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醉鬼暈乎乎地斜躺在船面, 其中就包括李滿月。
她只不過翻了個滾,榮世安差點拿搖櫓給她撬起來。
笑得她手指轉圈搖。
“槓桿...撬動,地球!”
南新桃緘默不言, 趴在她腳邊, 等她說完,大叫一句:“說得好!實乃, 當世大儒!”
小舟緩緩行駛著,附近的游魚條條肥美鱗滑, 穿梭在碩大如月盤的蓮海間,香波陣陣。
沾了酒氣的手不時地撥弄花莖。
將垂吊葉緣的露珠打落下來,冰涼滴在額間,激得李滿月半清醒。
趴在船邊, 聽前面的慕隨情講經論道,催眠得緊。
話題避不可免地繞回到南新桃身上。
*
榮府小侯爺和王府小世子文武雙全,同郡主青梅竹馬長大,慕隨情隨其師傅摘星仙人常來皇都, 論經授學,替看星輪, 一待便是兩月。
榮世安和慕隨情都年長另外兩人三歲,性情卻一個天一個地。
頑劣不堪的榮大公子,唯獨能寫一手好字, 作一幅好畫,他在這頭靜氣,對外便如同竄天猴一般上躥下跳。
看不上西承遇的死人臉, 只能轉去投奔慕隨情找存在感。
沒想到慕隨情也同那塊冷冰一般無二的無趣,對著藥架子,一待就是一整天。
慕隨情小小年紀便有天才醫修的名頭, 除了診治時冷臉,挑不出一絲錯處,公主府的續命丹藥也是從那時起由他經手。
一連幾日,榮世安翻牆觀察他,白眼都要翻上天,只能又折返回去絮叨南新桃。
至於西承遇,他是他們當中最極端的存在。除了父母和傅容,對任何一個人都沒什麼好臉色。
能玩到大,用榮世安的話來說,就是他總以為此男會改過。
他眼睜睜看著孱弱到跑兩步就要吃口藥丸續氣的南新桃,把慕隨情當成心醫,把悶不吭聲的西承遇當成樹洞。
少女時期的心病多是說與他們聽。
自己只能在旁邊趴著,氣得牙根發癢也只能等候召喚。
小少年們時常折騰著南新桃出府。
不惜鑽狗洞,也要在日出時趕上最新鮮的那茬,再回府挨一頓批鬥。
禁足三月,遇上慕隨情回崑崙,只得來年再約,年復一年。
四人友誼,先是在西承遇七歲那年陡生波折,但那之後也有時不時聯絡。
再是侯府及冠禮。
南新桃玩得太瘋,摔得手掌出血,盤踞在四周的群魔聞風而動。
逼近她時,驚駭到哮喘病發,無力逃避,關鍵時刻,在草叢內蹲著玩花繩的榮世安生母挺身而出,將她護在身下。
席上暢談的一眾皇親和仙門未察此事。
是縛妖繩感應到,旋即從慕隨情腰際飛出。
前來觀禮的皇帝詢問行兇者何人,眼見摘星仙人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便讓慕隨情前去探看。
慕隨情原本沒想稟報,試圖獨自處理妥善。
可偏巧皇帝帶人趕了出來,所有人親眼目睹,縛妖繩捆著的魔頭“青鬼”,獠牙森白,正捏住南新桃的喉嚨搖晃。
尖銳的利爪青黑一片,渾身散發著攝人的煞氣,眾魔驟至,逼停仙門施法。
皇帝驚聲問道:“那可是榮家的——她是否是妖魔?”
慕隨情不語。
妖邪四溢,冷喝聲淹沒了他,朝著不可阻擋的慘烈走去,兩方對抗下,借仙門人相護,皇帝順勢帶走了南新桃和其他人。
仙門合力為侯府下了道禁制,整座大院都遭受著“洗魂測靈”的陣法拷問。
那以後,皇帝隱忍不發,直至侯爺上朝陳情,主動卸任,歸隱山田。
他這才拍板。
一道聖旨火燒榮府,且勒令慕隨情從旁監視。
禁制之內,寸草不生。
當夜,榮世安身死家中,殘骸不見。
是半魔之身救了他。
他重生在幽冥界的藕花深處,冥河常年滋潤那裡,至精至純。
他將自己的魂魄一片片湊齊,借藕身化人形,渾渾噩噩遊走於人世間,靠吃剩飯剩菜過活,後被幽冥界的人招攬,成為了新任執筆的判官。
畫人生,亦可寫人死。
緊趕慢趕製作好,在及冠禮當日送出去的無雙畫筆,三年後,重新被南新桃插回髮間。
她以此召喚他,許下三個未完的心願。
求他成全。
*
“阿小好好活著,阿小是好人;慕公子秉公執法,慕公子不壞。”
“罪惡的是命,好壞不分的權力。”
李滿月臉頰酡紅,捏住壺口敬上。
慕隨情手撐著身,醉了也保持著端莊雅態,看過去時,靜默無聲。
榮世安只是笑,看見南新桃忽然醒了,扒著船身要吐,面上一急,當即提出和李滿月換船。
李滿月哪兒有那麼清醒,東歪西倒,幾乎是爬過去的,到了慕隨情身旁,才按著他的肩,站起來,激昂地喊出聲。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①”
慕隨情垂頭,掃視著肩上的手。
抬頭望去,李滿月捧著手,搖頭晃腦地唱:
“如果你也聽說,有沒有想過我,像普通舊朋友,還是你依然會心疼我,好多好多的話想對你說~”
罵了句這話筒怎麼沒有撐杆,唱完,往後直挺挺栽倒下去。
慕隨情眼疾手快,將她攔腰抱了回來,只是角度偏差,她的唇瓣險險擦過他的臉。
他便鬆了手。
只聽得砰通一聲,李滿月倒了下去,他剛要檢視她的情況,就見她打了個酒嗝,眼底一片朦朧,一雙杏眼霧濛濛的,再次坐起來。
他低頭看著她。
這是第二次見這個姑娘,她,好像很特別。
面對面的人微微抿起唇,盯住他的臉,好像在透過他看誰,眼神充滿怨,隨後哇地一下張開懷抱,湊了上來。
慕隨情呼吸停滯,直覺該躲。
直到一股力道讓她再次躺在船面,他才吐了口渾氣,十指扣緊。
偏頭,見榮世安錯愕地看來,他垂眸,迅速起身,道了句,“世安,我失禮了,還望勿要對滿月姑娘提及此事,我這便去醒醒酒,晚些再來尋你們。”
榮世安嗓子像被人抓著揪了數十次,啞著聲說:“啊,好,好的。”
慕隨情走後。
他挑眉看了過去。
風捲起一截颯颯玄色,高馬尾隨風揚動,露出挺鼻薄唇,李滿月安安分分地躺在少年的腿上,雙手被人一手包圓,箍得緊緊的,生怕跑掉了似的。
和那雙寒星四濺的眼對上,榮世安忽地一笑。
笑容越擴越大,震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發顫。
“笑什麼。”
“何必呢。”
“什麼?”
“何必走向我和小桃子的結局。生離死別,你不會捨不得?”
“給南新桃再續魂便是。”
“不,不能了,”榮世安苦笑,“她原本就是殘魂一縷,說散便散了,我抓不住她的。西承遇,別學我,三年又三年,若喜歡李滿月,便直白些告訴她,不好麼。”
“連你封印在西山的心魔,恐怕都比你直率坦誠。”
“無需多言,先把你自己的事搞清楚。”
西承遇截斷話茬,揮手,用劍穗將船身加了層光波。
兩艘船隔絕出天塹。
厚重的藍暈在夜幕,深沉地映襯水波,月色溶溶,為船體鍍上薄金。
清輝灑落在她的眉眼,聽聞那兒直達人的靈魂,他微微動指,摁住她的眼珠。
她不安地眨了下。
咕咕噥噥,不知在說哪門子話。
要是能把她的嘴也堵住好了。
鬼使神差地,西承遇彎了腰,頃身壓向腿上的李滿月。
可想到那個女人......
他瞬間撤離,撒開她的手,惡裡惡氣地去扯她的嘴。
揉成他想要的形狀。
半晌才解氣到鬆手,捧起她的頭,仔細端看,紅腫的痕跡,比親慕隨情的下場還嚴重。她就這樣任他擺佈,臉也可以隨便捏,這樣多乖,再也不是白天氣人的模樣。
喜歡?他才不管喜不喜歡,他只要她老老實實呆在身邊,哪兒也不準去。
為了懲治這個並不老實的李滿月,西承遇靜默地看了她一宿。
等她睜眼,他再垂下眼睫,復而一同撐開。
四目相對,李滿月慌亂地作成小雞狀,顫顫巍巍縮到一邊。
西承遇不滿地皺眉。她近來愈發怕他,這是為何?
“你,你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盯住她紅透的耳廓,有些不解,但很快調整過來:“你睡前喚我,我就來了。”
“我喊你,沒有吧?”
“有。”
篤定到讓人一時無話。
西承遇道:“李滿月,我來是為了提醒你,你體內餘毒未清,需得我授你功法,日日解毒,才能恢復完全。”
“你不是說無大礙嗎?”
她看起來很懊惱。
西承遇道:“你儘管去問慕隨情他們。他是醫修,望聞問切,想來能辨明白。”
隨著她認可點頭,躁意也破土而出,西承遇勉強地牽起嘴角,對她招招手。
李滿月慢慢鼓起嘴,滿臉寫著“我都和你絕交了我就不聽你的”。
倔強。略一動指尖,她懷藏在身的靈力便波動一陣,刺激得她只能求助地望來。
西承遇攤開手:“過來。”
李滿月只好像只雛鳥,不甘心地蠕動,一點點蹭坐回他們昨夜的距離。
他將掌心貼在她的臉畔,託著她粉嫩嫩的腮,雙指輕輕夾住她的耳朵,細細地揪著,柔軟的部位,被劍磨出繭的指腹磨弄。
看她不適地縮頭,但也沒敢躲,他眨眨眼,嘴角翹起。
“以後都要在我身旁這個位置,這樣動手,才能解毒,知道了嗎?”
“好奇怪的解毒方法......”
大拇指按住她的臉,戳出凹陷:“你不服。”
“我們都絕交了,你幹嘛管我,我去找他們幫我就好啦。”
李滿月理不直氣不壯地小聲反駁。
西承遇:“你說就說。”
李滿月:“可不就我說,這都是單方面的,咱們又沒有實質的捆綁,話說回來,是你先把我丟在船上不管,你怎麼能那麼泰然自若...還不給我撿頭,欺負我是不是可得意了...”
這張嘴真是太能說了。
西承遇壓平唇角,鬆了她,撐著臉,倦怠地看去。
李滿月面靠他,側身斜坐,控訴完看他沒反應,噘著嘴就扭到一邊去。
饒有興致地觀賞完,西承遇正好拿出那根棠花簪,指間繞過她的髮絲。
她獨特的盤頭髮髻,看一遍就會。
打轉三圈,斜插上去。
李滿月肩膀一抖,輕輕偏頭,睫毛密密顫著,定神在他下巴處。
他啟唇道。
“和好。”
作者有話說:
①北宋黃庭堅《寄黃幾復》
存稿用完了…鬼混回來了
今天晚上要重新炒菜ohohohohoh
希望這本書越來越好
一起陪伴我度過這些日子的寶貝 我們都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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