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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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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華靡

她行至殿中央,與李斯並肩而立。視線終於與嬴政交匯——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淵,野心未減,卻蒙了層渾濁的霧靄。

“歷史之意義在於傳承,而非堆砌往事。”顧御諸觀察著君臣神色,心知過激只會火上澆油。

“《詩》三百篇,思無邪。”她指尖輕叩刀鞘,”或言男女之情,或述征夫之思,皆起於物而止於善。李丞相何必曲解?”

“正因曾居小聖賢莊,才知儒生狂妄!”李斯袖中手攥得發白,“當今天下決於陛下一人,《詩》《書》縱善,卻成妄議之據!”

我靠?顧御諸嘖嘴。

如果郡縣制被改變,那就是李斯在政治上的徹底失敗。秦國本土派和其他的貴族勢力將會捲土重來,而李斯不能回答淳于越所提出的難題,所以李斯迴避了淳于越提出的尖銳而又現實的問題,轉而攻擊他的發言本身,就好像李斯當年攻擊韓非的藉口,並不是韓非的策略正確與否,而是韓非本人的目的何在一樣。

“況且曾有韓子曰:‘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

顧御諸眉心愈緊,周身雖未洩殺氣,目光卻殘利逼人。

她眼中映著李斯遏制著那得意揚起的嘴角。

敢借韓非挑釁我?這不知死活的老狐貍…。

顧御諸眸光倏然清亮,唇角牽起一絲冷峭弧度:“李丞相引韓子《五蠹》之句,可曾記得同一篇中還有‘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她向前半步,“韓子更言‘事異則備變’,丞相卻將陛下與守株待兔的宋人相較麼?”

李斯面色驟然發白。

“韓非當年論《說難》,最忌‘以吾言為不可’之悖。”她聲調陡然揚起,“丞相今日避實就虛,豈不正應了其中‘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之嘆?”話音未落,殿角燈樹突然爆開燈花,驚得群臣袖袍微動。

“更何況——”她笑意愈加發邪,“韓非《顯學》明言‘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丞相斷言儒經必致妄議,可曾參驗?昔年商君徙木立信尚允民試,今日丞相竟連實證都不屑予之?”

李斯踉蹌後退,滿殿只聞顧御諸最後那句詰問在樑柱間迴盪。

“夠了。”

天下威嚴之聲響徹大殿。王的語氣冷得刺骨,明顯不願聽下去。他起身:

“朕累了,眾卿各自安頓罷。”

顧御諸望向嬴政,連同目光竟稍微軟了下來。

玄衣纁裳,冠垂十二旒白玉珠,立於咸陽宮高階之上。眉峰似凝六國霜刃,眸光若含未出鞘的天問劍。袍袖間山紋隱現如九州疆域,頎長身形在晨光中投下覆壓百年的影,恍若他親手締造的巍巍帝國本身。

座前的王蹙眉閉目,刻意避開她的目光。

不能讓嬴政下令焚書,卻也需“全身而退”麼……可她或許,也只是想多看那個孩子幾眼。

“月餘所見,道茀不治,澤不陂障。”她突然提高聲量,“野有委積,場功未畢,道無列樹——陛下卻令百姓棄耒耜築阿房!”

“放肆。”一縷陰柔暗邪之聲竟讓在座群臣一定。見是趙高,顧御諸更為不快。她顰眉抱胸,雖立王座之下,眼目盡是睥睨。

“顧先生深諳儒道,卻不知尊君之道麼。”

無論如何,儘快將訊息傳回小聖賢莊,不可與趙高多作糾纏。

嬴政的步伐並未因她的詰問或趙高的斥責有絲毫遲滯。玄衣纁裳逶迤,他徑自步下玉階,走向殿門的方向。那方向恰好經過顧御諸所立之處。

群臣俯首貼地,屏息凝神,唯有顧御諸挺直脊背,如一柄白劍剖開跪拜的人潮。殿堂內只剩下嬴政沉穩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他並未看她,目光平直地望著前方,彷彿她只是一根殿柱,一片虛無的空氣。

就在嬴政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寬大的玄袖帶起的微風拂動了她背後一縷白髮。

那一剎那極其短暫,又極其漫長。她沒有動,他亦沒有停留。

顧御諸立於原地,目送那玄色身影徹底沒入殿外火光中。殿內凝滯的空氣這才重新開始流動,伴隨著群臣窸窣起身整理衣冠的聲響和壓抑的竊語。

兩旁起身的客卿下意識地為她讓開一條通路,目光復雜地掠過她沉靜的面容和腰間佩刀。

行至側門,把守的郎官顯然早已得了示意,並未阻攔,只是沉默地側身讓開。

皓月當空時,顧御諸數著天幕光點。當第九顆星辰亮起,夜荼化作流光掠向桑海。“九星連珠”在此界非吉兆,熒惑守心更昭示大變將至。

她思索半刻,向嬴政的寢宮奔了去。

嬴政寢宮外的守衛每隔半日就會換一次班,其中大多都不識雲堯仙,影密衛好解決,六劍奴難纏的很,何況現在沒了夜荼。於是她為省事潛了進去。

“何人!?”嬴政猛地回頭,他身前橫架著天問。見是她,眉心雖又緊了幾分,但身體稍微放鬆。“呵,原來是雲堯先生深夜造訪。”

“私下我不稱陛下,你倒喚我先生?”她挑眉。

他不理會顧御諸,又背過身去,將手輕放在天問的劍身上。

嬴政眉峰如刃,眉尾如龍游入鬢,眼含霜色。薄唇緊抿一線。月光斜切過顴骨,在冷峻的輪廓上投出深影。

“不怕我殺你?”顧御諸饒有興趣地問。

“殺朕?你若想殺朕,斷不會等到現在。朕知道,朕現在能站在這咸陽宮內,是因為你不想、也殺不得朕。”

被他料中了。在尋得下一個足以執掌天下之人前,她不會殺嬴政。但也不會容他人將他推翻。

顧御諸環手而立,語氣轉肅:“你執意信李斯麼。”

“信如何,不信如何?忤逆朕者、反抗朕者,皆需付出十倍百倍之代價。你只管祈禱那些儒生未曾逾矩。”

寢宮兩旁的薄紗被風吹動,在兩人間搖曳,她才看見嬴政真正的身形——較之往日消瘦許多。

“你病了……”

但她故意刺激眼前這個畏死的人一樣,只說“病了”。

嬴政的手緊了緊,他何時如此沉默了。

“你究竟想說什麼?”嬴政問。

“——你忘了在韓國對我說的話嗎?”

“朕自然沒忘,”嬴政轉身直視她,目光銳利。至親接連逝去,早已將他的心磨得堅不可摧,即便面對故人,亦將帝王孤寂全然斂起。

然斂起,不代表她不知。

“你現在做的勾當,不已經是與朕為敵了麼。”他冷哼,“如你所說,朕的身體不如以前了,而這江山就要拱手他人麼?朕怎能甘心!…如此——六年前的秦王早就死了!”他驟然激進,步步向顧御諸逼近,而顧御諸無言地與他四目相對,不有半分退縮。

待嬴政平復,他的影早就朧住了顧御諸。即使月光被自己完全遮擋,她的肌膚似乎還是泛著幽幽的光,只是與初見時比她的臉更有血色。

顧御諸眼角竟流出悲哀,她緩緩抬手,想將方才因嬴政的動作散落的碎髮別起——嬴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顧御諸見狀一驚,立刻將手抽出。這一握力度不輕,在她的手腕上留了兩道紅印。

嬴政卻後撤一步,雙手猛力扣住她的脖頸!

顧御諸並不反抗,她想看看這個孤高的王究竟想做什麼。隨著嬴政力度的增加,顧御諸的眼前忽明忽暗。

觸碰她的身體。這種觸感已經六年不曾有過,柔軟卻堅韌的她身上的骨骼與肌肉……他屢屢夢見有人行刺,而她亦在其中。夢中他斬盡所有黑影,唯留她一人,她卻總繞至身後,為他擋下來自殘餘勢力的致命一擊。她死了,真真切切。他卻仍以刺駕之名梟其首、剝其皮、分離骨血……每次驚醒,只覺面頰溼潤。

他漸漸松力,手頹然垂落,面色如古井無波。

“要朕保全小聖賢莊,亦可。”

顧御諸輕咳幾聲調息,凝神聽他言語。

“朕要你永留咸陽宮。直至朕死。”

他將小聖賢莊存亡之重壓於其身,令顧御諸心生慍怒。

但若他守信,自己留下——反正不過幾十年——但

但還有人等她。

“哼,看來小聖賢莊上下倒比不上一個蓋聶。”

……這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始皇帝每日處理政務接受羅網和四面八方的訊息,但這種風月之事他也感興趣嗎?…不過這句話千萬不能讓蓋聶聽見啊。

嬴政揮袖背身。

“來罷!再為朕彈奏一曲——你就走罷。……今後別再到咸陽宮來了。”他的視線落在了一旁架著的琵琶上。

“想聽什麼?……”顧御諸向那柄琵琶走去。

她輕撫其上紋路。這琵琶已經與咸陽宮融為一體,也染上了這裡的華糜之氣。她留下的東西——菖蘭、琵琶以及那個趙政,再也離不開這咸陽深宮。

“你想聽何曲?政。”

“隨你。”

宮闕沉寂,不聞絃音,不聞呼吸,唯有心搏之聲隱約可辨。

“夜深了……政。”

她放下琵琶,深知無法應允嬴政。她會離開,亦會歸來。嬴政攔她不住,唯誓言可縛。

“留待下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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