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夢太真, 真到秦轍冷汗沁了一身。
他閉目喘息,當即大步朝外,繞過屏風喊徐九。
守夜的人被驚得屁滾尿流地去喊徐九, 徐九甚至不等繫緊衣帶就跟著來人出了門。他迅速敲響秦轍寢屋屋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負手而立, 站在敞開的窗前的背影。
夜影重重,徐九已經很久沒見過秦轍外露的愁緒。
秦轍現在的確還在為剛才那個夢而心緒不平。“恆玉青那邊動手了嗎?”
來的一路上, 徐九在腦子裡將最近的事情都飛速過了一遍, 確認沒有任何差錯,本以為是京城來了新訊息,精神正高度緊繃嚴陣以待,萬沒想到秦轍只是問恆玉青。
他鬆了口氣, 正欲回答, 秦轍卻已不耐煩, 側身朝他看了過來。
徐九趕緊道:“暫未, 計劃等金小姐一行人離開邯……”
秦轍閉眼, 長吁了口氣,徑直打斷他的話。“把人撤了。”
徐九抬眸瞧了一眼秦轍, 應了一聲“是”。
走出秦轍所住的寢屋, 徐九都還處於懸浮之中。所以秦轍把他喊過來, 就只是為了問恆玉青一事。
他微微皺眉, 理智告訴他不對, 但事實好像確實如此。
門口守夜的侍衛見他出來,正欲上前搭兩句話,便見徐九揮了揮手。“你下去吧,後面的夜我來守。”
今夜主子有點不對勁,以防來回反覆, 倒不如在這守著。
事實果然如徐九所料,不多時,秦轍從寢屋出來。
徐九見狀正欲上前,秦轍抬手製止。“我一個人出去走走。”
秦轍徑直去了金羨羨入榻的客棧。
月光透過窗柩上的砂紙半明半暗地落在地上,混著黑沉沉的夜色,讓人隱約能看出事物輪廓。
今夜的夢太真,真到秦轍產生一種已經發生過的錯覺。詹譯傑的死讓金羨羨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若恆玉青再一次死在金羨羨面前,秦轍不敢設想會出現什麼後果。
他站在金羨羨床榻一側,心裡第一次生出一股不知所措來。
皇后偏心太子,那皇后的母愛他就不要了,太子視皇位重於他,那兄弟他也不要了,可金羨羨呢,他要拿金羨羨怎麼辦。眼睜睜看著金羨羨去和別人雙宿雙飛,光是想到這個畫面他就恨不能毀天滅地,天降滔火燒死這對狗男女。
他做不到,也絕不允許。
他褪了狐裘,躺到榻上,如觸碰精緻易碎的瓷器一般將金羨羨擁在懷裡。貼得密不透風的身體開始生出熱浪,金羨羨呻-吟了一聲欲要翻身那一瞬,秦轍飛快在金羨羨耳後與頸部之間點了一下,金羨羨重新陷入睡眠。
他如小偷宵小般,小心翼翼抱住自己的心愛之物,身體裡生出慾望,他小聲難耐地喊“羨羨”,沒有人回應他。
靜謐漆黑的屋子裡,男人剋制的呼吸聲時有時無。
厚重的棉絮之下,起伏律動,由上到下,秦轍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少女光潔的皮膚上,如珍似寶。
秦轍覺得自己就像在做夢,時隔兩年,重新回到那年初春在山亭下的回眸。
只是這一回,他成功抓住了金羨羨。
少女戲弄的水漬灑在他的臉上,他甘之如飴,飲鳩止渴。
-
翌日一大早,金羨羨直愣愣地坐在床鋪上,一動也不動。她懷疑自己做春夢了,因為她的身上黏糊糊的,下面也溼溼的。
她提不起精神一般,垂頭喪氣,聲音悶悶的。“我要沐浴。”
春桃兒望她一眼,以為她還在因為昨晚金川隆不許她與恆公子往來的事情不開心,特地安慰道。“小姐,少爺說得也對,要是恆公子沒考上科舉,咱們也不能一直等著。”
金羨羨卻忽然抬頭看向她。“春桃兒,我做春夢了。”
春桃兒呆滯在原地,聽到金羨羨繼續說。“和恆玉青。”
金羨羨彷彿也不敢置信般,痴痴地說。“我竟然已經這麼喜歡他了。”
喜歡到和他做春夢,在夢裡也要玷汙他。
春桃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小姐……”
金羨羨發糗地將自己的臉悶在棉被裡。
她肯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必定是因為昨日金川隆態度堅決地不許她和恆玉青來往,所以她不開心,到了晚上就叛逆地和恆玉青為所欲為了。
但是這也證明,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她是喜歡恆玉青的,不僅僅是單純看中他的長相和人品,想要招婿。
她一定是發自肺腑地喜歡恆玉青這個人。
金羨羨坐起身,小臉嚴肅。
她一定要在這件事上堅持住。金川隆現在不喜歡恆玉青,是因為他還不認識他。等他們倆認識了,金川隆瞭解了恆玉青的為人,想必他一定會對恆玉青有所改觀。
對,她要介紹他們倆認識。
“春桃兒,快去打水,我要沐浴。”她趕緊起身催促,催得春桃兒倒是一頭霧水,只慌張地應“好”。
等她沐浴乾淨,金羨羨一邊由春桃兒梳妝,一邊問。“阿兄在客棧麼?”
春桃兒點頭。“奴婢剛去打水時都還看見了少爺。”說到這,她忽然記起來似地朝金羨羨道。“少爺說等您收拾妥帖了,讓您去找他咧。”
差點忙著打水給忘了這事。
“什麼事啊?”金羨羨下意識覺得金川隆現在找她沒好事。
春桃兒搖頭。“少爺沒說。”
金羨羨沒耽擱,因為她也有事要找金川隆說。她準備請恆玉青和金川隆一起吃個飯,讓兩個人好好結交一番。
沒等她說出來,金川隆先朝她吩咐。“待會中午一起出去赴宴。”
金羨羨眨眼。“赴什麼宴?”
對於目前的境況,金川隆筋疲力盡。“是我一個好友,最近到了邯鄲,設宴請我們吃飯。”
金羨羨淡聲“哦”了一句。
“那晚上,算了,明天中午的時間你記得空出來,我也要請你吃飯。”金羨羨趁機說出來。
金川隆卻一臉莫名其妙。“你請我吃飯?你請我吃飯作甚?我們天天一起吃飯。”
金羨羨說出實話。“我請你和恆玉青一起吃飯。”
金川隆頭更大了。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想先把今日中午這飯應付過去再說。
金羨羨見馬車停在邯鄲太守府門口時,不由驚訝地挑大了眉眼。“阿兄,你這朋友來頭很大?”
路過邯鄲,竟然能入住邯鄲太守府。
金川隆心裡五味雜陳。
可不是來頭大麼,可就是因為來頭太大,所以他們毫無招架之力。
“待會進去,不要提恆玉青。”金川隆不放心地提醒。
金羨羨覺得金川隆就是對恆玉青有偏見,她語氣不忿。“你變了,以前你從來都不會這樣看不起人。”
金川隆現在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但他只能先安撫住金羨羨。“好,我答應你明天中午和恆玉青一起吃飯,你也先答應我。”
他鬆了口,金羨羨眉眼一下子飛揚開。“真的嗎,阿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保證從現在起到明天中午前,我都不在你面前唸叨恆玉青了!”金羨羨語氣開心。
在這之後,金羨羨也沒時間沒心思放在恆玉青身上了,主要是邯鄲太守府建造得也太華麗了,比那江南總督府也過之而不及。
貪官吧這太守,金羨羨在心裡腹誹。
吃飯的地方在後花園庭樓裡,金羨羨跟著金川隆到時,已有人提前把守在側。
金羨羨微微撇嘴,吃個飯還這麼多人守著,還真是大官。
因為少年時的經歷,金羨羨對有權有勢的人天生沒好感。十個裡面有九個是帶著睥睨瞧人的,彷彿他們與生俱來就高人一等一般。
她的情緒略略低了幾分,開始琢磨趕緊把這飯湊合過去。也不知道金川隆今天抽什麼風喊她一起來,明明她很少同他來往這種場合。
進了樓,她就摘了幃帽遞給春桃兒,安靜地跟著金川隆上了二樓。有人在前面帶路,穿過樓梯,雕花門,繞過屏風,金羨羨終於見到吃飯的桌子。
還有,桌前的人。
聽見動靜,那人也朝門口投過來一眼。
這一眼落在金羨羨的身上,金羨羨第一反應就是男人的年輕和冷漠。只是這冷漠來得快去得也快,眼裡情緒深沉又壓抑,很快斂眸收了回去。
金羨羨探究地多偷瞥了兩眼,心裡有點不得勁。剛剛的那一眼,看得她不太舒服。好像她是什麼不能多看的怪物一樣,看多了會吃了他似的,跑得這麼快。
在金羨羨印象裡,有點權勢的人裡屬詹譯傑算長得最好了,唇紅齒白。竟沒想到,今天見的這位也不遑多讓。
她又多看了男人幾眼,不同於清貧傲骨的恆玉青,男人連目光都給人一種上位者的掌控感,讓人不敢放肆。
她飛快收回眼。
“秦兄。”金川隆站在離飯桌几步之遙的位置,朝他躬身拱了拱手。
金羨羨垂眸瞧見了,也跟著有模有樣拜了一下。
“無須多禮。”男人聲色冷淡。“坐。”
席間,金羨羨一句話也沒開口說,全程聽貴客和金川隆一問一答。
到底是大官,金川隆也不敢得罪,時常附和。金羨羨胡思亂想之際,忽然聽到大官問。“今日這飯菜不合金小姐胃口嗎?”
她愣愣地“啊”了一聲。
“沒有,很好吃。”場面話金羨羨也會說。
“這份燒鴿可以嚐嚐,做法很特別。”秦轍建議道。
金羨羨不知道這話題怎麼就轉到她身上了,但人這樣推薦了,她也就由著奉菜的侍女夾了一筷過來。
甫一入口,口味鮮甜,與傳統的紅燒乳鴿不一樣,它在吞嚥之後,會湧上一股餘辣。且其肉質緊緻鮮美,伴有肉桂芬香,中和了那股辣味,倒別有一番風味。
她點點頭,表示挺好吃,卻提出疑問。“不像邯鄲這邊的菜色。”
這些天她將邯鄲城裡的飯館也算是吃了個七七八八,還是第一回在城裡頭見這道菜。
秦轍笑了一下。“原是南粵菜系,後經改良,傳入內陸。”
金羨羨還挺詫異的。“沒想到像您這種貴人對吃食也頗有研究。”
兩人接著桌上的菜聊了幾句,不聊不知道,這秦轍在吃食上還真算得上是有研究。
“我夫人貪食,這幾年也就略關注一二。”秦轍勾唇微笑,唇角翹起的弧度不大,可著實溫柔。
因為這個笑,金羨羨朝他多看了幾眼,心裡略微刮目相看。人瞧著冷硬,竟然是一個顧家愛妻的好男郎,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金羨羨場面話隨手拈來。“您夫人真有福氣。”
這一句,讓在場的兩個男人都側目了過去。
金羨羨不是沒察覺到金川隆的目光,但她不以為然,她這是在替他討好貴客呢。要換平時,金羨羨是不樂意附和秦轍這種人的,像狗腿子舔人。
還沒等金羨羨對金川隆的眼神做出回應,秦轍先打破沉默。“我夫人已經去世了。”
那個雖然恨他、怨他 ,但記得他的金羨羨已經死了,現在的金羨羨已經把他忘了個一乾二淨,前塵往事如同過眼雲煙,以前的一切都不再作數。
金羨羨有點尷尬,試問拍馬匹拍到了馬屁股上,換誰不尷尬。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唇,朝秦轍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好在秦轍坦率地接過了她的話。“沒事。”
幾人在這桌菜上又絮叨著聊了幾句,聊得客套有距離。飯至尾聲,秦轍提議道。“我知一處私家菜,不如明日中午再敘一二。”
他這般問,看的卻是金羨羨。
金羨羨暗道不好。明日中午他們可是要與恆玉青吃飯的,金川隆都已經答應她了!她維持體面地彎著唇,轉而去看金川隆,目光威脅意味明顯。
見狀,秦轍也跟著挑眉睨向金川隆。
巨大的壓力下,金川隆賠笑著朝秦轍拱手推拒。“謝秦兄美意,只明日另有它事,怕是無法作陪。”
聞言,金羨羨偷偷在心底吁了口氣。
秦轍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絲毫沒有變化。他笑容淡了些,但也沒有強求。“不方便便罷了。”
只是等金羨羨與金川隆離開,秦轍神色就淡了下去。“查查,明日金川隆和金羨羨什麼行程。”
剛剛金羨羨的表情他都看在眼裡,不像沒事的模樣。
他轉身站在閣欄外,看著金羨羨和金川隆遠去的背影。
短短一頓飯的功夫,他不是沒瞧出金羨羨的敷衍配合,心不在焉。也自是瞧出了在他發出邀請後,金羨羨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心急焦躁。
但他不在乎。
他現在需要的,只要能看到金羨羨就行,只要能讓他看到她就行。
徐九自是也瞧見了那歡快地離開的人影。
早在兩人從太守府門口下車,一舉一動就有人向徐九彙報。聽見秦轍那麼問,徐九心裡當即往下墜了墜。
他緩了緩,斂聲道:“明日中午金小姐和他兄長約了恆玉青一起用飯。”
這一刻,周遭空氣彷彿被凍結,屋內靜謐無聲。
立在欄杆後的身影如同被定格住,如果那人的手沒有緊攥得青筋騰起的話。
秦轍忽然笑出聲,連著幾聲“好”。在所有人提心吊膽以為會發生什麼之時,秦轍卻忽然如脫了力般撐住欄杆彎了下腰,連帶著口中噴湧出的一嘴血跡。
“主子!”徐九率先扶住他,秦轍搖了搖頭。
他抬起被徐九扶住的那支胳膊,擦了擦嘴角沾噌的鮮血。眸光在擦得帶了血的帕子上一晃而過,他隨手丟開。
“本王沒事。”秦轍拂開徐九的手,蓄力站直了身體,轉身朝樓梯口搖搖晃晃地走去。
路過飯桌時,不知是不是桌椅礙了他的路,他抬手一翻,驟然將整個飯桌掀倒在地,砸出巨大的清脆響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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