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戒備森嚴,顧御諸自覺走動會惹出事端,便一直留身墨家村莊中。閒時彈彈琵琶、做點木工。班大師已經開始向天明教授機關術,最近也是忙得不亦樂乎。一定程度上獲得墨家弟子的信任後,這時才被允許正大光明地瞭解有關端木蓉昏迷之事。
今日她來到端木蓉病舍,先是敲了敲門,聞回應之人是雪女,便安心地推門而入。
“阿雲姐姐怎麼來了?”見雪女正浣洗布帕,顧御諸隨性坐了下來。
“想到小雪照顧蓉兒辛苦,所以替你解解悶。”顧御諸故意說。
“噢,我給蓉姐姐擦完汗,也剛好閒下來了。”雪女擦了擦手,向顧御諸走來。“蓉姐姐這邊需要靜養,我們出去聊。”
顧御諸起身,隨雪女出門去,走前她偷偷瞄了一眼布簾後的身影。
“聽說阿雲姐姐和蓉姐姐是舊識?”雪女問。
“年少遊歷時曾蒙她照料數日,情誼頗深。今見她如此,實在心惻。”
端木蓉實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
雖非朝夕相伴,與念端、端木蓉師徒確係親密。奈何昔日交遊過廣,身份終難久瞞。瞞得幾日算幾日,“雲堯”此名終究多有拘束。
“真是對不起,阿雲姐姐。你剛來的時候大家都有些不適應,所以瞞了你一段時間,希望你能夠理解。”雪女溫柔地說。
“倒無妨,謹慎本是應當。”顧御諸淺笑作答,忽見遠處兩襲白衣並立。
屋舍深處,一個比另一個稍微寬一些,想是兩名男子。
“嗯?那不是蓋先生和小高嗎。”雪女率先反應過來。
“…?他倆在一起……???”顧御諸心覺這事有零個可能。
不開會議不商量事的,這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是在…
比誰先說話嗎。
“這兩個人,怎麼會在一起呢。”雪女倒先笑著將顧御諸的心裡話道出來了。
“倒是有趣…”顧御諸勾勾下巴。若正經想想,兩人一同大概是談論有關天明之事。真是操碎了心的一爹一娘。她心下揶揄。
只見雪女抬手莞爾,坐在了旁側的簷廊上。
她看高漸離時的神情果真不一樣,平常溫柔,見了高漸離,眼裡明鏡如秋水,更要把人融化了一樣。她的直覺果然不錯,都不用問蓋聶嘛。
“呵呵呵……阿雲姐姐你又在笑了。你這麼愛笑,和蓋先生真不一樣。”
一把蓋聶和自己連在一起,她還有點不好意思了,“小雪不也溫柔,和小高就是兩種人。”
出口即是後悔,她和蓋聶的關係怎麼能和雪女高漸離的關係模擬呢?誒呀呀……
“我溫柔?阿雲姐姐,我覺得你才溫柔呢。這麼久了,說我溫柔的只有你,就連天明那孩子一開始也‘兇女人’、‘兇女人’地叫。我和小高剛認識的時候啊,還把他打了呢。”
和高漸離剛認識的時候把他打了……?
顧御諸愕然:“你倒風趣…”
雪女忍俊不禁:“怎麼會?”雪女看著顧御諸訝異的表情笑著說,“那時候,我還是燕國的舞女……”…
雪女曾是燕國妃雪閣第一舞姬,精於音律,工於翰墨,尤其趙舞一出,天下無雙。只因一段前塵舊誓,她立誓此生不嫁。高漸離是名動燕趙的琴師,在妃雪閣為雪女撫琴伴舞時,便已傾心,卻始終以禮自持,將情愫藏於冰弦之下。
二人的情緣歷經死生之劫。燕國權貴雁春君貪慕雪女姿容,欲強納為妾。高漸離毅然仗劍相護,借燕太子丹之名暫退其勢,亦自此結下仇怨。雪女恐其遭禍,忍痛驅之離去;高漸離卻執意留下,甘願以微軀為屏。情急之下,雪女只得作絕情之態,冷言相拒——想是在此,便摑了高漸離一掌罷。
高漸離黯然離去,途中卻遭雁春君屬下擒縛,作為脅迫雪女的籌碼。雪女聞訊無法見死不救,纖裳素手親赴雁春君王府。高漸離負傷殺出重圍時,但見雪女一舞“凌波飛燕”,玉袖翻寒,雁春君竟絕於庭前。二人重逢未久,燕兵已追殺至絕崖。雲海蒼茫間,雪女終見高漸離眼中灼灼真心,於是白衣相就,攜手墜入深淵。
幸得墨家鉅子燕太子丹出手相救,二人遂入墨家,同任統領之職。雖雪女守誓不嫁,然兩人琴劍相隨,死生不渝。
雪女並不常與人提起她和高漸離的相識,可她在這墨家,唯一的女性知交如今不省人事,只剩眼前這位雖然神秘但絲毫沒架子的美人,她是樂在其中的。
顧御諸極認真地聽完了雪女和高漸離的故事,不由感嘆:“原來如此……高統領平常臉臭烘烘的,竟對小雪如此情深!”
“呵呵呵呵……”雪女貌似被“臭烘烘”這個形容逗笑了。顧御諸本以為這種話說出來雪女是要不樂意的,不想效果意外好。
“阿雲姐姐,我說完我的,你是不是也應該……?嗯?”雪女微微偏頭,蔚藍眼睛看向臉色有些犯難的顧御諸。
她的?她的什麼。戀愛經驗?左思右想,猜是雪女誤會了她和蓋聶。
她語氣乾澀:“噢…我和蓋聶並非…”
“咦,你和蓋先生不是……?”顧御諸所言在雪女意料中,但她仍是佯裝驚訝。
蓋聶作為劍聖平日冷淡,高山仰止似的,忽然莫名帶回一女性知交,縱使蓋聶表現坦蕩,雪女敏感曖昧,真能嗅出些蹊蹺來:這顧御諸同蓋聶對話,蓋聶竟直視她的眼!想在墨家,蓋聶卻幾乎從未抬眼看過什麼人。在墨家說的話加起來不及他與這貌美女子三日所談,還帶著他自己或許都不曾察覺到的輕鬆…雖然雪女認為蓋聶或許也並非重色之人,可顧御諸的容貌實不能忽視。
起初她為端木蓉不平,這蓋聶何不早言心許她人?教蓉姐姐好苦。可現在看來,非但這女子不知蓋聶心意,似乎也不求結果。況就當時狀況,怎言男女之事。
雪女便略微釋懷,心裡竟想做個引蝶的。
“那阿雲姐姐是怎麼看蓋先生的?”雪女單刀直入。
顧御諸默然。這問題她亦自問多回——那人於她,究竟是何種分量?
仙山廝殺時,除蒼龍七宿事外,便是她怕迷惘,便拿蓋聶做錨,方有此行。然而歸來知他未娶,竟暗自鬆快。才知本是高山流水知音曲,偏生她絃音暗轉,成了關雎之調。
承認?她笑著搖頭:“目前來看,我們許是同謀。”
“姐姐要知道,同為女人,有些事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的。”雪女苦笑著說。
果真情要先行,才教這美人看出了心思。顧御諸暗誹。
雪女蔚藍美好的眼睛望著她,她倒更像迷了心竅:“…是是,我大約對他有心。……”
雪女仍端莊,心裡卻滿有奸計得逞的笑。
顧御諸啞笑,語氣遷就:“多年前,我在雲夢山有過一段日子…與鬼谷有些交情。眼下若說我對他是男女之情,卻還不那樣單純。”她只是平淡帶過,“況且小事,何足掛齒。”
“怎麼會?”雪女正色說,“這是天下女兒的終身大事。”
“我倒認為,天下女兒不應受此桎梏。……”她自覺多言,“也罷,或許這世道,你才是對的。”
雪女些許意外,又掩唇一笑:“阿雲姐姐這樣超脫,倒令妹妹自慚形穢了。”
顧御諸苦澀笑笑,說句抱歉。
“那你沒有問過他……?”雪女問。
“問如何,不問如何?…”顧御諸垂眸,睫投下輕飄的影,“心之所向,無遠弗屆。”
她卻也不知,這樣不單純的理由,是否該結果。
雪女好生語塞。
“若是他許別人了,你怎麼辦?”雪女語氣稍快。
顧御諸屈眼,苦笑搖了搖頭:“不曉得…大約會空落一陣子。”
“姐姐,可要好生爭取!”——
“阿雪,雲堯前輩?你們怎麼在這裡?”
高漸離和蓋聶已站至兩人面前。
“小高、”雪女起身,走到高漸離身邊,身姿盪漾飄忽出塵,“我打理完蓉姐姐那邊,和阿雲姐姐出來散散心。”
喲…甜絲絲——顧御諸太愛看了:小高臉都不臭了!——
她似乎忘了:蓋聶高漸離同行。蓋聶看她沒心思搭理自己,便與高漸離辭行:“今日之事多謝高統領,蓋某告辭。”
顧御諸忽地回神,總算將目光投向蓋聶。這一眼與方才所談一呼一應,教她莫名不悅。
她擅自拿他作錨,縱使動心,於他亦是負擔!
高漸離回禮:“嗯。蓋先生無需客氣。”
果是談論天明。顧御諸自豪自己先前的猜測得到印證。
雪女在一旁無奈兩人相對卻無言,實在想做些什麼,但這倆人一個無慾無求、一個小心翼翼…正當雪女朝蓋聶望去,又看看顧御諸:兩人竟相對無言地對視了。她心下竊喜,急著拉高漸離離開。
“噢,阿雲。”蓋聶說。
“可是聊天明之事?”
“不錯。”
“嗯。你們也莫讓天明那孩子太辛苦,在小聖賢莊讀那聖賢書不容易。”
“是。……”一時寂靜,再次陷入無言相對。
顧御諸死死地盯著蓋聶,蓋聶不知顧御諸所想,總之心悸。他便說:
“阿雲無事,蓋某便告辭了。”
顧御諸卻一笑,眼中閃過機鋒:“蓋聶,賞賞臉罷。”
“怎麼?”蓋聶抬眸。
“若我說,我歸來所為一個‘死期’,你如何想?”她太妄為。
蓋聶果然顰眉。他語氣少見地嚴厲:“阿雲此言何意?”她從不“死”,因而不會如此沉重說“死”。
“便是…”她語氣輕,也顰眉,而笑意卻濃。
不聞話音,只見她倏地將手放於那木劍劍柄——蓋聶猛力後抽卻紋絲不動,定睛見她眼中戾意,只好疾速換手握她——
“姑——”
“蓋聶。”她叫住。
蓋聶感到手中柔潤,卻不看她那對暗金眸子。
作者有話要說:
超絕fi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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