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滿月情不自禁地咬了下口腔內的軟肉, 猶疑不定,看了眼他,轉回去。
其實她所有的勇氣在把簪子扔向他那一刻都耗了盡。
她清楚的知道, 認識的這個人, 脾氣有多冷冰冰,不近人情, 偶爾從指縫裡流出來的那麼一絲溫暖,又讓她很欣喜。
為著這點形似特殊的對待, 總是小心翼翼,不敢讓他發現那些旖旎拙劣的心思。
直到看見他渾不在意地隨意對待她為他精心製作的泥偶,才覺得一顆心重重地拋在了水裡。
猶如那幾日在船上被遺忘丟棄時的委屈。
這樣怒火交加,忍不住朝他發了脾氣。
到醒來前, 胸口都像是塞了一團溼抹布,它裹著心,擰到緊塞,就是擠不出一滴水, 讓人窒息到快要不能呼吸。
本也不該期待他的回應。
可替人挽頭髮什麼的,也太逾矩了。
還是說在這個世界裡, 異性好朋友,也能這樣?
“好...和好。”李滿月轉移話題,往後腦勺摸去:“師千機說, 這簪子是你挑的。”
等了好一陣,背後的人沒吱聲。
她偷偷抬眼。斜了些角度給到對方正面,以免漏掉他輕微的一個嗯字。
西承遇屈起一條修長的腿, 右手支出去,漫不經心地把玩湖裡的水,手指白皙纖長, 隱在肌膚下的青色筋脈蓬勃跳動。
他的表情向來很淡,辨別不出真實的想法,唇角似勾非勾,白日裡,湖光映襯,唇瓣上透出些水潤的紅來。
李滿月看見他微微啟唇,說了些什麼,但到底哪幾個字也聽不進去,只記得這張唇的......觸感?軟軟的,嫩嫩的,很容易輕薄。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一激稜,暗罵了聲下流,手指扣緊了大腿。
用力過猛。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掐痛了自己,卻是連叫也不敢叫,生生忍住。
等這陣子過去了,再抬眼,西承遇那直擊人心的瞳光投了過來。
她後知後覺反應到他方才所說——
“你喜歡便好。”
連忙回道:“喜歡喜歡,沒想到你挑東西的目光那麼好,那些首飾、裙子都是我喜歡的款式...”
暮氣沉沉的藍白校服多沒意思啊,還得是花裡胡哨的古裝,尤其有件青色帶七彩繡球的,簡直可愛到爆炸了。
只不過越誇,怎麼他的臉色越古怪?
“你和慕隨情,玩得很開心,很愉悅。”
突兀的話說完,西承遇目不轉睛,盯著自己。
眼前白光一閃,李滿月驀地想起從前的警告,當時就擺擺手,保證道:“我沒有提過你呀,萍水相逢,剛好又是新桃和阿小的朋友,才一起玩的。”
她把慕隨情如何相救她,兩人如何認識的事簡要地說了一遍,心虛極了。
明明答應過人家,這感覺就像是朋友討厭的人,她反而還和他一塊兒玩,簡直就是叛徒嘛。
雖然說慕隨情看起來偉光正數值拉滿,假若好好說理,說不定能冰釋前嫌,可她還沒傻到讓人家主動化冰,更別提問他們怎麼結的仇了。
“不和他玩,只和我玩,如何?”
他語調低低的,因而顯得誘哄,頃身過來,熱氣吐在她耳畔,清香撲鼻。
近來,每當他認認真真地要求時,都是如此,難得語氣輕柔,像是撒嬌,她總是無法拒絕。
李滿月那個昏頭,訥訥的就答應下來:“好,那和新桃阿小他們倆玩,可以嗎?他們和你無仇無怨吧。”
“可。”
不知不覺,對外的人際交往竟要過問他,可她下意識就覺得,傅行止就是權威人士,他擁有對這個世界絕對的判斷力,同時,也可以輕而易舉顛覆她的喜怒哀樂。
摸了摸那支棠花簪,嘴角抑制不住抬起。
此時尚未天亮,熹微的光透出些暖橙,閒散地聚在雲端,輝映整片荷花湖。
李滿月學著他掬了捧水,意外舀出一條幼魚,比一截指節還細小。她掌心併攏,舉起來給他看。
“看!是寶寶魚。”
這話倒像是觸到了西承遇,他眉頭微沉,掌心攏起,幻化出一方映象。
畫面裡,肖似她爹孃的人互相攙扶,往一個幽深的森林走去,沿著彷彿沒有盡頭的長徑,抬頭看,是海浪般起伏,遙遠的群山。
“我已尋得他們蹤跡,去的方向,是赤劍宗。”
“也難怪,西山有許多天材地寶,靈丹妙藥,想必他們所求就在我宗門。李滿月,你確定還要問阿小?”
“都看不清臉,這讓我怎麼確認啊。”
西承遇收了手,順便把支過腦袋的她攔回原地,彷彿賭氣,沒打算讓她多瞧上一眼。
李滿月憤憤不平地揉裙子,好好的裙子被她搓得皺皺巴巴。
西承遇背靠船板,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翳,銀鏈細碎的光撲朔閃動。
和她對視。
“還以為,我唯一的朋友,遇事首要會問過我的意見。”
“我就是想他們了。”李滿月悻悻然地笑。
他言下之意,不第一時間和他商量就罷了,還敢質疑?
哎,誰讓他的法力因她而失,看他稍能用靈力,如今才得築基,頗為辛苦。
她責任最大,理應多加照拂,加之解毒事宜,暫時也離不開他。
好巧,總歸不去找他們,她也是要跟傅行止浪跡天涯的,最終他定然也會回宗門,怎麼不算殊途同歸。
李滿月推翻了昨日的決定,“那咱們離了這裡,就去赤劍宗。”
他含糊地點頭,問了句:“你不想獨自闖蕩?日日找爹孃算什麼。”
“我沒有大志向,就算是現代,最多不過是考到國內最好的美院,能出個國,長長見識,再...
租房?養點喜歡的小動物,在院子裡種一大片五顏六色的花,累了就睡大覺,高興就約朋友打牌。”
不會有人半夜三更敲門問老師為什麼不借錢給他。
不會有人義正言辭討論起成年後把她賣給哪個同齡的老闆朋友更賺錢。
渾渾噩噩的日子,她只能蜷縮在被子裡頭,一遍又一遍地想媽媽。冰涼的骨灰罐,混著那麼一點雨水,翻騰的土地氣息,一鏟子蓋了媽媽的命。
其實記憶已經很模糊,可當她穿越來,一眼就感覺是她。
所以她最想要的只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這樣,不過分吧?
這些糟糕的過往,沒必要跟傅行止提起。
等她見到爹孃,她就順了原身的意思,去冥河,把身體還給她。
或是讓傅行止幫幫忙,把她抽離出去。她李滿月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也不想虧欠誰。
李滿月放生了掌心逐漸乾涸的微型魚缸。
笑著和對面談論起現代的事。
日新月異的世界和此處對比起來大有話說,小到生活用品有改進空間,大到住房生育死亡等嚴肅話題。
西承遇話不多,但偶爾會發表一兩句意見,不算掃興,她聊得興起,甚至和盤托出了自己的計劃。
包括她在網上查閱完,心儀的學府。裡面的植被覆蓋面廣闊到醉人心絃,像這荷花湖一般,處處綠蔭遮蔽,亭臺下就是籃球場,她可以一邊看帥哥光膀子背書包,一邊畫畫,靈感這不手到擒來?
“光膀子,背書包?”
西承遇很少去想象,這使得他在面對前後兩個截然不同,但明顯豔俗汙穢的詞時,眼角露出些不快。
不僅不快。
他定定地瞧著李滿月。
這是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的私談時刻,她性子的確不錯,溫溫軟軟,說話時眉飛色舞,一點不介意他不接話。
字裡行間透著她獨有的韌勁。厚重鮮活的少女靈魂,豈是區區骨架皮囊可以包裹。
南新桃發瘋也會哭訴。
只有李滿月。
只有她,會讓他想也不想的相騙。用最低階的騙術,去循循善誘一個本可以一掌劈暈帶回去的傻子。
站在亭子中,外面風聲呼嘯,光是看著她的背影,燥、急、煩、甚至厭,諸如此般陌生而洶湧的意頭狂亂地飛過。
他扣緊了手指,胸腔漸漸平息。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留下她。
他撒了謊。簪子是師千機代為選中,那又如何?只要她乖乖的,不耍鬧脾氣,一直同今日這樣,他自是會將王府的一切交給她。
庫房有的是金釵玉翠,她喜歡畫畫,也有許多名師大家的真跡墨寶,榮世安師傅的藏品也未必有府中一半多。
留在他身邊,不 許逃,膽敢偏離半寸,便要叫她好看。哪怕打斷她的腿,割下她的頭,日日夜夜留在身邊也不錯,再不濟,就吃掉她的一部分。
總不能,真的殺了她吧?
西承遇望著李滿月,喋喋不休,說個不停,眼簾一掀,平靜的湖面上,湧起一陣看不見摸不著的風。
“我同桌和她討厭的男生,談了整整一年的戀愛,我出事前一天晚上上自習課,她哭著說失戀了,我這才知道,她還說第二天告訴我,現在好了,啪地一下,我什麼八卦也不知道了。”
“人生真是充滿遺憾呢,你說,要是我消失——”
“哎!”
湖底往上,攀升出層層疊疊的駭浪,周遭荷花狂肆擺動,葉顫聲晃亂了寧靜,倏爾陰雲臨空,日出不現。
隔著屏障,能聽到榮世安的警告。
慕隨情的腳步也近了。
西承遇扶穩李滿月,她摔偏了一寸,人就嚇得蜷在一團,全然忘記她所擁有的法力。
他熄了聲,懸空以指為筆,畫了幾道符咒,然後捏住她小而綿軟的手,掐印補陣。
她縮在他懷裡,跟著他的幅度運作,指尖繞出的白光以收閘之力鎮停此地不平。
不過須臾,一切恢復如常。
只是手上落了幾滴燙物。
他垂眸看去,是李滿月的血。
作者有話說:
嘿嘿.....嘿嘿....鬼混去了,我翻了個以前的小劇場,作為補償。
【】
現代(刷抖音)
李滿月劃到一則網路男神腹肌影片,興奮地發給閨蜜,忘記情侶賬號被繫結。
西承遇夜晚忙完登入,看到閃爍的紅點,眼皮一跳,把手機扣下去,憑直覺摁住李滿月的腦袋,囫圇親了一下。
李滿月迷迷糊糊問他幹嘛,陡然想起什麼,宛如炸毛兔,心虛不敢看他,嘴上轉移話題:
今天我去寵物店了,有隻很漂亮的捲毛貓,你陪我買回來好嗎?我明天去拿貓包。
西承遇摟著她的脖子不說話,拱了拱,烏黑的發被靜電影響,炸開。
他說:我,也捲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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