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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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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進言

午後,張良果然傳來訊息:希望顧御諸前往咸陽參加這次宴會。既然我方尚不清楚秦王和羅網的意圖,不如讓顧御諸深入虎xue,反令對方措手不及。其餘人則待命,靜候蜃樓的訊息。

顧御諸向蓋聶告別,隨即動身前往咸陽,終於在次日傍晚前抵達。

咸陽宮前,兩名秦兵橫戟阻攔。顧御諸雖不屑理會,但畢竟是咸陽宮中,她終究懂得分寸。她神色冷峻,目光如刀,透過秦兵的甲冑,令兩人脊背生寒。

“睜眼看看我是誰。”她緩緩抖出腰間夜荼,漆黑的刀鞘在素色衣袍的映襯下更顯森然。秦兵見狀,慌忙跪地求饒,她卻視若無睹,徑直踏入宮門。

宮內築樂悠揚,酒香與麝香的氣息交織瀰漫。顧御諸步履從容,彷彿重遊故地。多年未歸咸陽,可這裡的一梁一柱仍深印腦海。

她拾階而上,推開北宮大門,殿內燭火通明,舞女長袖翩躚,金碧輝煌的景象令人目眩。

“大膽!何人擅闖咸陽宮!”守衛再次厲聲喝止。然而,顧御諸的素衣雖與華殿格格不入,她卻目不斜視,穿過舞女揚起的彩霧,沿著御道直抵天池前,宛如謫仙臨世。

殿內七十餘人,多為博士僕射之屬。

潛於龍椅後的趙高靜立如影,身著暗紅衣,慘白麵目,紅髮如焰。眉眼細長,笑意薄而涼。行動無聲,袍袖垂落,目光所及之處空氣沉滯,光線也似怯了,收斂三分。

殿旁護衛多是近年新晉,見前輩們紛紛退避,又見眾客卿神色各異,甚至連高居王座的嬴政也沉默不語,便也識趣地退下。

李斯身著暗靛深衣,腰束玉帶,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如錐。唇邊常掛三分疏離淺笑。

顧御諸的到來令李斯眉頭微蹙,雖未形於色,卻顯然心事更重。

“……你終究來了。”擊築聲戛然而止,嬴政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如今的顧御諸已是墨家同謀,屢次殺傷秦軍,更在御宴之際無禮闖入。若嬴政一聲令下,影密衛與六劍奴齊出,縱使她再玄乎,也難逃一劫。然而,嬴政卻似在猶豫。

親政以來,呂不韋死了、成蟜死了、趙後、公孫麗也相繼離世,世人皆以為這位帝王再無軟肋。

可如今,她——王的恩人,或許不止於此——再度現身。

“……陛下。”她並未直視嬴政,卻非因禮數,亦非畏懼。

“‘陛下’?”嬴政先是一怔,隨即冷笑,眼中卻閃過一絲苦澀。“雲堯先生,賜座。”

李斯未能從這冷淡的對話中窺出端倪。

築樂再起,舞女翩然起舞。宮女為顧御諸斟酒,她接過酒盞,淺嘗一口:依舊甜。…

“朕記得,邀請名單上並無雲堯先生之名。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冕旒後的目光無人能見,唯有那威嚴的語氣昭示著帝王之威。

顧御諸早已習慣應對此類問話,淡然答道:“興許,是思念您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眾人雖知王與顧雲堯交情匪淺,卻未料這位江湖聞名的雲堯仙竟敢在御前如此放肆。

顧御諸此舉,實為試探嬴政對她的容忍底線。

“雲堯先生依舊口無遮攔。”嬴政語氣平淡,卻已默認了她的放肆。

他心知肚明,顧御諸此行必是受墨家與小聖賢莊之託前來打探。雖未料到她如此隨性,但他早有準備。此次宴會雖涉機密,但他對帝國軍隊的絕對自信讓他無懼任何變數。更何況、至少現在,他不願失信於她。

顧御諸微微欠身致歉,隨後靜觀歌舞。殿內議論漸起,但她很快察覺,這場宴會與方士之事並無關聯,反倒充斥著客卿們的阿諛奉承。

僕射周青臣起身祝酒:“昔日秦國疆域不過千里,仰賴陛下神威,平定天下,驅逐蠻夷,四海臣服!今設郡縣,百姓安居,戰禍永息,功業可傳萬世!陛下威德,古今無雙!”

小人諂媚,不值一哂。顧御諸輕抿酒水,心中冷笑。然而,以她對嬴政的瞭解,這類言辭正是他最受用的。

果然,嬴政神色稍緩,賜酒一觥。

她目光掃向博士席,見淳于越眉頭緊鎖。

“周僕射此言何意?”顧御諸放下酒器,冷冷注視周青臣,眼中輕蔑雖淡,卻已被某些人察覺。

“顧先生何出此言?在下不過頌揚陛下功績罷了。”周青臣強作鎮定。

顧御諸冷笑一聲,不再理會。

殿內再度沉寂。

淳于越終於按捺不住,起身行禮道:“哼!殷商享國千載,分封子弟功臣,共治天下。今陛下富有四海,若不效法古人,一旦有田常之流弒君篡位,何以相救?周僕射此等諛辭,豈是忠臣所為?”

顧御諸暗笑。批評周青臣本無不可,可淳于越竟仍執著於分封之論。這些博士迂腐守舊,但如此直言不諱,倒也是頭一遭。

不過,淳于越的諫言確是從歷史與人性出發,實為嬴政考量。

“你——!陛下,他這是——”周青臣正欲反駁,卻見嬴政冷眼掃來,頓時噤聲。

“淳于越之言,眾卿以為如何?”嬴政語氣平淡,不露情緒。

李斯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斗膽進言。”他嘴角微抽,顯然壓抑著情緒。顧御諸見李斯開口,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五帝之制不相復,三代之法不相襲,然皆以治,蓋因時異勢殊。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能知。”言罷,李斯瞥向淳于越。

“儒生”二字一出,顧御諸瞬間警覺——李斯欲借淳于越之儒生身份,嫁禍小聖賢莊!

嬴政本就對小聖賢莊心存戒備,加之其勢大,必生不滿。李斯此諫,無異於火上澆油。

這數典忘祖的上蔡鄉巴佬。

李斯師出儒家,若以他的儒家背景相壓,他必立刻割席,再向嬴政表忠。若嬴政信之,則再無轉圜餘地。

她指尖輕叩案几,思索對策。

“況且,淳于博士所言乃夏、商、周舊事,何足效法?昔諸侯並爭,故厚招遊學之士。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力耕工戰,士人當習法令。然今儒生不師今而學古,非議當世,惑亂黔首!”

“臣冒死以聞:古者天下散亂,諸侯各引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今陛下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聞令下,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

“黨與”二字,不正是暗指他與趙高之流?顧御諸心中冷笑。

李斯略作停頓,擲地有聲道:“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

“砰——!”

青銅酒器在案上碎裂,木案應聲開裂。築樂驟停,殿外衛士刀鋒微響,舞女紛紛退避。

顧御諸緩緩直身,餘光掃過冷汗涔涔的淳于越。滿殿目光,皆聚於她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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