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顧御諸唇角微揚,“倒也沒變。”
蓋聶倏地鬆手後撤,眉心不若方才深結。
顧御諸慣常恣意妄為,蓋聶也慣常不解。只是以往記憶中,卻不會這樣戲弄…多少有些逾矩了。她定與雪女談了什麼,卻仍不可知。默然而對,他想起袖中那物,竟心虛了。
顧御諸緩緩垂手。看似得逞,眼底笑意不真,只是搖頭:“原諒我,蓋聶。”
他的氣惱似乎只是那一瞬間,不因這輕浮之舉,只因“死期”二字。然而她神色沉重,又教他無法看透。他要問的絕情話如鯁在喉。
她轉而開朗:“往日你們師兄弟與我搶劍的練習,看來頗具成效!”
“…莫要意氣用事,阿雲。”言出,他有些悔意。
顧御諸啞笑:“何事需我意氣對待呀?”
蓋聶一怔,只覺生窘。
“啊,是天明。”她轉身。
蓋聶抬首見天色漸晚,距飯點尚有一個時辰。恰見天明興沖沖自班大師屋內奔出,轉頭撞見二人,頓時眼亮如星,老遠便揮臂高呼:“大叔!阿雲姐姐!”
顧御諸含笑招手,側首看向蓋聶時,目光不覺微凝——這人望向天明的眼神如此柔軟,真似生父一般。
天明跑來,神情燦爛:“阿雲姐姐!嘿嘿嘿嘿,你來。”天明拽了拽顧御諸的袖子,想和顧御諸說悄悄話。
顧御諸笑著伏耳。這孩子不招呼大叔才要和自己說悄悄話,她瞄了眼面無表情看著此番情景的蓋聶,心下有些暗爽。看來逗小孩兒的技藝不見消退。
天明說他已經可以給大野熊治病了,他沒有讓姐姐失望。顧御諸好像被天明分享了快樂,心裡也雀躍起來,她捧起這毛頭小子的臉揉來揉去,還不忘摸摸他的頭,說:“好呀!我就知道天明最棒了!”
方才那微妙氣氛因天明而驅散,蓋聶才眉心微舒。
“哎呀哎——阿嗯姐姐、我要走了!你放開我吧!”天明定是要去找無雙報喜,顧御諸放開他站起身,還有點兒意猶未盡,又胡亂摸了摸天明的頭。她看不見蓋聶流暢的眉心。
“快去!等你佳音!”
“嗯!嗯?佳音?我可不會吹竹筒!”
顧御諸忍俊不禁:“等你好訊息啦!”
這時天明好像從蓋聶手裡看見了什麼,便問:“哎?大叔,你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啊?”
顧御諸看向蓋聶:他有些慌神…
“哎呀不管了!我要走了!”天明後退了幾步,留下一個燦爛的笑後轉身跑走了。“大叔阿雲姐姐再見!——”
顧御諸目送天明離開後回過頭來,看著蓋聶的手。只見一手拿著木劍,另一隻手卻匿在袖筒裡,似是攥著什麼。
她也不急,還在天明給的喜悅中。她與天明有秘密,在蓋聶面前恃寵而驕:“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備受冷落?”
蓋聶不禁失笑:“是有些。”
顧御諸攤手:“可不要吃醋嘞。”她這才看向蓋聶手中那物,語氣戲謔:“你瞞著我幹什麼啦?‘大叔’?”她問。
“這…”他忽然罕見地躊躇,望向她的眼中浮起猶豫。
為這份許,三年間他暗自思量許久:送簪她素不喜盤發,且他私心最愛她這一瀑白絲,每每望之出神。送帕未免小家子氣,何況他不通女紅。珍寶奇玩她定然不喜,更非他心所願。帝國第一劍客終究只擅木藝,然刻木易,琢女子心難。他不知時下女子間風行何物,唯記她雙手曾於自己發中游弋的溫良與笑語、和他自己那點不可告人的心思。雖費時不多,然而贈此意義實在珍重,雖是下過決心,蓋聶知她不懂,然仍難免忐忑。恰又逢顧御諸方才那怪奇行為,便更難言說。
蓋聶終是轉向她,緩緩展掌。顧御諸凝眸望去——
竟是一把木梳。
梳形不算纖巧,卻舒適異常。梳齒筆直如尺,間距勻整,梳腰弧線流暢,其上隱約雕著雲紋與一種小巧的花朵…是他親手所刻?技法略顯樸素,看來是了。而似乎並非近日新作,莫不是她劈風斬浪時,他仍惦著…
她腦中掠過些許模糊記憶,卻捉不分明。以蓋聶這般心性,當不會有輕浮之意。
顧御諸接過木梳,指尖擦過他掌心厚繭。劍客善木工者眾,可能雕至此,心比雪要細。
她輕撫木梳,一時無言。抬眼望他,垂眸觀梳,竟怔在原地。愧疚湧上心頭。
她忽記往日為他櫛發的時光——他的發涼如秋水,濃黑似墨,與深邃眼眸正相配。更早前,她亦常為師父梳髮,他們的發皆這般順滑烏亮。
墨家村物資雖足,她來得匆忙,梳篦之類本不緊要。只是與他並肩時,她總望著他的眼與發出神。
她本想以這不慧卻無從追究的舉動裡找回些昔日純潔的溫度,如此一來,不顯自己狹隘麼。
蓋聶看她神情複雜,渾身如覆亂麻。
彼時她追憶往事的神情,皆落在他眼裡。然而這已是綢繆三載,唯恐彼時做工不細不精,不入她眼。早知如此,便新作一柄。…
本欲獨處時相贈,故常攜身旁。方才正躊躇如何交出,卻被天明點破,教他措手不及。此刻見她神情複雜,更覺胸中堵塞,也不願追究方才之事了。
“阿雲,…”望你不嫌——話在喉間輾轉,終究未能出口。
“蓋聶,唉…”她幾乎語無倫次,”我沒看懂。你……”
“只是…以為你喜愛此物。”他怕她知道,也怕她不知道。看她的淚滑落,莫非她知道?此梳…
顧御諸的鼻頭有點酸楚感,她抬頭看著蓋聶,蓋聶見不對,卻不知說什麼好。他只是微微垂眸與她相對,想要抬手。
她分析這淚的來源,只記得往前數三年,本以為淚循著血淌幹了。她記得她的肉沿著骨頭長、慢慢地長,那是皮肉之苦、切膚之痛,她時常自問:她贖的是韓非之死、“先生”之歿,往復輪迴的死,說如何不說又如何?死如何不死又如何?為了“找”,也為了“藏”。那天下之勢,她受了託,便去做。
可這麼一件看似輕薄之物,卻連她的血淚梳通了、梳順了——她知道或許有人惦著她,可不料有他。她心下罵自己不爭氣,只因把梳子便感動,實是輕薄得不像話!“自古情深不壽”地默唸了數遍,卻還未察覺自己竟用情至斯。
然而這淚就是真的麼?她想著他的神情,預料著他的一切行動。這淚多少是試探的。
“若蓋某失禮,煩阿雲直言…”他問。多不解風情。
禮?
“何為禮?”
又一顆淚從顧御諸泛紅的眼眶中流下。她的聲音輕輕地顫,又用手托住了雙頰,卻想著不能讓眼淚沾染了那梳,便又放下一手,只用另一手邊拭淚邊掩耳盜鈴般地遮住臉頰,只知道什麼好燙好燙。
他怔怔站著,自忖手藝不至於醜哭於人…他握著木劍的手汗津津的。究竟與雪女談了什麼?倒比天明還難哄。……
終是不忍,緩緩抬手拭去她眼角湧出的淚。這雙手握劍極穩,替女人擦淚時卻在顫。
“蓋聶…你的手真巧、唔…我比不上你…”
硬繭磨得顧御諸辛辣,眼淚還是不停地湧。
“好謝謝你…蓋聶…”
只當她是愛梳子,他便鬆快了。“阿雲心儀便好。”
“對、好心儀……很開心…很傷心。”她說著漫無邊際的話,“你怎麼這般好?…又會做飯、又聰明、又可愛…臉也好看…我方才那般對你、是我不好。……”
蓋聶也過而立了,自然被她這般囈語弄彆扭,卻說不出阻止…。莫不是還將自己當少年?
她的淚是溫的,和常人無異。可落淚時,周身那股如月光般清冷疏離的氣息,會消散得徹底,彷彿褪去了一層無形的甲冑。
思念起多年前,他也曾這般觸碰她的淚。她說等等她,如今可是等到了?
“…不礙事的。”他只得原諒了她。
“哎呀…不哭了,眼痠。哎呀……”顧御諸忽地抬起臉,用力吸了口氣,臉上的淚光仍未擦淨,鼻頭還紅潤。她理了理劉海,直直望向蓋聶的眼睛。
“現在可還算閒?”
蓋聶完全不明所以:“…是。”
“為你試用!”
顧御諸的淚收得快,更證這淚並不單純。卻二話不說拉起蓋聶衣袖,拽著他往前走,而並不粗魯。蓋聶默然跟隨,目光落在她因淚痕未乾而微亮的側臉上。
看著漸遠的兩人,遠遠藏著的幾個墨家統領都鬆了口氣。
“嘖嘖嘖,這傢伙,風流債可真不少!梳子?我看他呀就是喜歡人家雲姑娘,這下有好戲咯!”盜蹠打趣道。
雪女捂嘴笑了笑,說:“你可別看人家熱鬧。…真讓我心驚膽戰,拿這兩個人沒辦法……”
小高:所以為什麼在這裡站大半天。
作者有話要說:
你說你猶豫要送,一開始還說無事告辭,你是綠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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