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用飯時輕鬆愉悅的氛圍在此刻蕩然而空, 旁邊伺候的人嘩啦啦跪了一地,秦轍一腳踢開擋事的屏風,踩了過去。
那一地的碎瓷如同利刃撕開秦轍理智的弦。“把恆玉青……”
憤怒上頭, 隨心所欲的話脫口而出,可出到一半, 想到金羨羨,秦轍停下腳步扶住牆, 胸口劇烈起伏地閉上眼, 將躍到喉嚨口的話壓下。
他不能重蹈覆轍。
他太清楚金羨羨的性子了,無論他對她如何,她都可以忍著耐著守著,一旦真傷害到她在乎的人, 她就鑽進死衚衕一般, 就算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也要和他橫到底。
胸腔裡的怒氣壓抑不住地向上翻湧, 秦轍極力控制自己發狂地去把金羨羨抓回來的衝動, 心裡卻像憋著一團火, 燒不死金羨羨,就會燒死他。“通知金川隆, 明日一早折返揚州。”
金羨羨得知一早就要啟程離開邯鄲時, 驚得一下子從床上站了起來。“怎麼這麼突然?”
“我去找阿兄。”她雙腳一拖穿了鞋子就衝外邊走, 一開啟門正好看見對面進屋的金川隆。“阿兄!”
金羨羨詫異。“怎麼忽然說明天一早就回家啊?”
金川隆揉了揉太陽xue。“錢莊的賬出了點問題。”
聞言, 金羨羨思索地“哦”了一聲, 語氣帶著點遺憾。她雖然不管鋪子上的事,但也知道能讓金川隆做出決定即日回城,想必也不是小事。“那我派人去和恆玉青說一聲,以後再一起吃飯。”
“嗯。”金川隆盯著她看了稍許,嘆了口氣, 抬手摸摸她的頭。“回去歇息吧。”
如果秦王想強行帶走金羨羨,金家是毫無還手之力的,金川隆很清楚這一點。現在唯一能慶幸的是,秦王對羨羨到底有幾分心軟和顧忌,只是不知道,這幾分的重量。
“秦公子會同我們一道折返揚州。”金羨羨進屋前,金川隆回頭朝她道。“他是客人,對他客氣些。”
金羨羨心裡有點疑問,但金家鋪子上的事她一向都不管,也就沒有多問。她下意識裡認為秦轍是金川隆在外頭結交的權貴。“我知道的。”
再說了,除了客氣些,她還能怎麼辦,她也沒膽子去惹他們啊。
她派人去恆家巷子跑了一趟,告訴恆玉青他們明日一早就要回揚州,另外她會一直寫信給他,讓他也要回信。
夜裡一覺到天明,東西昨晚就加急地收拾得差不多了,金羨羨坐在馬車裡等金川隆。她探頭朝外望了望,見只有自家幾輛馬車,好奇問金川隆,怎麼沒看見那位秦公子。
金川隆告訴她,秦轍與他們在城外會合。
城外的八角亭,是離開邯鄲城踏上官道的必經之路。
金羨羨的馬車很大,能躺也能坐,為了打發這數十日的奔波,春桃兒特意提前準備了好幾本話本子和遊記給金羨羨看。
離開客棧,金羨羨就開始挑揀話本子,看先看哪本。
馬車行駛到八角亭時,秦轍還沒到,金家一行人停在路旁,藉此稍作整頓。
金川隆在外邊安排下人清點貨物,確保東西沒有遺漏。金羨羨窩在馬車裡無所事事地翻話本子,旁邊春桃兒說今日要趕一天的路,趕在天黑前到一個叫慶陽的小鎮。
“小姐,咱們要汲取來時的教……”話沒說完,外邊車門被人敲了敲,主僕兩同時朝門口看去。
春桃兒開啟車廂門,是昨晚派去給恆玉青送信的小廝。“桃兒姐姐,奴才好像瞧見恆公子了。”
恆公子……
春桃兒震驚地朝後望向金羨羨,金羨羨也一臉詫異。
“在哪?”金羨羨走出來,朝四周望了一圈,沒看到。
小廝指了指後邊。“那呢。”
金羨羨隨著他的手看過去,果然在出城的人群裡看見了恆玉青。他似乎在路上找什麼,臉上難得露出急切的表情。
她提著裙襬小跑,逆著人流朝他跑過去,快要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終於看見了她。
他很急,看得出出城的匆忙。
金羨羨站定在恆玉青面前,臉上是止不住的洋溢。她語氣激動,明顯的出乎意料和高興。“你來找我嗎?”
恆玉青還在喘氣,可臉上自看見她之後鬆懈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猜到他來的緣由,金羨羨止不住的高興。“你來送我,我很開心。”
“昨天我派人去找你了,你以後記得給我回信。”金羨羨絮絮叨叨說不完的話,等她把想說的說完了,恆玉青才緩聲鄭重朝她道。“我會努力考取功名。”
兩人心知肚明這句話的含義,金羨羨知道他情緒內斂,能得他這一句就已經足夠歡喜。
她控制不住欣喜地上翹唇角,甚至能聽到心口處“咚咚咚”的跳動聲。她忍不住衝動地拽住恆玉青跑到一側隱蔽的樹蔭下,雙手捧著他的臉踮腳親了上去。
她親得很快,蜻蜓點水般在恆玉青的唇上碰了碰,一觸即分。
兩人四目相對,情意滋生之際,路上傳來怒吼。“你們在幹什麼!”
金羨羨的心跳本就如小鹿般到處亂撞,本欲再上前的動作被冷不丁的這一吼,嚇得差點三魂沒了五魄。
恆玉青快速站在她身前,遮掩她的身影。
秦轍卻覺得這一刻諷刺極了,恆玉青憑什麼站在她面前,憑什麼站在他和金羨羨中間。所有的理智在這一瞬消失得無影無蹤,秦轍只知道,若是此刻他不出現,還不知兩人能幹出什麼不要臉的事。
他臉色怒得可怕,徑直下了車走到兩人身前,將金羨羨從恆玉青背後拽了出來。
金羨羨被拽得踉蹌了兩步,她沒想到是秦轍。
不是,這位秦公子發什麼癲,他們小兩口親熱,他就不能當沒看到嗎!還有!他能別擦她嘴巴嗎?!
秦轍將她拽出來之後就瘋狂擦拭她的唇,擦得她疼死了。
一旁的恆玉青被徐九束縛住,金羨羨扭頭想躲開秦轍的禁錮,可面前的人力氣大得可怕,她的腦袋直接動彈不得。“痛……”
“你還知道痛。”秦轍只覺諷刺極了,心底的悲哀噴薄成巨大的憤怒,讓他口不擇言。“你既敢做如此□□輕浮之舉,痛死又有何惜!”
他紅了眼地去擦拭金羨羨的唇,她的唇也變得紅彤彤的。
金羨羨氣極了地用力一把推開他,反倒推得自己也後退了幾步,被掙脫出來的恆玉青扶住。
秦轍看著眼前出雙入對,你儂我儂互相攙扶的兩個人,只覺氣血翻湧。他欲大笑,越笑越惱、越恨,他大步上前,尚未動作,幾步之遙的金羨羨就嚇得躲在恆玉青身後。
這一動作,徹底將秦轍定在原地。
“你怕我……”他吶聲囁喏道。“你竟然怕我。”
她寧願躲在一個認識幾天的恆玉青後面,也不敢站在原地等他過去。
秦轍仰天大笑。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看了眼金羨羨通紅的唇,又看了眼自己青筋賁張的手,他忽地後退幾步,有些狼狽又有些慌亂地扭頭轉身,踉蹌離開。
大部隊隨著他的離開也紛紛撤退,金羨羨氣惱地用手背沾了沾自己的唇,感覺嘴巴都要破皮了。
“那位大人……”實非恆玉青多想,只秦轍身邊跟隨大量人馬,身份不得不令人多想。
恆玉青的聲音遲疑,但金羨羨現在可管不了他想說什麼。“他有病。”她罵罵咧咧。“痛不死我痛死他算了,擦得我疼死了。”
原先清風正好朦朧繾綣的氛圍一去不復返,不遠處金川隆隨身的小廝小跑過來與春桃兒不知在說什麼,在路邊喊。“小姐,咱們要出發啦!”
金羨羨心裡還有氣,情緒不太好,看了眼恆玉青。“我先走了。”
恆玉青上前跟了兩步。“我等你的信。”
金羨羨回頭向他點頭。“快回去吧,別讓祖母擔心。”
金羨羨還沒走回隊伍,金川隆就從裡邊出來找人了。“你嘴怎麼了?”
“被那位秦大人擦的。”金羨羨嫌惡道。
她越說越氣。“他是不是哪裡有病啊?我幹什麼關他什麼事,吃飽了沒事幹撐得慌吧他。”
金川隆只想扶額。“光天化日之下,你去親恆玉青你還有理了?”
金羨羨被人戳中馬腳,又羞又惱。“我和他遲早要成親了,親一親怎麼了。”
她有很多借口替自己解釋。“我都是寡婦了,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黃花大閨女。”
“你!”金川隆真是被她氣死了。
他擰了一把她的耳朵。“再說這種話我就告訴你爹孃。”
被徐九通知這件事時,金川隆也被金羨羨這一舉動給嚇得不輕。這小混蛋是越來越混蛋了,現在倒好,她是寡婦她還有理了,仗著是寡婦還為所欲為了?
“這些天安分點。”金川隆告誡她。“對那位客氣些。”
那位是哪位,兩人心知肚明。
金羨羨心裡不願意,但也知道金川隆既然這樣提醒了,肯定有他的道理,但她就是不爽。是以她也不吭聲,矇頭就往前走。
金川隆在後邊喊住她。“羨羨。”
金羨羨不情不願站住。
“你覺得這位秦公子如何?”金川隆忽然問。
這幾日,金川隆夜裡輾轉反側時試想過很多回。金家在皇權之下如同一隻輕易就能被碾死的螞蟻,倘若秦轍要帶走金羨羨,即便將金家殺絕也改不了這個結果。
可他真的能將金家上下數十口性命葬送於此麼。
他看著金羨羨一臉不服氣地站在原地,想問她會怪他麼,可現在的金羨羨什麼都不記得。
“自以為是,高高在上,多管閒事,脾氣差沒眼色……”金羨羨連著一口氣說了一大堆,眼見還沒有停止的跡象,金川隆打斷她。“好了。”
金川隆上前。“回去吧,要趕路了。”
金羨羨用力踢了一腳路上的碎石子,最後憤憤跟了一句。“暴力狂!”她的嘴巴現在都還痛著呢!
一路上,金羨羨非必要不下車,下了車在一公里之外看見秦轍她都繞道走。她自以為自己避諱得很好,殊不知另一輛馬車裡的人早就對她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秦轍也很後悔自己的魯莽,可再來一百次,他還是會那麼做。他甚至不能在腦海裡回想那個畫面,只要稍稍有這個念頭,他就恨不能將那個恆玉青千刀萬剮。
經過今日這一舉,這些天他的隱忍和努力算是全白費了。
在徐九再次來稟報說金羨羨沒有下車用飯時,秦轍壓下自己的心神不寧,敲響金羨羨的馬車門。
掀開車簾看見是他時,金羨羨“唰”的一下就放下了簾子。
她知道他是貴客,是得罪不起的人,或許金川隆的生意還要靠他幫忙,她應該要客氣一些,可她忍不住。
她親嘴關他屁事!
她還特意找了個樹做遮擋,本來就是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偏偏他來胡攪一通鬧得天下皆知。
“金小姐,我來道歉。”外邊傳來秦轍“低三下四”的聲音。
說他“低三下四”指的是他說的那句話,他的語氣、口吻在金羨羨聽來毫無悔改之意。
金羨羨還記得金川隆說的要對他客氣些,沒有耍蠻橫,但她也沒露面,只在車廂裡應了一句。“我接受了,你可以走了。”
秦轍看著絲毫不對他敞開的車門和車窗,心裡沒有意外。
金羨羨其實很記仇,脾氣也不是一般的大,一旦真惹到她了,不讓她惹回去惹個暢快,她就一直記著這個事兒。
她說好很好,說壞也很壞。
“我不會下車用飯,你不用為了躲我不吃飯。”秦轍說出自己的來意。“剛才在路邊,我以為是那位公子哄騙你欲要佔你便宜對你行不軌之事。我與你兄長是好友,自是不能看見這種事情發生。若是有所誤解和冒犯,對不住。”
他接下來說的話將自己徹底放在了委屈的那一方。“你不想看見我,我可以一直待在馬車裡不下來。這是你家的隊伍,該拘謹注意的人是我,你不必這樣。”
他說完這一番話便轉身離開,沒有過多停留,反倒令車廂裡的金羨羨渾身不自在。
金羨羨吃軟不吃硬。
秦轍要是硬著和她來,她還真能一路都不下馬車。可現在人家放低身段又道歉又表態度的,反而讓金羨羨開始自我反省,是不是她太過分了。
等到下一頓飯,金羨羨下車之後,發現秦轍當真沒有下來。
她是知道一直待在那個小馬車裡有多不舒服的,悶人,行動也受限。現在秦轍因為她不下馬車了,金羨羨心裡又開始不好受起來。
她一邊告訴自己,是他有錯在先,活該他這樣,一邊又隱隱冒出念頭,說做人不能這麼斤斤計較,好歹他也是金川隆朋友,出發點也是為了自己好。
這樣相互博弈了兩天,金羨羨走到秦轍馬車邊上,敲了敲車門,嗓音聽起來仍是一副沒好氣的模樣。“我沒生氣了,你下來吃飯活動吧。”
她丟下這句話就飛快轉身離開。
這兩天春桃兒把金羨羨的心理鬥爭看在眼裡,她想告訴金羨羨,她們不要管那個秦王,最好躲他也躲得遠遠的。可現在的金羨羨什麼都不記得,春桃兒不知道該怎麼去阻止。
她很害怕,怕金羨羨再回到兩年前的模樣。
“小姐,那位秦公子不像好人。”春桃兒含糊地提醒。
金羨羨沒了心理負擔,心裡正暢快著。“咱們反正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等回了府也見不到了。”
可等真回到揚州,金羨羨才發現,秦轍入榻她們金府了。在邯鄲城能住太守府的人,來揚州只能住她們小小的金府?
怎麼可能。
比起金羨羨的詫異,金家人更為驚惶。
前院議事堂內,通明的燈火落在無聲的每一個人影上。
“秦王本欲直接帶羨羨回京,後來也放棄了。”金川隆打量一圈在座幾個人的神色。“我瞧著秦王心裡有幾分羨羨。”
“有十分又如何,有百分又如何!”李靜蘭每每想起金羨羨當初的模樣就忍不住落淚。“能把人逼到那個份上,又有多喜歡。”
見爭執不一,金大爺敲了敲柺杖。“以前的事情都不說了,今天晚上是看以後怎麼辦。”
金川隆將自己得知的訊息說出來。“現在明面上是前太子繼位,但秦王有先帝的密詔,且皇宮禁軍及兵權皆掌握在秦王手裡。”
他語氣慎重。“聽聞玉璽也在秦王手裡,如今的皇帝不過是個傀儡,朝堂上是秦王的一言堂。”
因為秦王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眼下她們是關起門小聲說的話。
“當年羨羨就是為了我們這把老骨頭忍著受他屈辱,”李靜蘭動作頗大地站起身。“如今再來一趟,我決不會讓我女兒一個人面對那個豺狼。”
金守才拉了拉她的衣袖,安撫她的情緒。“別激動,先坐下。”
他安慰住李靜蘭,才看向金大爺。“咱們分家吧,好歹不能連累到你們這一支。”他說出思量已久的想法。“糧莊也都由你們拿著,萬一我們有個好歹,也有個收屍的。”
李靜蘭早已趴在金守才肩膀上,哭成個淚人。
堂內的所有人都明白,分家也不過是聊勝於無。倘若秦王真想滅他們金家滿門,分不分家又有何用。
金川隆看著愁容滿面的一圈人,忽然說。“叔嬸,要不你們帶羨羨跑吧。”
“馬上就是年關了,去外頭走親戚再正常不過,到時候到了外地再偷龍轉鳳,也比在揚州城容易。”
聞言,金守才率先擰眉搖頭。“不行。”
“在秦王眼皮子底下跑,別說行不通,再者事情洩露,你和你爹怎麼辦。”
雞蛋碰石頭,本就是個死局。
金守才神色肅重。“金家這一脈,到了我這就我和你爹,我們這一支若是遭遇不測,至少要把你們保下來。”
沉重地說完這個話題,幾人不由而同繞到與金羨羨一樣的疑問——秦轍為何放著那些大官的府邸不住來住金府。
金川隆也不知道,聽聞這個訊息時,他也很震驚。
這一路,金川隆將秦轍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裡,他不僅不知道秦轍為什麼要住在金府,也不知道秦轍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明明前頭還說要帶金羨羨去京城,可眼下這麼久了,也一直沒別的動靜。
金羨羨拉住金川隆問秦轍怎麼沒去住江南總督府時,金川隆已經過了那個納悶的時候,忙著處理分家的事。“人家想住哪住哪,關你啥事兒。”
金羨羨撇撇嘴。
住就住,反正金府大得很,前院後院隔著老遠,要真避著,一個月估計也見不到一次。
金羨羨一回到揚州,就先去詹譯傑的墓碑坐了坐,告訴他她在邯鄲城的見聞。她沒說恆玉青的事,因為詹譯傑生前就醋性大得很,死後想來也不遑多讓。
然後她又逛了一整天,買齊了筆墨紙硯,連著許多應試的書籍,同一封書信一起寄往邯鄲城。
秦轍知道,金羨羨忙著給府裡眾人發放禮物,忙著去給詹譯傑燒紙錢,忙著給恆玉青寫信買東西,秦轍都知道。
但他也忙,加上這些事情並不過分,刺激不到他,所以他暫且沒管。
可他沒想到,他沒管的後果就是,金羨羨與恆玉青的得寸進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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