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 萬不得已他不會說出來。他甚至不敢想象,一旦這個訊息傳出,會在京中引起多大的風浪。
徐九想到秦轍的模樣, 朝金羨羨懇求道。“王爺一直在喊您的名字,大夫說在此期間要讓人多喊他的名字, 增大甦醒機會。”
“娘娘,”徐九膝行兩步, 伏跪在地。“請念在過去幾年的情面上, 去看看王爺吧。”
情面。
金羨羨不知道,過去幾年他們有什麼情分。
過了良久,她才緩慢出聲。“半隻手廢了是什麼意思。”
金羨羨知道,身上有疾者不得入朝為官。
徐九看了眼還在一側的春桃兒, 金羨羨八風不動。“春桃兒不是外人。”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 不說完反倒使不上勁。“火勢灼傷了王爺左手的皮膚, 火柱砸下來, 折了手骨, 大夫說以後王爺的左手使不上力了。”
使不上力,那不就是, 秦轍的左手沒用了。
秦轍成了殘廢……
金羨羨扶了下椅把。
她恍神在原地, 春桃兒喊了她幾句, 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看向還在等她回覆的徐九, 金羨羨悵然若失地搖了搖頭。“你回去吧。”
“我去看他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她說完就轉身進了寢屋, 沒再給徐九說話的機會。
半個月後,秦轍終於甦醒。
夜半時分,他出現在金羨羨寢屋時,把金羨羨嚇了一大跳。
她坐在床上後怕地撫著胸口順氣,附在黑影裡的秦轍忽然出聲。“我早該知道你是個薄情的, 偏我不認,以為能捂熱。”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前在屋門停住,沒回頭。“我沒死在那場火裡,你是不是很遺憾。”
金羨羨沒說話,從頭到尾一句都沒說。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透過手掌傳入她的耳廓。秦轍問她,他沒死在那場火裡,她是不是很遺憾,金羨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沒感覺。
詹譯傑問她是不是不開心,金羨羨也不知道,她以為她很開心,但她找不出開心的證明。
她蓬勃的情緒在那三年多的時間裡和秦轍消磨完了。
接下來的日子,秦轍儼然將金府當成了他在江南省的事府所,每日大量陌生面孔進出,出入口重兵把守,毫無先前的低調作風。
金家人進自個的府門,都要被搜查一遍。
從不習慣變成習慣,原先不時還會猜測秦轍到底想做什麼,什麼時候可以走,隨著日子過去,金家人已經能不聞不問地與他共存在一個府裡。
只有一回,一大家子一起吃飯。面對越來越森嚴的府邸,李靜蘭嘆了聲氣,隨口說感覺自己幾人才像府上借宿的。
飯桌上開始閒聊,金川隆說秦王最近貌似不在府裡,緊接著用更小的聲音說什麼京城、訊息、沒這麼快……
金羨羨才恍覺,自秦轍甦醒後,的確很久沒在她面前露面。
一番話過,大家轉而開始討論,考慮另搬一座院子的可行性。
回去路上,金羨羨慢悠悠地走在後頭,春桃兒在前頭忽然回頭小聲地喊她一句。她抬頭迎前看去,與院子門口的秦轍對上目光。
秦轍搬進金府已經大半年多,春桃兒對他這樣不打招呼的出現已經見怪不怪。金羨羨不知道在金川隆口中去了京城的人怎麼忽然又在府裡出現,也不知道秦轍再次出現在院子門口的原因。
“春桃兒,你先下去吧。”金羨羨不知道秦轍一個人出現在這是想幹什麼,為了保險,還是先將春桃兒她們都撤下去好。
金羨羨獨自走向院子門口,見秦轍沒動也沒聲,她徑直開啟院門邁過門檻,被秦轍拉住手腕。
這些日子,他被思念灼燒啃噬得如螞蟻穿心般煎熬難過時,想到金羨羨那冷淡疏離的眼神,秦轍就如被冷水澆頭而過一般,涼得渾身發顫。
每每這個瞬間,他的心裡凍得毫無感受,頭皮卻被金羨羨爽得發麻,即便那個瞬間的金羨羨冷得拒人千里之外。
漆黑的夜裡,人的神情影影綽綽,站在一起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昏迷那段時間,我總夢到你開心的朝我跑過來。”可現實裡,這種情況一次都沒有。“知道你從頭到尾一次都沒來看過我的時候,我甚至生出念頭死了算了。我總在想,我死了,你是不是就會像在乎詹譯傑那樣,稍微在乎一點我。”
他知道他在自取其辱,但他不說出來,不舒服。
“從今往後,我什麼也不會奢望了。”秦轍雙肩如同被壓垮了一般委頓,唯獨攥住金羨羨的右手依舊用力。
他的聲音同他攥著她的手一樣用力,一樣決絕,一樣慘烈。“我們就這樣,互相折磨到死。”
從此以後,她過得不爽,他也過得不爽;她憋悶,他也憋悶;誰也別想一個人好過。
從被秦轍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起,金羨羨就一下都沒動。等他說完那番話,金羨羨還是沒動。
空寂的院子,兩人就這樣無聲對峙良久,金羨羨忽然就累了。她喊他名字,叫他“秦轍”,纖弱的背影站得筆直,彷彿被風輕輕一吹就能被吹倒。“我們和平共處吧。”
秦轍只覺耳邊“轟”的一聲,炸得他頭暈目眩,反應不過來那幾個字的意思。他目光卡頓地移到金羨羨的後腦勺上,嗓音艱澀。“你什麼意思。”
又似是反應過來了一般,他三兩步驟然站到金羨羨正對面,右手扶住她的肩,語氣緊張質問。“什麼叫和平共處。”
“你開心,我開心,大家都開心。”金羨羨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人的一輩子還很長,總要往前看。
“好,”開心好啊。
秦轍抹了一把臉,應得很快,當即用力抱住金羨羨。他的內心悵然若失,像是失去了什麼,又彷彿填滿了什麼,只能依靠緊緊地擁抱住金羨羨獲取力量。“以後我都聽你的,你想怎麼開心就怎麼開心。”
即便現在金羨羨提出要那紫禁城的雕龍寶座,秦轍都能踹了秦徵將她送上去。
他單手將她抱得很緊,緊得金羨羨都能清晰地聽到他劇烈的心跳聲。秦轍不斷地小聲重複“和平共處”這句話,彷彿一旦沒了聲音這句誓言也就會消失不見。
達成共識後,金羨羨讓他回去休息,秦轍第一反應便是不行。
他害怕,太害怕了。
怕金羨羨在唬弄他,怕這一切是一場空。
金羨羨看到他的沉默,便知道他不想。“你要是不願意,當我沒……”
“我回去。”秦轍立即搶話,他都能料想到她接下來要說的那幾個字。他嚥了下喉嚨,看著金羨羨,聲音都不敢太大聲。“你好好休息。”
“嗯,”金羨羨提起沃襖的裙襬往前走。“再見。”
直到金羨羨走進屋,屋裡亮起火燭光,秦轍仍站在原地沒動。後知後覺的驚喜將他砸暈,他生怕自己只要一動,周遭的一切就會被打破,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徐九在一旁等了小半個時辰,見秦轍久久未動,上前試探。“主子爺?”
秦轍問他。“你聽到了嗎?”
徐九不知道秦轍是問他聽到了什麼,先前秦轍就不許他們靠近,是以他們都站在遠遠一邊。他謹慎地沒有回答。
秦轍轉頭反問他,語氣驚惶。“你沒聽到?”
徐九欲言又止地搖頭。
翌日,金羨羨睡醒起床,在床邊擺弄身體伸懶腰時,就看到春桃兒吞吐的目光。
“一大早,怎麼了?”金羨羨納悶。
春桃兒一口氣就把秦轍在院子外邊站了一晚上的話說出來了,主要是太奇怪了。“奴婢讓人請他離開,他也不走;本來估摸著要不和您說下,他也不讓。”春桃兒一籌莫展。“不知道他是想做什麼。”
金羨羨隔著窗戶支架的縫隙瞧了瞧,果真在院子裡瞧見了抿唇不發的秦轍。
她走出去,秦轍站在原地也沒動,只直直盯著她。
金羨羨走近了,站在他面前,皺眉。“你在這站了一整晚?”
“昨晚你說……”秦轍害怕地不敢放過她一丁點的表情。他不敢多說,怕多說多錯,所以起了個頭就中道崩殂。
“我說什麼了?”金羨羨的眉擰得更厲害了。
秦轍當即心就一墜,不好的預感充斥他的全身,讓他渾身僵硬。
瞧著他的模樣,金羨羨估摸出來味道,後知後覺。“我沒忘,我既然說了就不會反悔。”
“如果你不想,那……”
“我想!”秦轍立即搶話。
金羨羨看傻子樣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離家出走一晚上的魂魄總算歸位,秦轍鬆了口氣地劇烈呼吸,臉上開始帶著笑。他看向徐九,又問了一遍。“你聽到了嗎?”
徐九斂住一言難盡的目光,點頭。“卑職聽到了。”
“娘娘說,以後您與她和平共處。”
作者有話說:
明天完結,萬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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