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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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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逍遙

天明知道眼前的兩人與自己壓根不是同一境界,便很識趣地退出了戰場,回頭照顧起逍遙子。

難道真的沒有救他的方法嗎?天明的腦中一直徘徊著同一個問題。

“逍遙先生!逍遙先生……”天明嘗試叫醒逍遙子。

逍遙子面色蒼白,眼下是極重的青色,他虛弱地張了張眼:“噢……天明?是你啊…”

“逍遙先生你、你是好人我知道的,你和鉅子老大和三師公一樣是好人!你一定知道怎麼救活自己對不對?”天明焦急地喊。

“天明…有些人死了才深刻、老夫不願茍活於世…死生乃天地之常道,不可抗拒亦不必悲喜……當順應自然,通達天地之道,方能逍遙自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世人若能如此……則能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塵垢之外矣……”

“逍遙先生你怎麼和阿雲姐姐一樣盡說我聽不懂的話啊!——”

逍遙子已入蟠螭,他眼前昏黑,耳中全然是無止境的尖銳鳴聲。

……“逍遙、逍遙——”

……

“逍遙!”從窗外傳入耳中的是一個明朗的女聲。

逍遙子合上道家內經,向窗邊走去。

他支起窗子,看見那墨色衣袂與白髮,無奈嘆氣道:“你怎麼又來了?”

“當然是偷師了。”她說得理直氣壯。

“可你全然是搶的模樣。”

“嗯對,可以,只要有得搶就行。”她壞笑著。

逍遙子領她去了一顆古梧桐下,那時秋意正濃,落葉已厚,滿地橙黃交錯,兩人就這麼坐在鬆軟的葉堆上。

秋日的陽光還算溫和,刺過一層層將要凋零的梧桐葉,寧靜地打在人的脊背上;稍微有些涼風將遠處幾片零落的枯葉捲起,逍遙子怕風太頑皮,便提議靠到梧桐樹上。

“昨夜我將先前的‘天罡劍訣’重新謄抄了一遍,不過有幾處還不大瞭解。”她抽出腰間的絲絹展開,向逍遙子指認著內容。

逍遙子輕皺眉頭:“……我方才領悟師父所說的‘同根同源’之境,你這天罡劍訣可早超出我能力範圍了。”

“道家道家殊途同歸,你先試著看一看!”

經過她的補充說明和逍遙子一通研究,逍遙子終於看出些門路來,他摸摸下巴一面思考一面說著:“劍訣之中,蘊含著天地至理,能夠引導修真者溝通天地,借天地之力,發揮出劍法的極致威力。”

“溝通天地……倒真像你們道家弟子能做出來的。”她細細思考著,“道家人如何與天地溝通?”

“以道家教誨來說,當先修心養性,忘卻名利權勢,內心保持虛靜恬淡。”逍遙子說。

她像是領悟了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梧桐落盡,木槿花也隨之凋謝,空氣平滑地進入胸腔,呼吸帶著天空的餘味。

她輕靠在梧桐樹旁,眉眼安逸。

逍遙子想不起今天究竟要做什麼,只能陪她身旁,等她“與天地溝通”。他望向深空。

一年前她到道家遊歷,似乎也是這麼個秋日,只是那時下著細雨她找不著上太乙山的路,讓自己代為領導,關係才有如今這般熟稔。

他二十多歲了,現在師父把這麼個女子放在自己身邊是在考驗自己吧?他側目看著她恬靜華貴的臉。

一陣稍微猛些的風拂來,將她的白髮吹得有些散亂。有幾根髮絲掛在了她臉上。

“你總看我做什麼?”她依然閉目。

他本來想替她拿下去的。

“你長得挺好看的,就想多看看。”

“你們道家不是講:相貌乃外在之形,人之本質在於內在之修養麼。”

“我還沒修煉到先祖前輩那樣超脫,也不準備做什麼大事,世俗些、當個普通弟子就挺好的。”

她緩緩睜眼,望向逍遙子。“很配你的名號。”

逍遙子忽然耳根有些發熱,急忙打哈哈糊弄過去,再睜眼時她的手卻近在咫尺。

她拿下逍遙子前發上的一片梧桐葉。

“落葉了…。”她看著那片梧葉,“世間萬物都應似這枯葉一般,新生後凋零,再化作春泥…視生死一如。”

“從無形至有形,從有氣至有生,今又變而之死,皆順應自然之規律。你倒比我更適合修道。”逍遙子說。

“倘若某天你要死了,你會害怕嗎?”她問。

“不好說。倘若我死了,你會哭嗎?”

“我早說過,別拿我當尋常女子挑逗。”她平平說。

逍遙子無奈輕笑一聲:“若你會哭,我也倒不怕了。”

“少貧。……道家人說生死一如似秋葉之凋零,春花之綻放,不可抗拒,亦不必悲喜。可誰又能真正做到……”

“你想家了?”逍遙子笑問。

她回過神來笑了一聲,長出口氣說:“怎麼這麼突然?不過你倒是說對了。”

“我還以為你本無情,但你似乎永遠想家。”逍遙子說。

“什麼又是有情?”

“師父曾經教誨:於永恆鄉愁中追尋無情天地,方見大情大義。”

“整天師父來師父去的,沒有些你自己的想法嗎?逍遙。”

“若真要有個成熟的想法,可能真得等到死前蟠螭之時了。”……

……

死生一如,猶如鏡中之影,來則照之,去則不留。似秋葉之凋零,春花之綻放,面對生死,無懼無畏,方能自在逍遙。

“方能自在逍遙……”

他從未想過接掌人宗,亦不願涉入天人之爭、家國恩仇。然人生在世,該擔的終究落上肩頭。自三十歲繼任掌門,他便再未去過那棵梧桐樹下。

兩年前在桑海,他曾羨慕蓋聶——那人不必將自己獻給天命,尚有讓她等待的餘地。

而今他將死,此乃宿命枷鎖之劫。不可拒,亦不必悲。

卻總覺得……缺了什麼。

直到手背綻開一點微涼。

……

五日後,道家弟子方將逍遙子遺骸迎回太乙山。

顧御諸以天人之爭見證者之身,助曉夢繼任道家掌門,人宗自此不存。然曉夢對她說,或許天宗亦將消散。

曉夢言天地太大,自謂參透,卻見塵世紛紜,終究難窺全貌。她問顧御諸:

“你歷四百載歲月,究竟看清了什麼?”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顧御諸輕嘆,仍是舊日那句話:“天地遼闊,風物無盡,行不完,看不透,護不全。唯盡力而為,但求無愧。”

……

楚軍破釜沉舟軍心齊整,加之墨家縱橫家的援助,鉅鹿之戰推進得較為順利,後來俘虜了上將軍王離,目前欲直擊章邯軍隊。

項少羽、縱橫雲仙負責章邯戰場,幾人于軍帳中休整。

此時一士兵來報:有章邯的使者前來。召其入內,使者表示章邯願降。

先前章邯的軍隊屢屢敗退,上書請求增援,而燕、趙、齊、楚、韓、魏各國都擁立君王,從函谷關以東大抵全部背叛秦朝官吏響應諸侯,諸侯們率領自己的軍隊向西推進。章邯軍隊已是強弩之末,歸降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過顧御諸確實稍微疑惑,畢竟影密衛是以忠心著稱。

然而此非大變。章邯降與不降,此戰勝負已定,二世之死亦成定數。只要東皇太一不橫加插手,她本無需再與項少羽多言。不過她欠章邯幾分人情,或可藉此償清。

正自思忖,忽覺身側殺氣驟升——

……這才是真正的變故。她餘光微掃,瞥向衛莊。

“如果是我,我會殺了他。”衛莊說。

“殺他無濟於事。”蓋聶反駁說。

項少羽皺著眉:“…我也認為,應該接受他的歸降。”

“能讓獵物看到看到生機,往往意味著死亡。”衛莊冷冷說,“你作為將軍,難道要你計程車兵和你一起送死?”

“這並不一定是陰謀。”項少羽說。

“接受章邯的歸降有助於少羽建立在關中的形象與威望,現在諸侯並起而楚軍為首,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蓋聶語氣嚴肅。

“…弱者總喜歡用善良來掩飾內心的軟弱,陽謀如何,陰謀又如何?養著他們,無異於在自己身邊安放一群豺狼虎豹。”

顧御諸輕嗤:“世間不幸,多因力有未逮。衛莊,你在懷疑什麼?”

不等顧御諸說完衛莊便霹靂一般走出了軍帳。顧御諸同蓋聶交換過眼神,追了出去。

“蓋先生不去嗎?我記得衛莊先生很聽您的話。”項少羽問。

“若蓋某一言無用,小莊便不會再聽了。”蓋聶心下嘆氣,回過頭看向項少羽,“千里之堤,潰於蟻xue。螞蟻固然渺小,但是卻可以舉起比自己體重大幾十倍的東西。忽略影密衛這樣的力量,顯然不該。”……

……

顧御諸在漳水旁找到了衛莊。她輕身走向他,在十步外立定。

她沒有發聲,只是看著他的背影。

八月了,漳水旁的草木有枯黃的跡象,遠處時不時幾聲雁唳撒下。

“太軟弱。”衛莊說,“一切都太軟弱。這支軍隊、師哥、以及你。”

“急什麼。”顧御諸笑答。

“你或許聰明,可你不覺得麻煩麼?明明觸手可及,卻偏要兜這麼多圈子…”衛莊尖銳的眼掃向顧御諸。

“我的計劃容錯很高,你可以做你想做的。”

“‘容錯’?哼……不過是興趣使然,‘計劃’這個詞並不適合你。你有多混亂只有你自己知道。”衛莊打斷她。

“…這些剖析還是等到日後再談罷。”

“急著結束話題,是想讓我快些殺了章邯?”他語氣有些笑。

“我還當你沒心思聊天。”

“所以我希望你別浪費我的時間。”衛莊說。

“我們與項少羽的合作是暫時的。”她說。

周圍起了些霧氣。

“你在故意和我說廢話麼?你和韓非真的很像。”

顧御諸嘆口氣:“我不如他,廢話或許比他要多。不過我的意思是,至少在這短暫的合作期間,守好各自的本分。…你很清楚誰的死是對的。”

“你最好祈禱你的果斷還不算晚。”衛莊說。

“你若不滿,現在便可以放手去做。”

衛莊哼笑一聲:“若我一定要取章邯的命呢?”漳水旁的霧大了,漸漸將衛莊的身影吞沒,墨色被籠成一團悶灰。

“你一定要我和蓋聶急著還他這個人情麼?”顧御諸也笑一聲,抬眼看著衛莊:“然而如你所說,我做事只是興趣使然。”

“也包括‘青龍計劃’?”

“是啊。”顧御諸屈眼,“包括青龍計劃。”

“配合你的戲碼,對我有什麼好處?”

她笑意更濃:“你不是想破壞這個計劃麼。”

衛莊挑眉:“我似乎從未說過。”

“或說,你想支配這個計劃。…韓非因此惹火上身,昌平君亦因此殞命,包括王詡…”

殺氣驟然銳利,江邊霧被無形之刃斬破,天地頓時一顫。顧御諸白髮狂飛,周身氣場卻沉穩如舊。

他語氣冷得寒骨:“我本以為你會講些更有價值的話。”

“誠實好些。”顧御諸於半空中合掌,方才被劍氣斬得凌亂的霧氣竟朝二人再度聚來,周遭仍是粘稠的白,面目不再清晰,唯有劍氣相對。

“相比之下,我是更合適的人選。”

“憑你?蓋聶說一不敢說二的瘋子?”

顧御諸嗤笑出聲:“那可不是更好了?蓋聶寵你,最怕我動你這個師弟。”

“所以,既然你說得出來,就證明你有把握得到蒼龍七宿。”

“舊的棋盤上,無論執黑執白,終究跳不出縱橫十九道。”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衛莊,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我要掀了這張棋盤。”

話語罷,衛莊便消失在漳水畔。

顧御諸返帳,項少羽見她神色如常,以為事已平定,卻聽她道:“若無他把柄,想令他順從,難如登天。”

“姑娘的意思是…未談妥?”項少羽試探問。

“難說。各自祈願罷。”

項少羽被她這般隨意態度惹得生惱,卻未發作。

顧御諸忽伸懶腰,自語般道:“沒有小莊的把柄,我確實無可奈何啊。都長大了,也不像以前,一本春宮圖就能讓他聽話。”

項少羽聞言瞠目結舌,震驚地看向顧御諸,眼裡閃爍著好奇的光彩,范增在一旁咳了一聲表示制止,顧御諸卻認為好玩全然不顧范增,說道:“在鬼谷的時候,那傢伙私藏春宮被我發現,我就說告訴鬼谷子威脅他,訛了他好幾頓。可有意思了。”

“那那那那個衛莊?!”項少羽的表情讓顧御諸看見了兩年前那個神威少年的影子,“春宮圖??這——”項少羽看向蓋聶。

蓋聶微微傾首,一臉渾然。

蓋聶他聽不懂?!!

眼看項少羽的眼球要被驚得鼓起來,顧御諸似乎早就預料,玩味地笑著。她將食指輕靠在唇前:“噓——”

恰在此時,項少羽被身旁驀然現身的石蘭一掌拍在腦後。“小虞?!你不是在——哎喲輕些!……”

顧御諸見狀莞爾,拉著蓋聶與范增離帳。

范增嘟囔“不成體統”,搖頭走遠。顧御諸望著他背影,竟生出一絲憐嘆。

“怎麼了?”蓋聶柔聲問。

顧御諸轉過身:“範先生是為能士…恐被辜負。”

蓋聶搖搖頭:“這些還輪不到我們關心。”

顧御諸道句也是,便領著蓋聶到了一處曠地。秋風蕭瑟,腳下雜草叢生。

她一面行,一面正色道:“前幾日為士卒療傷時,察覺一事蹊蹺。”她迎上蓋聶目光,“楚軍中尚有我先前向田言所借三千弟子。當時只為助楚軍崛起而調兵,如今細想,其間恐有未測之變。”

蓋聶接言:“以田言心機,斷不會無償借兵。”

她顰眉,眸中思慮流轉:“項少羽訊息遲了些——劉季已快打進咸陽了。”

蓋聶垂眸思忖,後說:“我們該離開了。”

半年前項梁派項少羽領軍攻打襄城,由於襄城守軍的抵抗,項少羽破城後,將襄城的所有軍民全部殺害;幾個月後,田榮和項梁因分歧發生內訌,項梁派項少羽攻打陽城,攻克之後,再次發生屠城事件。

那時顧御諸還在咸陽,但身在會稽的蓋聶決不能接受項少羽所為,天明也多次勸說無果,最終導致了墨家與楚軍短暫的不睦。先前天明與項少羽的矛盾是可以看出來的,顧御諸問過天明的想法,得知他只是因為與項少羽的友誼而帶領墨家協助楚軍作戰。天明說:“阿雲姐姐說過,有情有義很重要,我不可以丟棄。”

顧御諸極欣慰,擁抱了天明。只是有人記住她的話她就這樣欣喜了。

項少羽性豪烈而悲沉,對敵不留餘地,行事往往極端,因而漸失人心。其統帥之風勇猛果決,亦顯酷烈專斷。

時勢流轉,顧御諸歸來後,諸多事漸有轉圜。

她說我們以身入局,才可知世間其一,相助項少羽並非認同他的作為,而是為心中所求不得不落下的棋子。蓋聶聞言,終是執劍共赴。

只待胡亥殞命,她便要帶蓋聶抽身離去,縱是天涯海角,亦萬軍莫阻。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對逍遙子的塑造還算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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