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上時, 金羨羨呆呆的甚至忘了把燒餅將自己唇邊拿走。
好一個頎長清雋、勁瘦飄逸的美男子。
金羨羨覺得那人就像是從話本子裡走出來的一樣,溫文孱弱的身形下一副剛勁有力的姿態,不卑不亢。
“小姐……”
春桃兒咳了兩句, 但金羨羨沒有反應,她不得不小聲提醒。
世道男女大防, 那書生在瞧見金羨羨時就避諱地走到了屋簷的另一頭,一眼都未再望過來。唯獨金羨羨, 目光張狂大膽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見她還是沒動靜, 春桃兒沒了辦法,不得不用力扯了扯金羨羨的衣服,喊道:“小姐!”
那位公子都特意走到另一邊去了,擺明了就是在特意迴避, 偏她家小姐還愈發得寸進尺地盯著人家瞧。
被春桃兒狠狠扯了幾下衣角, 金羨羨回過神來。
她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
她忍不住又欣賞了兩眼, 賞心悅目啊賞心悅目。這位小書生長得真和話本子裡寫的一樣, 忒讓人有保護和欺凌的慾望了。
金羨羨腦子裡已經自動為他編纂了好幾版清貧書生和富家小姐的恩愛情仇了。
手裡的燒餅不知道往哪放,金羨羨又默默咬了幾口, 邊咬邊偷覷另一頭的人。
打補丁的青衫、手裡怕淋溼的書本、斯文守禮的舉止, 金羨羨懷疑這是菩薩特意送來給她當贅婿的。
雨下得越來越大, 春桃兒往店內瞧了瞧, 朝金羨羨建議。“小姐, 這古玩店還開著,咱們先進去躲躲吧。”
“好。”金羨羨心情美麗語氣輕鬆,她接過春桃兒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跨過門檻走進店裡後她又停住。“把外邊那位公子也請進來吧。”
金羨羨大義凜然地解釋。“不好讓他一個人在外邊躲的。”
春桃兒看著自家小姐的眼睛,心裡嚴重懷疑她的說辭。
“好你個春桃兒。”金羨羨瞧出春桃兒的想法, 狠狠點了點她的額頭。“你不去我自己去。”
不等春桃兒阻攔,金羨羨就走到書生旁邊,朝他邀請。“公子,雨越來越大了,進去隨我們一道躲雨吧。”
聞言,恆玉青稍稍抬眼瞧了下金羨羨,就垂了下去,拱手推拒。“謝小姐好意,不用了,某在此避雨即可。”
借店家屋簷,進店便是要消費的,這是預設的規矩。如若他剛才沒有看錯,這是一家古玩店。恆玉青斂眸抿唇,不再言語。
金羨羨不想放棄,正欲再邀請一番,門口傳來春桃兒避諱又恨鐵不成鋼的喊聲。“小姐。”
她望了一眼高高瘦瘦的男郎,只好轉身回去,就此作罷。
古玩店的櫃檯處,掌櫃的一邊給面前的少女介紹各色書畫物件,一邊聊這亂七八糟的天氣。“怕是要等中午才會停了。”
金羨羨不喜歡古董,眼下在這好好站著也是因為進了店避雨,不得不買點東西。聽到掌櫃的這麼說,她不由抬頭。“要中午?”
早在前兩日,金川隆就說要帶她和未來嫂嫂見一面,定的就是今天中午。早上出門前,金川隆特地叮囑她早點回去,莫要讓人久等,金羨羨還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說沒問題。
春桃兒也想到了這一點。“小姐,您在這等我,我沿著屋簷去看看有沒有賣傘的。”
“有的。”掌櫃的聽見他們的話,好心告訴她們。“出了門往左走,繞過前面那個巷子就有一家賣傘的。”
“謝謝掌櫃的,”金羨羨指著掌櫃拿寶貝似的要拿出來介紹,但還沒開啟的書畫。“這個我要了。”
男人一瞬沒反應過來,聽清楚了之後不由大聲道:“你要?”
“這可是前朝書畫大家俞大家的真跡,要兩千兩。”
聽到要兩千兩的時候,金羨羨是後悔的,因為她壓根不喜歡書畫,對這些大師的作品也不敢興趣。但瞧見掌櫃的強烈按捺的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自己已經脫口而出的承諾,她咬咬牙,“嗯”了一聲。
反正她家啥也不多就銀子多。
掌櫃的笑得合不攏嘴地說“好好好”,“我現在就給您包起來。”
“小姐,那你在這等我,我買了傘就回來。”春桃兒囑咐她。
“嗯。”金羨羨見她準備往外走,忽然想到一個事,轉頭看向掌櫃的。“掌櫃的,你店裡有傘吧,能不能借我們一把,等我侍女買了傘就回來還你。”
掌櫃得了一個大買賣,不願借也不好不借。“我這店裡也就這一把,姑娘一定要記得還回來啊。“
金羨羨一聽就覺得這掌櫃的小氣得很,她都說了會還。而且她給他做了一個這麼大的買賣,難不成還會惦記他這一把傘不成。再說了她人還在店裡呢,又怎會有不還的理兒。她掏出一錠碎銀砸在櫃面上,足以買十把這樣的傘。“喏,押金行吧,沒還回來就當我們買了。”
“哎喲,姑娘誤解我了,實在是我也等著這一把中午回家吃飯呢。”掌櫃的忙解釋。“您侍女怕是要一會,不如二樓請上座?”
金羨羨臉色不爽地“嗯”了一聲,瞧見掌櫃在旁邊迎上來,她阻止他。“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外邊瓢潑的大雨砸在地上,撞出“跨跨跨”的響聲。
看著雨,金羨羨就聯想到屋簷下站得筆直的小書生。她隔著窗戶縫隙瞧了瞧外頭狂風交雜的雨幕,轉身提著裙襬下樓。她站在店鋪門口,喊屋簷另一頭的書生。“公子,雨越來越大了,進來一起躲躲吧。”
雨聲太大,大到金羨羨只能淅淅瀝瀝地隱約聽到那書生嘴裡的“謝”字。見他拘了一禮後仍長身直立在原地,金羨羨大概估摸出了他剛才的話,大致又是感謝她的好意,然後不用的意思。
這小書生,還怪剋制守禮的。
她一步三回頭地回鋪子裡,還沒等她先走進店鋪,小書生抬起胳膊遮擋住額頭,跑進了雨幕裡。
“欸?”金羨羨剛喊出一個字就被止了聲,因為那小書生已經越跑越遠。她回頭瞧著這一幕,皺眉。“這麼大的雨,不是全溼透了。”
徹底見不到人影了,她失落地收回視線,目光掠過自己被斜飄進來的雨水打溼的褲腳,“哎呀”一聲,趕緊拎著裙襬上了樓。
好在這場雨在午時初停了下來,沒耽誤約好的午飯時辰。
金羨羨話多,在席間也沒個停歇。她一邊總結這些天在邯鄲的見聞,一邊一口一句“嫂嫂”,將人哄得心花怒放。
為了預防著涼,金羨羨用完飯就回房裡泡了個熱水澡。她舒服得喟嘆了聲,仰在澡桶裡喊春桃兒。“明天咱們不去書鋪了。”
“那咱們去哪啊?”這些天他們倆一直都是在書鋪對面的樓裡蹲守有緣人。
金羨羨早有準備。“咱們去古玩店!”
春桃兒立馬猜到金羨羨的想法。“小姐,您真看上那位公子了?”
金羨羨不喜歡“看上”這個詞兒,整得她好像逼良為娼的惡霸樣的。
她囫圇吞棗地咕嚕了句。“他長得還不錯。”
愛美之心,人人有之,她就是欣賞美。
兩人換了根據地,重新開始守株待兔。只是這一次,比上一次還更難蹲守。
連著守了四天,春桃兒都開始懷疑金羨羨的策略。“小姐,咱們這樣真能蹲到嗎?”
萬一上回那位公子是偶爾湊巧路過這一條街,根本不常來,那她們就算等上幾個月也等不到啊。
金羨羨也喪氣。“除了這個,還有別的辦法嗎?”
畫像找人更行不通,因為她畫技平平無奇。
春桃兒被問住,嘆了口氣,也不說話了。
好在功夫不怕有心人,在第六天的時候,金羨羨正趴在古玩店櫃檯檯面上睡覺呢,被春桃兒激動推醒。“小姐!”
“小姐!”
春桃兒跑出店門口,又回頭衝她著急喊。“奴婢看到他啦。”
金羨羨的瞌睡立馬就醒了,她馬不停蹄追了出來。春桃兒指著斜對面一個包子攤。“您看是不是他?”
“是!”金羨羨暗喜。
她扶了扶自己的髮髻,又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衣裳,朝春桃兒確保沒問題後就邁步上前。走了兩步,她停住,回頭一臉無辜地看向春桃兒。“我和他說什麼呀?”
春桃兒被問得臉一下子就變得通紅,又羞又憤。“小姐,奴婢怎麼知道呀。”
金羨羨沒主動和男子搭過話,以前都是少年郎像蜜蜂一樣朝她湊上來。這下換了個位置,金羨羨還真是一時不知道怎麼下手。畢竟上回第一次出手,就慘遭拒絕,算得上出師未成身先死。
“不行不行。”金羨羨著急琢磨。“我得好好想想。”
總被拒絕也不是一回事兒啊。
春桃兒看了看已經買完包子準備離開的書生,又瞧了瞧還在原地愁眉苦臉的金羨羨,著急道。“小姐,你再不想好,那位公子就走了。”
金羨羨“啊”了一聲,邊“啊”邊回頭去尋書生身影。見人真走了,她手連忙朝後面揮。“春桃兒快跟上。”
兩主僕像做賊樣的,不遠不近地跟在人後頭,東繞西繞,就在金羨羨以為要出邯鄲城時,書生拐彎進了一個巷子。
金羨羨連忙帶著春桃兒趕上去,邊趕邊小聲道。“待會看仔細些,看清楚是哪一家。”
“好。”
春桃兒的“好”字剛落完,兩人走到巷子口的牆壁邊探頭看,巷子裡一個人影都沒有。
“欸?”金羨羨直起身。“人呢?”
春桃兒還伸著脖子在看。“奴婢也沒看到。”
兩人懵圈地站在巷子口你看我我看你,後邊忽然冒出個聲音。“我在這。”
冷不丁的,嚇得金羨羨心口彷彿被人蹦了一下般上躥下跳,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嚇我一跳。”
她一邊轉身一邊抱怨。“你怎麼神出鬼沒的。”
眼瞧著還要繼續抱怨,春桃兒在邊上“咳咳”地咳了兩句。她繞到金羨羨背後提醒。“小姐,是咱們尾隨他的。”
金羨羨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自己的角色。
見書生開始皺眉,金羨羨福至心靈。“我是來送東西給你的!”
書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金羨羨趕緊道。“春桃兒趕緊拿出來。”
春桃兒一臉懵懂。
“哎呀。”金羨羨一個人唱完整場戲。“忘帶了!”
金羨羨解釋。“上回在古玩店,我買了一卷字畫,本來當時就想給你,但雨下得太大了,你又走得急,給忘了。”
這一通解釋,讓恆玉青的眉頭越來越緊,金羨羨也意識到自己話語的拙劣,她乾脆直白道:“好吧,都是我瞎扯的,我就是見你長得秀氣,想與你交個朋友。”
她偷偷覷他臉蛋,靜待他的反應,但對面的人除了那對時緊時鬆的眉,再無其他表情。她正欲開口問問,他到底啥意思時,就聽到對面那人剋制的,保持距離的聲音。“謝姑娘厚愛,還請姑娘勿再尾隨。”
丟下這話,面前的人就施施然離開。
金羨羨愣在原地,側頭看了眼同樣懵圈的春桃兒,又轉身看向那枚如青松挺立的背影。
“嘿。”她這是又被拒絕了?
金羨羨從小到大就沒受過這股窩囊氣,從來都只有她拒絕別人的份,少有別人拒絕她的理兒。
春桃兒也瞧出了金羨羨的羞憤。“小姐……”
可這遲疑的聲音在金羨羨看來,就是再一次對她的質疑。
金羨羨雙手握拳。“等著瞧。”
放完狠話,她就轉身離開了巷子口,春桃兒匆匆跟在她身邊,生怕她栽進了牛角尖。“小姐,許是那位公子有正經事要幹。”
“你是說我不正經?”金羨羨立馬反問。
春桃兒結結巴巴地搖頭。
金羨羨理智迴歸,想了想,覺得自己的確有些魯莽。瞧他這麼愛書的模樣,應是一個在準備科舉的好苗子,金羨羨決定明天買幾本好書送過去當賠禮。
翌日,金羨羨帶上那日買的前朝名畫,又去書鋪裡買了幾本掌櫃極力推薦的應試書籍,再次去了巷子口。
她告訴自己,今天她來就是為了昨日的魯莽道歉的,不論他接不接受,她該做的要做。
這條巷子離街道有些距離,周遭沒什麼店鋪。天氣微風徐徐,吹在人的身上也帶著股爽快勁兒。
金羨羨帶著春桃兒席地坐在拐彎的臺階處,等書生的出現。
好在這裡就在家門口,傍晚時分,書生終於出現。只是,不僅書生出現了,書生是帶著一位年邁得駝了背的老婦人一起出現的。
書生瞧見金羨羨的第一眼,就止住了腳步。
金羨羨沒讓春桃兒拿,自顧自全都抱在懷裡。她走到書生面前,抿唇。“昨日是我莽撞,但我既說過要送你,就必是要送的。”
她一股腦遞到書生懷裡,瞥見朝她望過來的老婦人,她喊了一聲。“姆姆好。”
目光下移,瞧見老婦人一瘸一拐的站姿,她抬眼望了下書生。“昨日對不起,我先走了。”
回去路上,金羨羨沒直接回客棧,而是繞道找了一家木工店。
“小姐,您這是要做什麼?”春桃兒納悶。
金羨羨想給那位老婦人弄一雙柺杖。她剛剛就看見了,那位老婦人雙腿根本無法同時用力,所以走路時大部分力量都靠小書生撐著。這個時辰出來,估計也是剛用過晚飯出來散步。光靠小書生願意花時間耐心陪老人家散步這一點,金羨羨就覺得他是一個不錯的人。
瞧他的穿著打扮,想必家裡也不富裕。家裡又有一個無法自理的老人,日子肯定拮据清貧。
金羨羨動作很快,第二日就帶著打好的木柺杖過去敲了門。
恆玉青開門見著是她時,臉上下意識透露出驚訝。
金羨羨率先開口。“我不是來幹別的,我是來給你送柺杖的。”
她抱住柺杖往前放。“我昨天見你身邊那位姆姆腿腳不便,就去找木工師傅打了這個,有了這個姆姆自己也可以出來散步了。”
見面前的人盯著柺杖只看不拿,她往前推了推。“喏。”
恆玉青後退一步,微微擰眉。“無功不受祿。”
“嘿,”金羨羨覺得自己碰上了一顆軟釘子。“給你就拿著,哪這麼多廢話,你要是覺得無功不受祿,就別躲著我。”
這話一出,恆玉青和春桃兒都看了她一眼。
金羨羨沒察覺出什麼問題,她忘了她現在是寡婦,只知道以前她、顧德蘭、詹譯傑還有其他人都是一塊兒玩的,沒這麼多講究。
恆玉青低著頭,抿唇。
他站在原地,金羨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一個柺杖有什麼好想的,你快點拿住,我都拿得累死了。”她再度往前一推,不容拒絕地將柺杖靠在恆玉青懷裡。“你要不想要,丟了便是。”
她扔下這番話,就帶著春桃兒頭也不回離開。
走到巷子口,金羨羨慢下腳步,問春桃兒。“他拿了嗎?”
春桃兒回頭看了一眼,語氣納悶。“他好像沒動,一直站在那。”
金羨羨也跟著轉身看了過去,還真是,她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樣,那門口還是什麼樣,就連人都沒動一下。
金羨羨不理解地走回去,站在門口重新朝人看過去。對視好一陣,恆玉青眼睫顫了顫,向她道謝。“謝謝。”
男人音色很清冽,像山間溪泉流淌而過的那種叮鈴聲,和他的人一樣。
金羨羨本來是暗怒衝衝地回來的,結果被他忽然一謝,心裡又開始打退堂鼓,甚至隱隱有種想要反省自己的錯覺。
“那日下雨遇見你,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請你一起進去避雨。”金羨羨解釋,解釋完她朝書生後面的屋子瞧了瞧。“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她總是不期然間就語出驚人,恆玉青臉紅了一下,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親。”
金羨羨沒想到自己會遇見一個老古板。
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她又沒對他做什麼怎麼就扯到授受不親的地步了。
她攤了攤手,在空中晃了晃。“我都沒碰到你,咱們哪兒親了?”
恆玉青被她的話一噎,還沒開口,裡邊的屋門被人從內開啟。“是誰來了啊?”
院子口的幾人一時都朝裡邊望去,其中屬恆玉青動作最快。他幾步走回去,攙扶住老婦人,沒等他開口,金羨羨先大聲道:“姆姆,是我!”
“我來給……”
給半天,金羨羨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小書生名字呢!
“我來給您送柺杖。”她轉而笑嘻嘻朝老人道。“姆姆,您快試試,有這個,您走路也更方便了。”
老婦人看了看金羨羨,又抬頭望了望恆玉青,見恆玉青結結巴巴一臉遲疑地說不出話,老婦人笑著應了下來。“那我這個老東西就先謝謝閨女兒了。”
金羨羨連忙擺手,甚至吩咐起恆玉青。“快給姆姆試試呀。”
這一回,金羨羨成功打入小書生內部,甚至被老婦人留下來用了晚飯。儘管恆玉青極力阻止,但奈不住一個想留,另一個真留。
出了恆家巷子後,金羨羨心情頗為暢快地哼起了歌兒。
春桃兒一臉探究地看向她。“小姐,您真打算找這位公子入贅呀?”
金羨羨還沒想這麼多呢。“先接觸著去吧!”
金家不主張盲婚啞嫁,打小金守才和李靜蘭都是隨金羨羨自己意願,上回嫁詹譯傑,也是金羨羨想嫁才嫁的。
另一頭,恆家氣氛卻是與金羨羨心境截然相反。
“阿嬤, 孫兒與這位姑娘只是萍水之交。”恆玉青無奈的和老婦人解釋,生怕她再度亂點鴛鴦譜。他是無礙,可對姑娘家的名聲來說卻是萬萬要不得的。
那日在古玩店門口,即便隔著大雨,他也聽見了少女在屋內不以為意的那句“我要了”,兩千兩銀子,說要就要了,可見這位姑娘家境殷實。
他有自知之明,也萬不敢奢望。
“阿嬤瞧著,這位姑娘是個好性兒的。”老婦人笑笑。“好好好,阿嬤不說了。”
恆玉青壓下眼睫,沒再接話。
“你也去歇息吧,別看書看得太晚。”老人家心疼地看著恆玉青。
這些年兩祖孫相依為命,青哥兒多麼苦她是看在眼裡的。別家的孩子都是去書院讀書,可青哥兒不僅去不了書院,還要在家照看她這個老婆子。好在青哥兒是個爭氣的,一路靠自己也一步一步考到功名。
本以為今天送走金羨羨,這就是這段萍水相逢的關係的終點。恆玉青萬萬沒想到,接下來幾天,金羨羨日日來恆家報道。
這日,他終於在門口攔住她去路,委婉拒絕。“明日你不要來了。”
“為什麼?”金羨羨納悶地反問。
這些天,她已經知道了許多。比如他的名字叫恆玉青,又比如那位老婦人是恆玉青的祖母,恆玉青從小由老人家帶著長大,還比如恆玉青已經是舉人老爺,正在準備明年春天的會試。
金羨羨表情坦蕩。“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了。”
恆玉青在她磊落的神情下低頭,不敢看她。“最近街坊鄰居已經開始傳閒話,對你名聲有礙。”
“你怕連累你的名聲?”金羨羨下意識想到這個。
恆玉青立即道:“不是。”意識到自己回得太快,他皺眉。“是對你名聲不好。”
金羨羨完全不覺得。“我不是本地人,我隨我阿兄來邯鄲探親,下月就要回江南。”
說到這,金羨羨忽然感覺自己像個調戲良家男子的女流氓。還是那種,耍完就走不負責的女流氓。
她看向面前這個將剋制隱忍刻進了骨子,一派文人清風的恆玉青,坦白道。“不瞞你,我雖年紀比你小上兩歲,但已經喪夫,是個寡婦。”
她承認她對恆玉青最初的動機不清白,但恆玉青太正直乾淨,甚至到現在還在為她的名聲著想,這讓金羨羨生出一絲罪惡感。
“我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來著。”金羨羨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但我也想招你當贅婿。”
天煞的,她怎麼像個搶人上山當壓寨夫婿的女土匪啊。
她不敢看他眼睛,卻又忍不住偷看他。瞧不出他想法,她飛速地丟下一句“要是你不願意,當我沒說”之後,帶著春桃兒落荒而逃。
跑出巷子,春桃兒才喘著氣叮囑金羨羨。“小姐,幃帽沒戴上呢。”
金羨羨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接過幃帽戴上,悶悶問春桃兒。“恆玉青剛才什麼表情呀?”
春桃兒搖頭。“奴婢也沒看懂。”
金羨羨覺得自己說得太匆忙,也沒說清楚。
回到客棧,她找春桃兒要過紙筆,將打從她剛開始來邯鄲到現如今的想法都寫在上面,最後找了個店小二送過去。
“小姐,您真的這麼喜歡恆公子嗎?”春桃兒交完信,回到屋子裡問金羨羨。
她還是第一次見金羨羨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樣,即便是從前面對詹譯傑,到後來對那位秦王,金羨羨也從沒有這麼在意過。
金羨羨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就是感覺有點對不住他。”
恆玉青正兒八經真心誠意替她著想,結果她竟然膚淺地,好鬥爭強地,懷著那種惡戳戳的淫-穢想法。
說到底,恆玉青是個好人,金羨羨不能對不起人家。
現在她把心思也剖開來給人家看了,要是恆玉青不想再見她,她自是不能再沒有臉皮地出現在他面前。
金川隆婚期已經重新選定,擇的是來年五月。金羨羨覺得這日子挺好,到時候春暖花開,過了年關也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準備大婚。
返程回揚州的日子也確定了,就在下月月中。
但金羨羨留了個心眼,她在信裡寫,下月月初就回江南。
要是恆玉青對她也有意,自是該明白她這個的用意。
趁著這幾日空閒,金羨羨領著春桃兒再度掃了一圈邯鄲。邯鄲城最大的酒樓已經對金羨羨眼熟,人還沒進樓就遠遠迎了上去。
可惜金羨羨今天沒什麼心情。
現在已經十一月月底,恆玉青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相處了這麼多天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旁邊的店小二還在嘰裡呱啦問金羨羨今個是不是還是老樣子,她戴著幃帽想著事,一時沒說話,徑直從酒樓門口走了過去。
店小二“欸”了一聲,春桃兒揮揮手。“今個有事兒,下次來。”
春桃兒瞧出金羨羨的心不在焉,心想著要不要說點什麼轉移金羨羨的注意力時,前頭有家丁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小姐,客棧有人找您。”
金羨羨停住腳步。
春桃兒望了眼金羨羨,替她問了出來。“誰找小姐?”
家丁摸腦袋。“小的也不認識,瞧著有點寒酸,身上衣服還打著補丁。”
他的話音剛落,金羨羨就提著裙襬跑了出去。
春桃兒在後邊善後。“知道是誰了,走吧,跟上。”
金羨羨一口氣跑回客棧,在客棧門口就見到了一如既往站得筆直的恆玉青。她摘了幃帽,小聲喘著跑到他面前。
許是隱隱猜到恆玉青要說什麼,金羨羨率先道。“跟我來。”
她帶著他繞到客棧右側停放馬車的甬道里,抬頭看他。“你找我想說什麼?”
她暗暗期待著,卻又拼命按捺住,她要等恆玉青自己說出來。
恆玉青今日穿的是一套淡青色長衫,許是因為洗了太多次,淡淡的青色裡透出發舊的白。但其布料熨帖,看不出一絲摺痕,足以見得主人對它的愛惜。
金羨羨始終抬頭望著他,等著他說出此行的目的。
“我來還你之前送我的書籍和畫。”他拿下肩後的包袱,遞到金羨羨面前,惹得金羨羨難以置信又自作多情的一句自嘲。“你就是來還這些的?”
原本滿懷期待暗暗得意的表情一下子從她臉上撤去,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隻得意洋洋求偶卻求偶失敗的孔雀,丟臉極了。她二話不說地接過那個包袱,包袱很重,拿在她的手裡沉了沉。
“東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金羨羨費力地抱著這一堆東西就朝外走,臉色臭得明顯。
“我……”後面的人似乎想要再說什麼,但金羨羨沒心情陪他玩了。
快要走到甬道口,她的胳膊被人從後拉住。動作快得幾乎在分秒之間,金羨羨只覺衣袖被帶得輕輕晃動了一下,那人就收了手。
“我在準備明年會試,如若考取了功名,便去江南求娶。”男人的聲音又輕又重,甚至還發著顫。
但金羨羨神情絲毫不為所動。
她轉身看向恆玉青那雙藏了許多情緒的眼眸,直白得沒有留一絲情面。“我不打算嫁人了,我只招婿。”
又是一陣沉默,許久之後,恆玉青眼睫顫顫,與金羨羨四目相對。“好。”
“入贅也可。”
金羨羨吃驚地微微睜大雙眸。“你……”
她自認經過這些日子,稍許瞭解了恆玉青這個人。他清正剛直,至孝純善,卻又剋制隱忍,情緒極少外露。他走的是科舉路,卻又深受禮教束縛,一板一眼,重規矩守禮節,活脫脫一個老夫子。
他竟然同意入贅。
金羨羨不敢相信地又問了一遍。“真的?”
問完又覺得自己問了個傻問題,讓恆玉青走出這一步已實屬不易,再讓他開口說一次,怕是不知又要等多少個日夜。
她想通其中關節,臉上喜形於色。金羨羨抱住那堆包袱,輕輕踮腳飛快地在恆玉青臉頰親了一口,轉身朝客棧正門跑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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