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在金府借宿的院子裡, 秦轍迫不及待吩咐。“讓陳鋒去列隊清點,留一隊人駐守江南,其他人整頓回京。”他有條不紊地將一應事項一一安排下去, 甚至已經開始聯想到金羨羨與他一同歸京的盛大場面。“述職一事暫且壓下,待回京後另行擬旨。”
“吩咐下去, 三日後回京。”
金羨羨得知這訊息,是秦轍小心翼翼暗含期待地告訴她的。
較之他失而復得的欣喜, 金羨羨一時沒有說話。緩了緩, 等寂靜的空氣熄滅了秦轍燥熱激動的心思,金羨羨才淡聲開口。“我不會去京城。”
六個字,一兜子從頭到腳澆滅秦轍的光亮。
他不解地看向她的臉。
金羨羨語氣緩慢,口吻卻堅定。“我不去京城, 也不會與你有名分上的牽扯。在我自己的事情上, 有自我決定的權利。”
一時之間, 秦轍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 他才啞聲, 不甘地發問。“為什麼不要名分。”
他原以為,他們會回到京城, 他是秦王, 她是秦王妃, 他們會擇期舉行大婚, 婚後會有一子。白日裡他去官邸、金羨羨教養子嗣, 夜裡他們一家三口會有難得的好時光。
他可以接受先不去京城,也不要孩子,可為什麼不要名分。她可以不要,但他要。
金羨羨沒有躲避他的目光。“我怕詹譯傑會傷心。”
這句一出,室內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上一秒天堂, 下一秒地獄也不過如此。
秦轍感覺自己的心彷彿被金羨羨肆意拿捏在手裡,一緊一鬆,奈何不得。“不行”那兩字已經吞吐在喉嚨口,秦轍死命壓才壓下去,憋出一句“好”。
活人爭不過死人,這是更古不變的道理。秦轍很清楚,詹譯傑會成為橫亙在他和金羨羨之間一輩子的隔閡,除非他死而復生。
到了今天這境地,秦轍依舊厭惡詹譯傑,厭他的狡猾,惡他的無所顧忌,他甚至恨不能將他從地裡挖出來再鞭屍百回千回來洩自己的心頭之恨。
但那樣會把金羨羨推得更遠。
金羨羨好不容易才對他鬆了口,他絕不允許自己在詹譯傑這個坑裡,摔倒第二次。
在金羨羨說完所有的條件後,他又開口確認了一遍。“其他的都依我。”
金羨羨“嗯”了一句。
一個簡單的“嗯”字徹底打通他的千筋萬脈,秦轍前所未有的渾身舒暢,他抬起右手當即就掌住金羨羨的後腦勺親了下去,向她承諾。“以後你不願的事情我都不會逼你。”
金羨羨看著他垂落不動的左手沒有說話。
這一年冬天,秦轍在揚州城西邊挑了塊地,舉國之力開始建造江南省行宮。同一年,朝堂頒佈特赦令,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京城。
皇帝悠閒踱步到慈寧宮,朝太后恭賀。“母后,如今您的小兒子,可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江南那位允了他的意……”他的笑容邪如毒蠍。“怕不是下一步,就要踹了兒臣這個皇帝,冊封皇后了吧。”
對於秦轍,太后已然沒有餘心再管。也不知道是不是坐穩了太后的位置,當年的皇后也開始後知後覺對秦轍有了悔意。“皇帝,你既坐在了這個位子上,就沒人與你爭。”
她嘆氣。“老九要是想要,當初就不會拱手送給你。”
皇帝冷笑聲。“他是不想要嗎?”
“他是更想要江南那位吧。”
如果不是要去江南省找他的狗屁側妃,他還會把皇位讓出來嗎。
皇帝站起身,笑容冷血無情。“母后,您偏了兒臣這麼多年,現在才來後悔,不覺得諷刺麼。”他丟完這句話,留下怔神的太后,揚長而去。
同樣清楚內情的金家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有下人親眼目睹到秦轍和金羨羨說話,甚至大庭廣眾下親吻。
簡直羞煞人也。
金羨羨不知道這些,因為她在應付秦轍。
秦轍最先提出說要住在一起,金羨羨不同意;又說不住在一起可以,每日要一起用飯,金羨羨再次拒絕。
屢次被拒,秦轍質問金羨羨。“不是說其他的都依我?”
金羨羨理所當然地回他。“吃飯住宿都是我自己的事。”
時間過去太久,秦轍一時都忘了金羨羨的牙尖嘴利,他又愛又恨地抗訴。“你就是在坑我。”
金羨羨面不改色。“你可以不應。”
秦轍被堵得啞口無言。
金羨羨本以為秦轍會惱羞成怒,但沒想到他真就歇了各種心思,甚至夜闖香閨的事情也一次都沒再幹,只每日雷打不動地要與她一起用一頓午飯。
飯桌上,金羨羨一言不發,多是秦轍自言自語,愣是金羨羨也沒想到,秦轍能心平氣和地堅持到今天。要知道,換以前,金羨羨一句沒回應他,他就會語氣強硬地要金羨羨說話。
金羨羨有點詫異,但不多,因為沒有多放在心上。
李靜蘭來找她時,恨鐵不成鋼地捶打她問她到底怎麼想的。
金羨羨煩躁地靠在李靜蘭身上。“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了。”
“我那幾天總夢見詹譯傑,他說我變了好多,變得不會笑,不開心。”金羨羨神情頹靡。“我那時一驚醒,才發現,我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逃不開,趕不走,她累了,不想和秦轍折騰了,她就想快快樂樂自自在在地過日子。
“那你以後怎麼打算的。” 李靜蘭摸著她的烏髮惆悵道,語氣難過。“秦王可有說何時婚嫁,婚後一應物什都怎麼安排?”
金羨羨不打算告訴李靜蘭,她就準備和秦轍這樣沒名沒份地混下去。她娘不會同意,畢竟在世俗看來,沒名沒份總歸是女子吃虧。
她抱著李靜蘭的肩膀靠在她身上耍賴。“我要在你們身邊待一輩子,讓爹爹養我。”
李靜蘭被她氣笑。
金羨羨是真這樣想的。
她爹孃只有她一個女兒,她是一定要侍奉在他們膝下,給他們養老送終的。
她不知道秦轍私下有沒有別的想法,反正自從兩人和平相處後,除了最開始那一回質問,秦轍彷彿什麼脾氣也沒有,金羨羨說什麼就是什麼,絕無二話。
唯獨同房這件事,拒絕久了,秦轍會埋怨。
金羨羨心情好時,會同意他當晚過來她的院子。
那時自火災後兩人的第一次親近,情緒極致時,秦轍下意識使用自己的左手,整個人卻往一側摔去,倒在床上,砸在金羨羨半邊身體上。
兩人不約而同地同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呃”聲,金羨羨好不容易投入進去,被秦轍這一摔,徹底給摔沒,她不耐煩地扶著自己被砸到的額角,拂開秦轍觸碰到自己的身體,卻久久沒有接收到秦轍的反饋。
她轉頭看去,只看到背對著她,蜷縮著一聲未吭的人。
金羨羨試探地喊了句“秦轍”,沒人應她,心裡升起一股不對勁,她坐起身,越過半邊身體去瞧他。只見秦轍鬢角上生出汗珠,眉頭緊鎖地咬緊牙關,整張臉皺成一團。
她的視線往下,就看到秦轍右手緊緊扶住左手,似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金羨羨一下就反應過來了。
她快速披過衣裳,蹲在床外沿,替秦轍擦了臉頰上的汗。“我讓人去拿冰塊來鎮痛。”
被秦轍抓住欲要離開的身體,金羨羨回頭看他,秦轍咬牙阻止她。“我沒事。”
金羨羨看著他的模樣,想說你看起來不是沒事的模樣,但沒說出口。
秦轍是赤著身的,身上除了那年在雲南打仗落下的傷痕,就是左臂上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灼傷疤痕。
金羨羨 的目光落在那醜陋的疤痕上,一時沒有動,卻在不覺之際被秦轍拉近了距離。“你抱抱我,我好痛。”
聲音響起那一瞬,她一下子抽回手。“我又不是止痛藥。”
再次被拒絕,秦轍睜開溼漉的眼珠凝視著她,金羨羨錯目的那一刻,有一瞬的怔愣。
秦轍眼睛裡竟然會出現淚珠?
既然秦轍說了不要冰塊,金羨羨也沒再多此一舉。她直起身,走到了美人榻上躺下,把床讓給他。
本以為這一夜就要這樣過去,金羨羨即將就要步入睡鄉,身上再度覆上一人。
“秦轍,你的胳膊——”金羨羨試圖阻止,卻聽身上的人毫不在意地開口。“我的胳膊一輩子都是這樣了。”
他頓了頓。“難道以後一輩子都不做這事了嗎?”
金羨羨也跟著頓了頓。
她想說她可以的,但她知道,秦轍不可以。
充滿障礙地行過一次後,秦轍悶在她的烏髮裡。“我明天還可以來嗎?”
金羨羨筋疲力盡,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可以。”
本以為今晚就這樣結束,誰承想沒過一會,他再度纏繞上來。“今天還沒結束。”
金羨羨一點也不配合了,隨他去。左手使不上力,沒了對方的配合,整個過程果然困難程度直線遞增。
金羨羨不知道秦轍是怎麼堅持的,身體裡的歡愉讓她略微清醒。她的胳膊重新抱上秦轍時,秦轍悶悶地懇求。“可以你在上頭來一回嗎?”
金羨羨不應,秦轍痴纏似地咬了一口金羨羨的軟肉。“我右手沒力了。”
金羨羨還是沒應,她發現,秦轍現在好像學會了賣慘。
事實證明,他也的確是裝腔作勢,有力做到天明。
藍霞乍醒時,屋子裡忽明忽暗,秦轍隱約的聲音在室內響起。“知道我胳膊廢了後,你有一瞬的心疼嗎?”
金羨羨沒有回答他。
接下來的半月,秦轍日日問可以去你房裡嗎?金羨羨的回答都是不行。
徐九作為這個對話的見證人,臉上雖不顯,內心是有些瞧不起的。不是瞧不起秦轍,是瞧不起秦轍在金羨羨面前的卑微。
他知道他不該多嘴,但在金羨羨再次拒絕秦轍後,徐九提起京城傳來的口信。“京中在選秀,太后娘娘傳來口信,說是替您留了兩位,待您回京。”
徐九不會無緣無故彙報這類在他這裡就可以直接砍掉的資訊,秦轍淡淡瞥他一眼,徐九低下了頭,慎言。“卑職多嘴。”
徐九清楚,秦轍不會做沒有用的事。可正是因此,他才替秦轍感到不值。秦轍已經低頭到這個地步,可反觀金側妃,絲毫無動於衷。
那天夜裡的火災,秦轍將李靜蘭交給徐九後,徐九看得很清楚,火梁倒下來根本砸不到金羨羨,秦轍本可以後退避開,只不過火柱會將兩人隔開而已,可秦轍擋在了金羨羨身上。
狹窄的空間容不下兩人,樑柱沿著秦轍的左肩砸下,於是秦轍的左手廢了。
想到前不久京中的種種試探,徐九到現在都心有餘悸。他不敢想,若是秦轍左手廢了的事實暴露,會引起朝堂多大的震盪,更別提那一群擁護秦轍的朝臣。
“大夫已經在院裡等您。”徐九適時想起,提醒秦轍。
每隔一日,秦轍的左手就需要針灸。
秦轍“嗯”了一聲,朝外走去。“我記得金羨羨外祖李家是布料皇商,讓我那皇兄提個字,做個牌匾送過去。”
能得皇帝賜匾,對皇商來說,是莫大的榮譽。
對金羨羨好,金羨羨未必領情,但對金家人好,金羨羨領情領得更快。
“我記得她兄長那錢莊開到京城去了,整理一份他們錢莊的詳細情況給我。”秦轍有序吩咐著,徐九一一應好。
秦轍花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在金羨羨身上。
從一言不發地用飯到同房時慢條斯理地搭話閒聊,秦轍花了五個月的時間。儘管在此期間,金羨羨煩過他,惱過他,但至少在面對他時,是有情緒的金羨羨。
不是那個再用一句“秦公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搪塞他的金羨羨,也不是對他一聲不吭的假人金羨羨。
這五個月裡,他將金羨羨的外祖李家捧成了大梁第一皇商。與此同時,他大力推行幣制改革,規範票號運營,將金家的“日升昌”錢莊徹底推出江南省,大力發展省外市場。
金川隆忙得不可開交,甚至連半頤養天年的金大爺,也開始重新出山坐鎮揚州大本營。
金羨羨原本不想讓他們累,但看他們嘴巴上說著累,身體卻乾得很起勁,遂止住了嘴。
李靜蘭告訴她,金守才嘴上沒說,心裡卻很開心。祖宗基業在他們這一代法發揚光大,到了地底下也是有說頭的。
金羨羨對秦轍的態度好轉了一些。
翻過年,七月的時候,西邊的行宮終於建成。
秦轍好聲好氣地求了金羨羨很多次,求她搬去行宮與他一起住。金羨羨都沒同意。
“我保證,你會喜歡那裡的。”秦轍勾引她。“我在那造了一個冰窖,室內建了個和屋子一樣大的浴池,你可以在那裡隨便梟水。”
“我還弄了一個佔地半畝的廚房,當初你說好吃的小攤子,我讓人都把手藝學了過來在裡頭伺候。”
“你不是喜歡騎馬,行宮後頭就是平原草地,宮裡頭有馬廄,你什麼時候想騎就能騎。”
秦轍無所不用其極地試圖吸引她,到最後,金羨羨才略略鬆口。
由秦轍帶著,撥開簾子,看到那個巨大的浴池時,金羨羨震驚地睜大了眼。若說她先前在金府裡是小打小鬧,那秦轍這就是大打大鬧,太大了,足足有金府那個五倍大。
但最震驚的不是這個,是浴池四周由透明玻璃組成的牆,浴池四壁是透明玻璃,屋子四壁也是透明玻璃。
上上下下,都是能看見的。
金羨羨還沒反應過來秦轍這樣做的目的,秦轍已經猴急地手貼了上來。
先前簇擁的下人不知何時都落在了外頭,簾內只剩下秦轍和金羨羨。
“喜歡嗎?”秦轍問金羨羨,一邊問一邊摩挲。
金羨羨是挺喜歡的,但不妨礙她陰陽調侃秦轍。“你更喜歡吧。”
秦轍沒否認。“我喜歡,你也喜歡,大家都喜歡。”
“我們試試。”
“池子下頭是灶爐,水溫可以調節。”池子水可以調,但身體上的火熱卻是秦轍把控不住的。
到處都是燙燙的,擁著金羨羨沒入池水時,秦轍不受控地更是發熱發脹。
這種透明玻璃是大梁東邊一個璆琳小國傳來的,秦轍也是第一次大範圍使用,萬萬沒有想到效果這麼好。
比起泛黃的銅鏡,這種玻璃直白得令人一眼就能看清所有。
萎靡的姿勢、享受的表情、白玉的肌膚、烏黑的溼發,水面上的,水面下的,哪哪都一清二楚。
金羨羨被秦轍伺候了快一年,已經習慣享受。見他不動,她略略咬唇收緊,激得秦轍回過神來。
他將人擁著抵在池子邊的玻璃上,鬼使神差的,他朝左側的池壁看去,鼻尖湧出熱流,還是金羨羨先發現的。
她原本靠在秦轍懷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感受到有液體滴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時,她微微後退,低頭朝自己的胳膊看去,看到猩紅的血。
原先還沉迷在歡愉裡的大腦一下就清醒了過來,她指尖摸了摸,抬頭朝秦轍看去,看到一滴又一滴,連串地沿著秦轍的鼻下、人中,滴落在她身上。
見秦轍毫無所感,目不轉睛朝一側看去,她也沿著朝自己的右邊看去,通過水麵看到那淫靡的那一幕時,她幾乎立刻抬手遮住了秦轍的眼。
波盪的水面模糊了玻璃上的景象,此刻兩人的心跳都在“怦怦”地迴響。
金羨羨後知後覺,怪不得秦轍下水之後動作慢了下來,甚至有意降低波動的速度,合著淨在這欣賞不可告人的畫面,流鼻血了!
兩人都在平復心跳,秦轍沒有讓金羨羨把手拿開。他喜歡被金羨羨觸控的感覺,無論是身體哪裡。
不知道過了很久,久到池子的水面已經恢復平靜,秦轍吞嚥了下喉嚨,金羨羨扯過秦轍扔在池邊的裡衣,嫌惡地擦了滴落在她胳膊上的鼻血,丟到秦轍的臉上。
秦轍把鼻血擦乾淨,兩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時無言。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秦轍解釋。“一不小心就看了。”
金羨羨用力將他往後一推,就要轉身上去,被秦轍拉住。
他還敢說他是不小心看的,難道在造屋子的時候他就不小心用玻璃造了這個池子嘛。
秦轍不讓她上去。“還沒洗乾淨。”
他的右手再度纏上去。
被妥帖地伺候了一回,金羨羨短促地喘息,閉眼平復剛才情愛的餘韻。
“我的指腹好像光滑了些。”秦轍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金羨羨閒聊著,手指在水裡揉撚。“最開始的時候,你還嫌我手指粗糲,不許我用手。”
可現在,金羨羨已經很享受了。
秦轍一邊說話,一邊低頭朝水底看去,聲音越變越慢,越變越小,到了最後,直接沒了聲。
金羨羨靠在他懷裡,舒服地想要睡過去,泡得久了,眼看指腹要起皺,她推了推秦轍肩膀。“上去吧,泡太久了不舒服。”
秦轍喑啞地“嗯”了一聲。
他帶著她走,走到池壁邊,卻怎麼也走不動。
金羨羨納悶地往後退了半個身位,瞧見秦轍盯著兩人中間看,她也低頭朝下看去。一看,整個人更溼了幾分。
池底也是透明玻璃。
金羨羨被秦轍徹底惹惱,她罵他色胚子、不要臉,秦轍全程哄著捧著低著聲應“是是是”,說“我是色胚子”。
一連小半個月,金羨羨都拒絕秦轍的求見。
等到中秋節,金府慣例晚上一起吃團圓飯。
李靜蘭白日裡就提前找過金羨羨,說是晚上讓秦轍一塊兒來吃飯。
金羨羨不願意。“他又不是咱們家的人。”
聽到這句話,李靜蘭直接打了金羨羨兩屁股。“什麼叫不是咱們家的人,那你和他這兩年算什麼。”
金羨羨想說,什麼都不算,但她沒說出口。
“人家也不一定願意來。”金羨羨找藉口。“秦轍什麼身份,哪裡願意屈尊降貴和我們一起吃。”
“來不來是人家的事。”李靜蘭嚴肅著一張臉。“咱們自己的禮數要做到位。”
金羨羨拗不過她,敷衍地連著說了幾聲“好”,向她保證。“我去請好吧。”
將李靜蘭送走,春桃兒在一邊問。“小姐,您真去請秦王啊?”
金羨羨沒這個打算。“到時候和我娘說,他不來就是。”
等到了晚上,金羨羨先去廚房看了一圈自己點的幾個菜,心滿意足地拍拍手。叮囑了幾個小事項,金羨羨朝後又喊了一句。“劉哥,那道魚記得最後一定要用滾燙的油濺上去啊。”
“小姐放心——!”
金羨羨安心地去了前堂。
等金守才金川隆他們從鋪子裡回來,一家五口整整齊齊坐在飯桌邊上,金羨羨嘻嘻笑笑正打算說幾句鬧熱話來活躍活躍氣氛,門口傳來一道男聲。“來晚了,實在抱歉。”
金川隆率先起身,讓出一個座位。“沒晚,都是剛到。”
金羨羨不知道金川隆和秦轍是什麼時候這麼熟的,熟到見面可以不用行禮。她看了看金大爺,又看了看她爹她娘,的確一個欲要起身行禮的人都沒有。
她閉上嘴,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原先由她承擔的樂呵話全程被秦轍替代。
推杯交盞,至少面上的客套功夫秦轍做得很好。
金羨羨時不時跟著大家笑笑,自始至終都沒主動溜嘴皮子。
在她心裡,有一條界限分明的線,線裡面是金家人,線外邊是秦轍,現在秦轍邁過了線和金家人站在一塊,讓她很不舒服。
捱到飯結束,金羨羨反常地第一個起身說要離開,金大爺取笑她。“凳子燙屁股啦?”
金羨羨捂著肚子。“我去茅房!”
等金羨羨出了屋沒了人影,秦轍見狀,跟著漱了口。“你們慢用,本王去瞧瞧羨羨。”
沒等金羨羨走回院子,秦轍就追上了她。“今晚可以一起住嗎?”
金羨羨直接拉開和他的距離,諷刺他。“你可以和我阿兄一起住。”
“我又不是變態。”秦轍皺眉,彷彿順著金羨羨的話去想了想和金川隆一起住的畫面。“生氣了?”
兩年了,秦轍一次都沒敢違逆過金羨羨的意。
他也是人,他也有慾望,他也希望可以從金羨羨這裡得到一些正反饋。但金羨羨的心房比鐵還硬,絲毫不對他鬆懈。
他拉著她站在原地。“我承認我是為了你,特意和他們拉近關係,但這有什麼錯?”
秦轍嘆氣,示弱。“你不能一直對我這麼苛刻。”
“當初我們說好的,不去京城,沒有名分,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金羨羨提醒他。“今天這頓飯,你越界了。”
“不是我不請自來,是你阿兄請我去的。”秦轍說到這心情略好了幾分。“整個金府,除了你,他們都拿我當金家人看。”
話趕話趕到這,秦轍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去試探,試探現在金羨羨對他的情分。
他不以為意地落眸在金羨羨臉上,緊盯著她的神情。“再說了,不過一頓飯,你怎麼這麼害怕。”他的聲音隱隱約約,旁敲側擊。“金羨羨,你到底在怕什麼。”
金羨羨幾乎在他說完這句話就掀眸反視了回去,兩人四目相對,她反問他。“是我在怕嗎?”
“是你在試探什麼。”
一下就被金羨羨戳穿,秦轍內心有些慌亂,他隱約感覺再說下去,他不僅討不到好,還會將這兩年的努力功虧一簣。
他抬手捂住金羨羨的嘴巴,語速極快。“不要再說了。”
“我知道答案了,我以後也不會再問。”
這件事在秦轍的“我不聽我不知道我不看”的抗拒態度下,總算有驚無險掀過。
過完中秋,天氣很快就開始轉涼。
秦轍去找金羨羨用早飯,沒找到人,問了下人才知道人在廚房。他一路尋過去,看到金羨羨人影時,她的腳邊正擺著好幾個竹籃。
“這是要去做什麼?”秦轍朝她邊走邊問,走近了才看清籃子裡裝的物什。
是祭品。
不用金羨羨回答,秦轍已經知道這是要去做什麼了。
秦轍很清楚,金羨羨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掃墓。即便是在“兩人和解”後,金羨羨照掃不誤。秦轍看過很多次她去給詹譯傑掃墓的背影,卻一次也沒跟過去。
在他心底,他仍是瞧不上詹譯傑的。他不僅看不上他,甚至厭惡他。
可金羨羨拿他當親人。
“我陪你一起去。”他忽然開口,令旁邊的金羨羨詫異地抬頭瞧了一眼他。
她搖頭。“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不想見詹譯傑,詹譯傑估計也不想見他,讓他去了反倒是給兩人沒事找事。
秦轍笑笑。“你拿他當兄長,那他自也是我的兄長,給兄長掃墓是我該做的。”
這番話聽得金羨羨毛骨悚然,她皺眉。“你在耍什麼把戲。”
秦轍也冷了臉。
要知道,說服自己去給詹譯傑掃墓,秦轍做了頗大的心理建設和鬥爭。
“你能不能想我點好。”秦轍抿唇。
他這兩年的所作所為可謂是金羨羨指了西邊就不敢去東邊,說了一就不敢念二,就差舔著金羨羨搖尾巴了,結果現在金羨羨還在把他往壞了想。
再說了,詹譯傑死都死了,他還能對他做什麼,她怎麼不擔心詹譯傑對他做什麼壞事。越想越氣,他一下子諷刺道。“我還能去挖了他的墳?”
“秦轍!”金羨羨瞪他。
被金羨羨怒目而視,秦轍也後悔自己口不擇言了,半歉疚地討好。“我閉嘴。”
等金羨羨收回了視線,氣消了,秦轍又道。“你別總氣我。”眼見著東西都要收拾好了,秦轍跟在金羨羨身邊,重複念車軲轆話。“我陪你去。”
金羨羨目光審視地瞪著他。“到底是誰氣誰?”
秦轍的骨頭一下子就軟了,金羨羨到底怎麼長的,臭著臉也這麼可愛。他捏了下金羨羨的臉頰。“我氣你。”
受不了秦轍的黏人,金羨羨妥協。“你可以去,但你要是出言不遜……”
秦轍自己接過了話。“我自己去死。”
他重複了一遍。“我要是敢對詹譯傑出言不遜,我自己先去死。”
這句話的嚴重程度讓金羨羨不由多打量了他兩眼,她沒再多說,由春桃兒扶著上了馬車。
詹譯傑的墓碑很乾淨,但金羨羨一下馬車,還是細細地將墓碑擦拭了一遍。春桃兒在四周除著寥寥無幾的雜草,金羨羨盤腿坐在墓碑前,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燒給詹譯傑。
“你娘現在好轉了一些,前些日子,丫鬟告訴我說,還有過半刻鐘的清醒。”金羨羨絮絮叨叨說著一些家常話。“我也很好,我們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我爹和阿兄都忙得不可開交,但他們很開心。”
秦轍站在馬車邊看著,不知道這些話的意義在哪裡,但他識趣地沒有打斷金羨羨。
“今天燒的都是一些吃的用的,要是不夠錢了再和我說,我下次再燒給你。”要說的差不多都說完,金羨羨撥弄著火灰,加速燒火的速度。
等徹底燒完,她站起身,又伸手摸了摸墓碑頂。“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她欲要走回馬車,馬車邊的秦轍卻抱著一堆畫軸走過來。“你這是做什麼?”
秦轍神色坦然。“我也有東西要燒給他。”
金羨羨不許他燒,除非先給她看過。
秦轍沒認真抗拒,畫軸就摔了一地,亮出裡面的畫卷。
是一些女子畫像。
金羨羨一下子就想到秦轍的意圖。“秦轍,你是不是有病!”
“都是一些憑空杜纂的畫像,不是寫實畫。”秦轍躲著金羨羨的拍打,解釋。“你燒了這麼多給他,也沒燒個媳婦給他。”
“不許燒!”金羨羨搶過那些畫卷,扔回秦轍身上。
秦轍也沒強求。
金羨羨就知道秦轍來這裡是搗亂的,是以開始後悔自己鬆了這個口。她正欲拽著這人回馬車,一轉身就沒見了人影。
她正欲尋覓,餘光瞄道右下的人影,她轉身看過去,當場愣在原地。
秦轍下跪了,跪在詹譯傑墓前。
巨大的震驚讓金羨羨難以置信自己現在看到的一切,她張了張唇,甚至眨了許多次眼,遲緩地看向同樣處於震驚的春桃兒,又再次看回來。
秦轍仍好端端跪在詹譯傑墓前。
“你……”她想問秦轍想幹什麼,說了一個字就沒說下去,因為秦轍開口說話了。
“當年派人暗殺你的事,是我對不住你。”秦轍態度冷淡,臉上沒笑。“除此之外,我不認為還有哪裡虧欠你。”
給他父親送姬妾,他父親可以不享用。
他站隊裕王,本就是砍頭抄族的事,他沒動江南總督,甚至給他留了一條命,已是天大的開恩,是他自己去送死。
至於金羨羨,沒有他出現,也會有別人,大家各憑本事。
秦轍這輩子,除了跪過他父皇,沒跪過別人。
即便跪了詹譯傑,秦轍仍是打心底裡看不上詹譯傑,一個男人為了搶女人,不是去拼命往上爬而是去自殺,實在難以令人高看。
但他必須要把這根刺從金羨羨心裡給拔了。
“羨羨既然拿你當兄長敬愛,我自當也是。”秦轍說完最後一句冠冕堂皇的話,起了身。他扭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金羨羨,沒說話也沒動,就這樣安靜地等她。
“你……”金羨羨眼睫顫了顫,才對上秦轍的視線。“你跪詹譯傑……”
彷彿她現在說的話是多麼不可思議大逆不道一般,她住了嘴。
在金羨羨心裡,秦轍狂妄、睥睨、狡猾,眼高於頂唯我獨尊,最會玩弄人心。結果這樣的人,竟然跪了他最瞧不起的詹譯傑。
這副景象帶來的衝擊莫不過於秦轍說放了她,從此以後兩人各自安好。
她如丟了魂魄般失神,一時竟不知道要和秦轍說什麼。她後退一步,搖搖晃晃朝馬車去。
從始至終,秦轍都站在原地看著她。他給足了金羨羨反應的時間,等天色暗了下來,他才朝馬車邁步過去。
秦轍一進車廂,就與榻上的金羨羨對上目光。兩人沉默了一路,直到回到金府,金羨羨要下車,秦轍拉住她。“今晚可以去行宮住嗎?”
金羨羨微彎著要出車廂的身體頓住,她停了停,說“好”。她重新回到榻邊坐下,心裡想著事,便沒有開口說話。
等到了行宮,秦轍伸手扶她下車,金羨羨把手放在他掌心裡。
剛才秦轍跪詹譯傑的事藏在心裡,金羨羨有很多想問的話,但不知道該如何問出口。等秦轍纏上來時,金羨羨忽然握住他的胳膊,問他。“為什麼跪詹譯傑。”
秦轍的聲音悶在肌膚裡,密密麻麻的癢。“為你。”
秦轍沒騙人,他就是為了金羨羨,為了讓金羨羨過了這個坎,除了那芥蒂。唇齒交纏,吞嚥聲交雜在男人的喘息裡。“我說了,你既拿他當親人,我自也是。”
少女尖細的輕吟聲裡,男人暢快地悶哼了聲。
金羨羨只覺頭暈目眩。
她躺在床榻上平復呼吸,心口卻久久難以平靜。
“睡吧。”秦轍擁著她。“緩緩,待會我抱你去梳洗。”
秦轍總是這樣,睡覺時要麼手要攏著她的腰,要麼腿要纏在她的腿上,總之兩人必須嚴絲密縫地合在一起。起初金羨羨不願,秦轍也沒強求,但每每半夜醒來,都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秦轍。
她自己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習慣的這個睡姿。
秦轍說,他下跪是為她,金羨羨不敢信,可除了這個念頭,金羨羨的確找不到其他理由,可以讓秦轍心甘情願去跪詹譯傑。
那一刻的震撼,讓她的心為他所跳動。
她睜眼看著帷帳頂。
這座寢殿金雕玉砌,雕樑畫柱之美比京城的秦王府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的目光望著帳頂,微微發散,想起許多一閃而過的畫面。
畫面大多都是在這座行宮裡,金羨羨諷刺他只知道吃不知道做,秦轍當晚就下了廚房請金羨羨吃他炒的菜;還有秦轍拉來一堆春夏秋冬的成衣給她過目,金羨羨不耐煩看,秦轍小心翼翼問她是不是不喜歡……
都是一些日常得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金羨羨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記得這麼清楚。
她翻了身,正好迎面對著秦轍沉睡的臉孔。
他赤著身子,左臂上的斑駁就顯得格外礙眼。她的指尖動了動,最後放在那灼燒皮膚導致的凹凸上。“疼嗎?”
“疼。”秦轍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盯著金羨羨失神的臉看,嗡聲道。“我那時候,以為自己要疼死了。”
胳膊疼,心也疼,疼得快死了。
聽見聲音的那一瞬,金羨羨就收回了手,想要轉身背對他,被秦轍用力箍住。
他的心跳在劇烈跳動,他很開心。
秦轍不斷地觸控著金羨羨的脊背,親吻她的鬢髮,眼角甚至都微微發著顫。“我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一句你的心疼。”
入了秋,很快就到年關。
這兩年,京城時不時就發急報催促他回京,秦轍一次都沒回。甚至連上一年的年關,秦轍也只是讓徐九回去京城代為處理。
徐九的意思很明顯,京城那邊他要頂不住了。
各地官員三年一次進京述職,秦轍今年年關是一定要回京城的。早在一個月前,秦轍就想問金羨羨,能不能陪他一起回京。
但他沒問出口。
他太清楚了答案,所以不願意去自取其辱。
臨行的前一個晚上,揚州城竟下起了絮絮綿綿的雪。
秦轍敲響金羨羨的屋門時,金羨羨都已經洗漱妥當準備上榻睡覺。春桃兒開啟門看見是他,還驚了一下,朝裡頭喊“小姐”。
“秦王爺來了。”
秦轍沒進去。
金羨羨規矩多,穿著外出的衣裳不準進寢屋。
他在門口等金羨羨出來,見她只穿著一身裡衣,連忙讓人拿了狐裘來。他親自替她圍上,又戴上帽簷。
金羨羨莫名其妙。“這是要去哪?”
“你不是明天就要出發去京城了嘛?”
“帶你去看煙花。”秦轍將人嚴嚴實實地圍好,才拉著出了門。“今年過年不在一處,就當提前陪我過個年。”
秦轍帶她上了揚州最高的城牆,他喊她抬頭時,“咻”的一聲,揚州城上方瞬間光彩萬丈,亮如白晝。
一束束細小尖銳宛若流星尾巴的光電在天空上炸放,變成無數個銀樹火花向下墜開。爆炸般的擊嘣聲、奪人眼球的炫彩在金羨羨眼前一幕幕爭先恐後地綻放。
煙花下,秦轍側頭看著金羨羨,在這一刻忽然很想問問她。
比如她心裡現在有沒有一點他了,有沒有放下過去原諒他,能不能陪他回一次京……
他目光落向金羨羨的小腹,他還想問金羨羨,可不可以給他生個孩子。
早在金羨羨同意同房起,金羨羨就說了,她會喝避子湯,但秦轍沒讓。秦轍讓巫醫做了一種避子的香料,每每同房時,便會燃上。
一直到現在,每一次同房都沒有落下。
金羨羨察覺到他目光,視線從煙花移到他身上。“怎麼了?”
秦轍笑著搖頭,說“沒事”。
高空上,煙花還在綻放。
秦轍從後攬住金羨羨的腰身,臉頰貼在她的發頂上。
他們來日方長,總有一天,金羨羨的心會為他而軟。
作者有話說:
下本同類型文《被迫入鸞帳的第七年》,按自己想法全文存稿後再開!中間先寫本假強取豪奪真甜文《京城第一草包美人》,20萬字對抗路,跪請喜歡文案的寶寶點點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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