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年初將金羨羨送走之後, 徐九以為日子終於要恢復到往日平靜,卻沒料到秦轍做事之狠絕遠超過往。
那段時日,秦王府氣壓陰雨密佈, 來往之人皆神色凝重。
秦王府與皇后太子的遮羞布被扯破,朝堂局面分崩離析。就在眾人以為先皇要拿秦王開刀之際, 乾元殿傳召秦王秘密入宮。
誰也不知道在先皇和秦王在乾元殿密談了什麼內容,只在那天之後, 秦轍開始大肆打壓太子一黨, 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皇帝置之不理,太子忙於應付,皇后開始頻頻傳召秦轍入宮,但秦轍置之不理。
長達半年的清剿和針鋒相對, 將太子與秦王的處境變得勢不兩立。
快到去年年關時, 秦轍終於進宮覲見了皇后。
剛剛邁進坤寧宮正殿的大門, 一盞茶壺就朝秦轍臉面直直砸了過來, 好在秦轍躲得夠快。他意料之中地勾唇諷笑了下。“兒臣還以為, 母后很是想念兒臣。”
“混賬!”皇后不顧臉面地抬手指著他,指責他狼心狗肺, 秦轍面不改色。
等皇后罵夠了, 又開始要他當太子的墊腳石時, 秦轍終於出聲。“兒臣不明白, 無論是太子繼位, 還是兒臣,您都是太后。”他停頓了稍許,才接著說完。“為何您如此偏袒太子。”
“你……”皇后連連說了幾個“你”,顯見的是被秦轍氣到直接說不出話,旁邊的宮女姑姑連忙替她撫背喘氣。
秦轍置若罔聞。
“兒子今個來, 就是告訴您,太子會榮登大寶,您也會是慈寧宮的主人。”秦轍輕輕拂了拂身上沒有的灰塵。“就當是兒子今年送您的年節禮了。”
在他快要走出坤寧宮,皇后出聲喊他。“站住。”
秦轍沒停。
皇帝身體快要撐不住了,秦轍最清楚不過。
他說不清對皇帝有什麼感情。從小到大,皇帝雖對幾個兒子平平無奇,但好歹一視同仁。即便到了現在,他仍然平等地不喜裕王的陽奉陰違,瞧不上太子的明哲保身,更看不上秦轍的兒女情長。
年初的那一場局,是他送給秦轍的最後一課。
事實證明,皇帝成功了。
無論是他的親情,還是愛情,在那一場局裡無一倖免。
他和秦轍說,自來登極的帝王要懂剋制、明物理,斷情絕愛方以談及公平。
可在這場貌似他為最終受益人的棋裡,沒有人問過他想要什麼,也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因為在所有人的心裡,他都不是該首要考慮的人。皇帝要大梁江山安穩,皇后要太子繼位,太子想要皇位,他如同一個推動全域性的傀儡,該做的要做的就是按照他們的心意去充當門面的“儈子手”。
沒有一個人會考慮他的想法。
明明,他也是皇后的兒子,太子的同胞親弟。
年中先皇崩逝,所有人都以為秦王會順理成章榮登大寶,可誰也沒想到秦王手握密旨,卻將唾手可得的帝位拱手讓給了太子。
他母后的偏心,他可以丟棄;他父皇珍重視之的帝位,他也可以拱手讓人;但唯獨金羨羨,秦轍放不了手。
在這快兩年裡的無數個日夜,秦轍質問過自己很多次,為何就拋不開金羨羨。
他承認對金羨羨最開始的好奇是源於她的樣貌,但從小到大他見過的比金羨羨姿色更勝者何其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非金羨羨不可的。
她的狡猾、牙尖嘴利、陰奉陽違,換另一個人早就被他處死一萬遍,可這些在旁人身上令他萬不可忍受的東西一換到金羨羨身上,他就只覺可愛。
“金羨羨”三個字,光是在喉間滾了滾,就能讓他心口如螞蟻啃噬般心癢難耐,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將她揉進骨子裡。
他厭惡金羨羨對她家人的珍重在意,卻又渴望這種珍重在意能轉移到自己身上,他矛盾得如同一把利刃,刺傷金羨羨的同時也傷了自己。
他想通了,他不要金羨羨心裡只有他了,有他就行。只是這一次,他應該徐徐圖之,像在朝堂斡旋般,走一步想三步。
這些道理他都明白,甚至在來之前也做好了準備。
他告誡自己,短暫的離開是為了更好的相逢,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在他靠那些念頭那些幻想苦苦支撐近兩年後,見到金羨羨的第一面,是她翹首以盼踮起足尖去親吻別的男人。
胸腔裡彷彿燃著火,又似凍著冰,秦轍幾乎快要忘記金羨羨得意洋洋眉飛色舞的模樣,卻在她面對另一個男人時,見到了。
好,好得很。
秦轍告訴自己沒事,可喉腔裡蔓延的鐵鏽味,攥著車簾青筋泵張的手背都在彰顯他的不平靜。
“回去。”他終於出聲。
隨著這一道聲音,馬車開始緩慢行駛在路上。
就在徐九以為今日或許可以風平浪靜度過時,車廂裡再度傳出吩咐。“把金川隆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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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年年初從京城接回金羨羨,金川隆就在等這一天。起初他也以為金羨羨終於苦盡甘來逃出秦轍魔爪,可自他們回來之後,金府周邊莫名多出來的攤位,嚴防死守的便衣,都在彰顯他的異想天開。
他不知道為什麼秦轍一邊讓他們接了金羨羨回來,一邊又不放手。但這一年多里,若不是這些日日守在這裡的人,他有時都會恍惚以為回到了五年前,江南省只有詹譯傑沒有秦王的日子。
帶進邯鄲太守府裡時,金川隆就猜到此行的目的是什麼。甫一進門,金川隆便拜倒在地。“草民拜見秦王殿下。”
秦轍開門見山。“本王來帶羨羨回京。”
聞言,先前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設巋然崩塌,金川隆驟然抬頭,急聲道。“不可。”
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急切,金川隆連忙放低姿態解釋。“王爺,羨羨如今記不得您,若是您貿然出現,帶她離開揚州,恐會……”
他的“恐會”後面遲遲沒有接話,秦轍掀起眼皮,目光淡漠地落在他的身上。“恐會什麼?”
金川隆面如菜色,低頭磕地。“恐會重蹈覆轍。”
這話一出,室內鴉雀無聲。
秦轍無聲笑了笑,仿若自嘲。
他垂在大腿上的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他垂眸看著自己一鬆一握,止不住哆嗦的手。“她與那個男的怎麼回事。”
這兩年,金府的密報每隔十五日送京一次。這一回為來見金羨羨,秦轍處理完畢京中事務便馬不停歇趕來了邯鄲,想必那個該死的男人就是在此期間趁虛而入。
“不知王爺指的哪位男子?”金川隆壓下心裡的詫異和探究。
據他所知,金羨羨整日裡不是溜貓逗狗,就是吃喝玩樂,屬實沒有交往甚密的男子。
秦轍斂眸笑了聲,語氣聽不出情緒。“看來還有幾個。”
“非也。”金川隆急忙接道。“草民實在不明王爺意思,請王爺明示。”
秦轍連眼皮都未掀動一下,旁邊的徐九見狀將今日下午在客棧旁邊甬道的見聞如實敘述,聽得金川隆一腦門子汗。
這些日子他忙著請期,金羨羨也未曾向他提及過其他人,他都不知道金羨羨這小混蛋竟然有膽子光天化日行此輕浮之舉。
“徐九,帶他下去。”秦轍沒了耐心,直接道。“本王會隨你們一道返回揚州。”
顧不得金川隆吃驚的表情,秦轍沒看他,繼續道。“讓陳鋒進來。”
陳鋒是這兩年負責保護金羨羨的暗衛。
聽到陳鋒說金羨羨為招贅婿,接連在書鋪對面蹲守多日時,秦轍直接氣笑了。
但這的確是金羨羨能做出來的事兒。
她總是這樣出其不意,和人對著幹,一邊氣你又一邊招你,讓你咬牙切齒又愛不釋手。
皇宮禁巫,當初得知金家為救治金羨羨,冒險採用巫術催眠時,秦轍第一反應是不行。他有一瞬甚至開始後悔讓金家接金羨羨回去,恨不得讓這一切趕緊結束,飛奔到揚州將金羨羨接回京城。
她怎麼能忘了他。
她怎麼敢忘了他。
可在密信裡,那一句句平鋪直敘的“已兩日未主動進食”到“已七日未主動進食”,像一把把鐵絲攥箍住秦轍的心臟不斷絞緊,絞得密不透風。
他甚至開始覺得他是不是做錯了。
這個念頭冒出的那一瞬就被他摁了回去。
他沒做錯,錯的是該死的詹譯傑,臨死了都要在金羨羨面前興風作浪,勾心鬥角。
他該死。
今天這個勾引金羨羨的男人也該死。
來之前,秦轍恨不得日行千里,可真與金羨羨處在同一地界了,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出現在她面前。
可笑他竟也有這一天。
“主子。”徐九躬身進來,停在憑窗而立的秦轍三步之遙。“都在這了。”
是恆玉青的生平。
秦轍不過幾眼就略略看完了大概,整個過程眉眼沒有絲毫起伏。他實在不知金羨羨瞧上這恆玉青什麼了,要錢沒錢,要權沒權,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格外吩咐,底下的人就能輕而易舉將恆玉青碾死。
“你看著辦。”秦轍不覺得恆玉青值得他親自費工夫。“明日中午設宴,”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放在窗外,繼續說完。“讓金川隆帶著金羨羨來。”
他等不及了,不給他一點甜頭,他怕控制不住自己衝去金羨羨面前要她愛他。
入夜,秦轍再度夢遇金羨羨。她穿著月牙白的織錦裙,在日光下折射得流光溢彩。
金羨羨面露委屈地站在照清院的門口,問他為何遲遲不來接她。
秦轍愣了。
這一瞬上湧的,除卻多年求而不得的不平,還有巨大的驚喜。他就知道,金羨羨怎麼可能對他毫無感情。
他上前用力將人抱住親住,巨大的驚喜淹沒他,秦轍恨不得將人箍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左親親,右親親,想張口說他不是不來接她,當時她一副不想活了的模樣,太子對他又起了嫌隙,皇帝還步步緊逼,他實在無暇分身,這才不得不先讓金家接了她回去。可還沒等他開口,面前景物變幻,他的懷裡空無一人,金羨羨忽然站在客棧門口撲向恆玉青懷裡,痴纏著要恆玉青抱她親她。
“豎子怎敢!”秦轍大斥。
他欲大步上前將兩人拉開,可他前一步,抱在一起的金羨羨和恆玉青就往後退了一步。眼看著兩人親吻得難捨難分,秦轍大喊。“金羨羨!”
那兩人視若罔聞。
他怒紅了眼,抽出徐九佩身的刺劍,一刀朝面前幻象刺去。
時空變幻扭曲,他忽地又站在午門城牆下,金羨羨朝午門奔去,“咚”的一聲重物落地,恆玉青口吐鮮血地被金羨羨擁在懷裡。
秦轍搖頭,身形搖晃地上前朝金羨羨走去。他想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還沒等他說出口,將金羨羨從地上拉起,快要斷氣的恆玉青斷斷續續朝金羨羨道。“答應我,這輩子都不要和秦轍在一起。”
秦轍嚇得後退一步,從夢中驚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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