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莊劍指了章邯,卻被突然出現的曉夢子攔下,兩人幹了次架,曉夢子如今天人合一,衛莊險些吃癟,幸而顧御諸趕到說和,當了回攪稀泥的,才讓衛莊停止散發怨氣。
項少羽因為軍糧減少答應了章邯的求和。締結盟約後,章邯見到項少羽後流下眼淚,向項少羽與縱橫雲仙控訴趙高的種種行徑。項少羽於是許諾立章邯為雍王,將他安置在楚軍營中。
要入冬了,關外的戰役接近尾聲。李楊作為農家弟子在前線受了傷,如今退下戰場療傷。
他先前是趙國人,祖籍在雲夢山附近。他參軍後,總能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就是顧阿雲。
她男裝了,但李楊知道她本是個長壽俠女。她與墨家一個冷麵女人總負責傷員的治療。李楊來到醫帳中,向墨家女人出示了書牒後她示意自己到顧阿雲那邊去排隊。
顧阿雲負責外傷,聽說她用的是法術,療效又快又好,比普通軍醫快得多,很多傷員到這裡排隊。
終於排到他了,他一興奮抽了一下在脖子上掛著的斷臂,自己被疼得翻了個跟。
他看見顧阿雲無奈的表情憨笑了起來,全然忘了疼一樣,用一邊好的手指著自己:“還記得我嗎?”
顧御諸懵了一下,翻手間斗轉星移,斷臂已復如初。李楊震嘆:“神醫妙手!”
冬季人體脆弱,病殘比以往要多,顧御諸肉輪明顯,忙得有些不可開交,她喊著下一個,李楊就這麼被撇開了。但他不氣餒,他還有兩日的休憩時間,他想找機會攀談。
顧御諸突然向端木蓉那邊喊:“蓉兒——首烏藤兩錢配給…你叫什麼來著?徐明——!”
他看見另一旁同樣忙碌的端木蓉,小跑過去向端木蓉說:“姑娘,你們這裡需要打下手的不?”
端木蓉撇了他一眼,冷冷說:“不需要,騰開地方。”
說罷端木蓉擠開他,在木格中拿了幾味藥材放入藥碾子中。
“真神氣!…”他想到這是顧阿雲身邊的神人,便沒了火氣。
他就蹲在了醫帳的角落,這裡不會妨礙到別人,也可以清楚地觀察顧阿雲工作的模樣,很好的。李楊就在那裡蹲到傍晚時分。
傷員漸少,顧御諸終於騰開手來去找端木蓉聊天。傷寒雜病比外傷少一股,端木蓉比顧御諸早些休息,她看見顧御諸缺少血色的臉上蒙著薄汗,心疼地為她拭了拭。
端木蓉眉心微顰:“這幾日寒暖不定,我配了些調藥,一會兒拿給你。”
“最近確實有些累,難為蓉兒掛心了。”
又一個士兵撩開帷帳,看見端木蓉和男相顧御諸如此曖昧的場景尷尬地笑了幾聲:“端木姑娘,我來取藥。”
端木蓉利落地取了藥遞給那士兵,士兵道聲謝說:“大夥都以為端木姑娘不有婚配,一個個都夢著呢,現在看見端木姑娘和顧先生一對璧人,也是該讓那群糙漢子死心啦!”
“你別——”端木蓉正要解釋,又被顧御諸一聲蓉兒打斷。端木蓉便此住了嘴,走到顧御諸身邊,含蓄的樣子倒真像與情郎相見。
“蓉兒對他們無心,這樣倒也省了麻煩不是?”顧御諸笑說。
端木蓉笑笑:“就別取笑蓉兒了…”
一旁角落的李楊站了起來,顧御諸終於想起還有這麼個人。她回顧,對上李楊欣喜的臉。
“你是?”她問。
“阿姊,你不認識我啦?”他興奮地邁過來,“我叫李楊,在鬼谷的時候,您救濟過我哩。”
顧御諸微微傾首:“這麼多年過去我自是不記得了。你找我有事麼?”
她語氣很平,面上掛著親人的淺笑,讓李楊受了冷水卻更加放鬆。他說:“我、是想和您敘敘。今晚有個酒宴,您——”
“不行。”端木蓉聽見酒宴,就厭惡般打斷道,“你看不見她白日裡多勞累麼,還要她去那些地方傷神?”
看見李楊失落的表情,顧御諸打圓場說:“要入冬了,去飲些酒暖暖身子也算消遣,蓉兒可別拿我當小童看。”
“姐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愛飲,就這一次罷!回頭我一定好好睡覺。”
端木蓉拗不過顧御諸,就放顧御諸和李楊同行了。
“您男裝非常清爽。”李楊說。
“嗯,我知道。不過切勿聲張。”
李楊說聲是,又說:“您又救了我一次,您還和以前一樣熱心啊。”
“不過舉手之勞,你們若是想拿我當什麼活菩薩也不是不行。”
“活‘菩薩’?……”
她想起這裡沒有佛教,便說:“不用在意。”
李楊笑笑說:“我們這些肉體凡胎總要您來照看,真是辛苦了…您法力無邊,而每日面對幾百個人也有些力不從心吧…”
顧御諸看了一眼李楊,說道:“只是缺覺罷了,睡會兒會好的。”
她近日確實有些透支了。李楊說得對,她內力極厚,卻也經不住這樣折騰,可她自知自己力量大,能讓端木蓉和其他的軍醫做些更有用的事,於是她每日貪黑,不知不覺便又在蓋聶懷裡醒來而又跑到醫帳中了。
“嗐,那時隨您一起的少俠也說過,您…嗯,我也不多說啥了。不過——那位少俠現在何處啊?”
那位少俠…顧御諸能想到的人,便只有蓋聶了。可蓋聶的名聲很差,即使嬴政死了,他仍是那個投靠強秦,屠殺舊友的不義之人,李楊作為農家弟子若是知道那時古道熱腸的少俠是蓋聶,想必五味雜陳吧。
不過那也是多年前的舊事了,顧御諸也想看看現在世人對待蓋聶的態度,便說:“就是蓋聶呀。”她笑笑。
李楊面色果然略顯複雜,卻又欣喜說:“活著便好、活著便好!”他突然語重心長:“你們現在、在一起了嗎?”
“什麼?”顧御諸一驚,臉卻紅了。“什麼在一起。…”
“沒有嗎?”李楊嘆口氣,“蓋聶先生當年看您的眼睛,您看不出來麼?”
她哪能看出來,要不是去了趟仙山,她恐怕連自己對蓋聶的心思都不知道。她聽過蓋聶說許久以前他就有心於自己,可竟連萍水相逢之人都看得出來,她覺得自己那時好笨。
“那時他還小,哪有什麼的…。——你們在山下就沒有碰見白毛夜叉什麼的?”她急忙轉移話題。
“我那時趕路,並沒有注意當地珍獸。”……
……
連說帶敘地談了一路,到宴時天色已經是藍紫色,遠處幾抹流雲。
兩人掀開幃帳,其內的酒氣和汗氣立刻撲了出來,吹得顧御諸一時發悶。她起先被燭光晃得屈眼,等到她睜眼,見到的卻全是男性的肉色和他們通紅的臉。
她立刻後悔了。
李楊看見顧御諸的神色,也察覺到,囑咐說:“裡面太悶,顧小姐在帳外等候,我去拿好酒!”
顧御諸沒法拒絕,她並非反感軍營中士兵,相比之下她的記憶中這場景早就屢見不鮮,可她就是不能待在這種地方,這是本能。記憶是顧諼的,她自己不曾體會過。她的嗅覺很敏感。
少頃,李楊從軍帳中提出四壇土製陶器盛的酒水,他的身體隱約冒著蒸汽,臉上紅光滿面。
他一下坐在顧御諸旁邊,遞給她一罈酒,笑說:“痛快喝!既然帶著您來了,不盡興我可過意不去——”
他看見顧御諸直接吞了一整壇烈酒,大聲讚賞說:“海量極了!痛快!!”說罷他自己又大灌了一口酒。
……
兩人喝了幾壇,芥蒂淺淡很多,夜也微深,軍帳中所有士兵都走出帳來燃起了篝火,各自懷抱著唱著家鄉的歌謠。
“漸漸之石,維其高矣——山川悠遠,維其勞矣——武人東征,不皇朝矣——!”
“漸漸之石,維其卒矣——山川悠遠,曷其沒矣?——武人東征,不皇出矣——!”
征夫武人不問來處,只知彼此生死與共,便挽起對方的手,飲酒高歌。笑聲洋溢在夜色中,他們圍著篝火歡躍,火光被旋轉的斑駁人影濺起。總有人來向顧御諸敬酒,暖烘烘的氣氛讓入喉的酒更加熱燙。
“李楊,”顧御諸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在百姓、你們這些人眼裡,是怎麼看待我們這群所謂的‘俠’ 的?”
李楊微醺,眼中卻堅定:“要說的話,我們是粗人,只知家恨。說著保家衛國,其實不過是想要安定的生活。你們救過我、救過很多人,這就足夠我們把好吃好喝都拿來報答你們。俠來俠去的我不懂,但我知道誰是好人——老百姓不笨。”
顧御諸想到李楊知道蓋聶身份時的神態,微微笑了笑。
那些人都把‘俠’看得太崇高,就和對劍的看法一樣,什麼“人劍合一”的說法,都是華麗脆弱的空花,而“俠”之至高者僅僅返璞歸真。
百姓不愚,百姓方是世間最明哲之眾,是歷史的掌舵者。
顧御諸又飲盡了半壇酒,放聲大笑起來。
她猛地站起,拉著李楊加入了篝火周圍一圈歡樂的隊伍中,飲著烈酒,唱著歡歌。她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她想起自己竟還算個楚國人,又知道今後又要如何對抗這些楚國將士,眼角便含了淚。她唱起屈平的歌。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她恐今後再不配唱出來。
又默記幾個舞最歡、最年輕的面容,願來日對陣時饒其性命。
一個士卒笑問:“顧先生也是楚國人?”
顧御諸怔了一下,篝火忽明忽暗。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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