北偏北。”
金羨羨聞言微微挑眉。
聽到金羨羨說也要去邯鄲時,李靜蘭就覺得她在胡鬧。“你阿兄是去請婚期,你去作甚?”再說了,未來小姑子跟著過去,要是被未來親家知道了,簡直就是不像話。
“娘,我在家裡待著也沒事做。”金羨羨撒嬌。“我不摻和阿兄的事,我就是趁這個機會跟著阿兄出去散散心。”
“在娘心裡,我難道是不分場合的人?”金羨羨委屈。
李靜蘭嘆氣。“娘不是這個意思,娘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出去。”
金羨羨趁勝追擊。“我不是一個人,不是還有阿兄嘛。”
“我保證一定乖乖跟著阿兄!”金羨羨豎起手指。
金羨羨逐個疏通,最後雙手合十懇求金川隆,在十月下旬成功跟著金川隆踏上了去邯鄲的行程。
“這還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呢!”金羨羨掀開車簾往外探,眉目裡的開心滿得要溢位來。看到金川隆望過來探究的目光,她趕緊打住。“雲南不算,雲南是被人救去的。”
金川隆“哼”了一聲,一把塞進她的腦袋,拉緊車簾。“記住你說過的話,安分點。”
金羨羨覺得金川隆對她有誤解,再說了,她這次是去幹正事的。
卦象說她要去西北偏北的方向找贅婿,邯鄲不正好就在揚州城的西北偏北方向麼。
她仔細想過了,她今年已經二十,揚州城裡和她同齡一起長大的玩伴要麼已經成了家,要麼就是沒人要,而且揚州城的人都認識她,知道她和詹譯傑的關係,知道她是寡婦,所以揚州城裡她是不好找了。
但邯鄲不一樣啊。
邯鄲城對她是陌生的,他們不認識她,不知道她年紀,也不知道她是寡婦,所以她選擇的餘地就很大。
更何況她未來嫂嫂也是邯鄲人,說明邯鄲人傑物靈,是個出人才的好地方!
十天不到的功夫,金家車隊駛進邯鄲城城門。
和江南省不一樣,邯鄲城商業貿易並不繁華,是個歷史悠久的老城。
金羨羨內心是有一點失望的。她原本以為邯鄲城會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但現在看起來並不是。
他們下榻了一家客棧,據金川隆所說,是邯鄲城裡最好的,但這個最好的也就算得上揚州城裡平平無奇毫無特色的客棧。
金川隆:“這幾天我……”
金羨羨不用聽就知道他要說什麼,趕緊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要去嫂嫂家,你快去,我保證不會亂跑,就在城裡轉轉。”
出客棧前,金羨羨特意和老闆打聽過了,邯鄲最有名的就是老槐樹巷子的燒餅。
金羨羨帶著春桃兒找到老槐樹巷子時,燒餅鋪子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兩人跟在隊伍屁股後面排了兩刻鐘,春桃兒一個,金羨羨一個,金羨羨還在吹熱氣的時候春桃兒已經發出激動的感慨。“小姐,好吃!”
一入口便是鹹香味,外脆內嫩,咬起來層次豐富,每一層都是不同的味道。鹹甜辣香,甚至吃完之後嘴裡還有燒鍋的滾燙勁兒,令人回味。
金羨羨邊咬邊發出驚歎,重新走到隊伍屁股後頭。“走,再去買幾個。”
坐在書鋪對面的臨街酒樓上,金羨羨一邊盯著書鋪門口一邊咬燒餅,就這樣過了半個時辰,春桃兒實在沒有瞧出什麼名堂來,忍不住問金羨羨。“小姐,您在看什麼啊?”
金羨羨在看進出書鋪的書生。
話本子裡的主角都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和出身貧寒卻才華橫溢的書生,金羨羨打算看看這邯鄲城裡的書生有沒有合她眼的。
她思來想去,覺得對他們家來說,招個貧寒書生最是有用。他們府裡不差錢,也不差管錢的人,所謂有錢有權,現在就差個能當官的人了。
但有錢無權的人不會入贅,更別提有錢又有權的。所以金羨羨打算找一個,目前貧寒但未來有潛力入仕的。
金羨羨沒和春桃兒講這麼多,她拉著她一同坐下。“你也瞧瞧,要是有長得不錯舉止有禮的書生就喊我一聲。”
春桃兒一下子就明白金羨羨的意思,兩主僕聚精會神盯著書鋪門口看。
“小姐,這個……”
金羨羨皺眉搖頭。
“欸,剛剛進去這個呢?”
金羨羨面無表情搖頭。
“小姐!這個這個!”春桃兒抓著金羨羨的胳膊。
金羨羨歎氣。
“春桃兒,要求放高一點兒!”金羨羨強調。“走路塌肩的不要,身材瘦弱的也不行,長得一臉沒福氣的也不要!”
兩人一連看了三天,金羨羨一個也沒看中。
每當春桃兒指了一個符合金羨羨要求的出來,金羨羨就搖頭,不是嫌棄這裡的毛病就是挑剔那裡的毛病。
直到邯鄲城一個久違的暴雨天氣,兩人出門前沒有帶傘,又為了貪那一口老槐樹燒餅,可不巧的在去書鋪的半路上淋成了落湯雞。
金羨羨為了護住懷裡的燒餅,寧願自己淋雨也沒捨得讓燒餅淋。
主僕倆躲在沿街的屋簷下,金羨羨在那可惜燒餅冷了就不好吃,趕緊從懷裡掏出來狠狠咬了兩口時,一位身著青衣長衫,身形挺拔、清瘦斯文的書生遠遠跑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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