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假刑,暗地襄助
三日緩刑轉瞬過半,京中朝野緊繃之勢一日勝過一日。南疆各部長老日日守候宮門遞上訴狀,朝中言官接連上奏催斬夜璃,帝王數度遣內侍問詢進度,如山重壓盡數壓在謝凜舟肩頭。明面上,謝凜舟遵旨整理夜殊遙勾結朝臣、私通南疆叛黨的卷宗,預備成冊公示朝野以安眾心;暗地裡,他緊鑼密鼓排布假死脫身的全套佈局,閉脈秘藥、身形相仿的替身、城郊密道與出海快船一一敲定,只待行刑當日施行。
旁人皆以為姒綏華因誤會寫下和離書、賭氣遠走城郊別院,與靖王府一刀兩斷,實則她自遷出王府那日起,便早已看透謝凜舟暗中保下夜璃的籌謀。當日倉促留書離去,一是惱他遇事刻意隱瞞,二是借獨處脫身之名,跳出朝堂視線,躲去暗處,避開皇帝眼線與南疆細作監視,悄無聲息替他處理明面不便經手的瑣事。
落腳臨河別院之後,姒綏華白日閉門靜坐掩人耳目,入夜便換粗布青衣,喬裝成尋常市井婦人,遊走在京城各處。謝凜舟不便親自出面採買的南疆中和藥性的輔藥、易容所用的妝粉,全由她輾轉託靠譜藥行暗線分批購入,拆分分裝後,藉著清晨菜販送菜的空檔,悄悄放在靖王府外圍暗衛約定的隱秘石龕之內。知曉南疆細作四處巡查盯梢天牢與王府動向,她又動用早年結交的市井人脈,打探一眾密探落腳據點,將探查所得的行蹤清單連夜謄寫,同樣暗藏在約定之處,方便謝凜舟及時調整路線,規避暴露風險。
行刑前一日,替身人選忽然突發風寒高熱,無法如期入棺頂替,謝凜舟心腹急得手足無措,萬般焦灼之際,暗衛如期從石龕取來一封短箋,紙上是姒綏華娟秀字跡,寫明她尋到一名身形容貌與夜璃近似、早年受過恩惠、願捨身幫忙的孤女,入夜便會由可靠之人送至城郊義莊待命,順帶附上調理替身身體的溫補湯藥。謝凜舟捏著薄薄信紙,方才恍然明白,看似負氣出走的妻子,從來沒有置身事外,始終在暗處步步託舉他的全盤計劃。
天光破曉,行刑之日如期而至。正午烈日灼人,天牢外圍被禁軍層層圍堵,不少南疆長老、蠱衛親臨現場監刑,目光死死鎖著牢門,一心要親眼見證夜璃伏法。謝凜舟手持帝王親批行刑諭令,腰懸御用短刃緩步走入囚室。牢內夜璃鐐銬纏身,塵汙覆滿衣裙,聽聞腳步聲抬首,眼底藏著忐忑,謝凜舟壓低嗓音,將臨時更換替身的變故簡略告知,順帶提起:“綏華在暗處替我們擺平替身之困,諸事安穩。”夜璃怔愣半晌,鼻尖微微發酸,乖乖凝神做好服藥假死的準備。
寒光落處,短刃精準劃破夜璃肩頭皮肉,殷紅鮮血順著衣料漫落地面,趁周遭獄卒目光被血跡吸引,夜璃飛快吞入袖中秘藥,頃刻身軀癱軟,脈象氣息盡數斷絕,仵作輪番查驗,篤定人已殞命。一眾南疆長老懸心落地,安心散去,只等著官府擇地安葬屍首。
入夜,義莊守棺獄卒睏乏熟睡,靖王府心腹依計替換棺中屍首,帶著甦醒的夜璃沿密道連夜奔赴濱海渡口,登船遠赴海外孤島。諸事塵埃落定,謝凜舟入宮覆命,呈上行刑文書與仵作供詞,帝王見南疆請願盡數停歇,龍顏大悅,撤銷先前停俸、閉門自省的責罰。
出宮之後,謝凜舟備妥點心、整理好詳述假死始末的親筆手劄,策馬直奔城郊臨河別院。青竹圍起的院落靜謐安然,他立在竹籬之外,輕聲喚道:“綏華,我來了,夜璃已平安離境,從頭到尾,多謝你在暗處傾力相助。”
院內沉寂片刻,姒綏華清淡的聲音順著竹隙飄出:“當初你瞞我佈局,我一氣之下留書出走,卻放不下盟約與你,只能隱於暗處拾遺補缺。你身負王爵,一舉一動皆在天子監視之下,很多事不便親身涉險。”
“從前是我多慮,怕你心軟外露破綻惹禍上身,反倒辜負了你一片苦心。”謝凜舟語聲溫和,“心結若還難平,我便日日前來等候,等你願意開門歸家。”
姒綏華沒有立刻啟門,良久,籬邊青石上傳來細微響動,是她悄悄推開一道窗縫,將一隻盛滿剩餘備用秘藥的小木罐擱在石上。“再容我靜養三兩日,理清心緒自會回去。”
謝凜舟收起木罐與吃食,不忍多擾,調轉馬頭緩緩離去。河畔流水叮咚,竹林晚風簌簌,一場因隱瞞催生的別離早已消弭大半隔閡,遠在遠洋孤島上的夜璃,望著茫茫滄海,亦時時掛念兩位為自己奔波周全之人。
行至半途,身後忽有輕響墜落在方才的青石之上,謝凜舟勒馬回頭,就見竹窗半掩,姒綏華的身影隱在翠竹深處。青石上平放一尊以南疆千年纏蠱陰沉木雕琢的並棲白鷳木像,並非俗套龍鳳鳥獸,一鷳身姿挺拔斂翼、隱鋒藏銳,暗合謝凜舟身居王權、外冷內護的秉性;另一鷳體態溫潤靈動、目藏機慧,對應姒綏華心思縝密、暗中籌謀的性情。兩隻鷳鳥胸腹貼合相連,其中雌鷳腹心鑿出一處細密中空暗槽,槽內刻著二人年少定情的獨有紋路,槽位空置待日後填入信物。
姒綏華隔著層層青竹輕聲開口:“獨居這些時日日夜雕琢,算作定情信物,謝你守諾保全夜璃,也作我們消隙重圓之憑。腹中空槽留待來日,尋到一物嵌入,才算圓滿。”
謝凜舟翻身下馬,小心翼翼捧起沉實溫潤的木像,指尖細細摩挲鏤空暗槽,心口暖意翻湧,貼身收進衣襟內側。他對著竹籬深深躬身,而後揚鞭策馬遠去,這尊暗藏中空機關的白鷳木像,悄然埋下日後化解朝堂禍事、救命脫身的關鍵伏筆。
謝凜舟持木像策馬離去的動靜,片刻便經由皇宮安插在城郊的暗探密報送入御書房。帝王方才批閱完南疆一眾長老撤狀的奏摺,指尖捏著硃筆,靜靜聽完內侍逐條回稟,心中對姒綏華的盤算緩緩成型。先前帝王只將姒綏華視作依附靖王的王府內眷,只憑情愛幫襯謝凜舟,可縱觀整場夜璃假死的佈局,從私下采買珍稀輔藥、摸排南疆密探據點,到危急關頭尋來適配替身孤女,數個足以傾覆全盤謀劃的難關,全由姒綏華隱於市井悄無聲息化解,行事縝密無痕,連宮中遍佈的眼線都沒能提前探出半點風聲,這份隱忍籌謀之能,放眼京城世家貴女再難找出第二位。
如今大胤儲位懸空,諸位皇子暗自結黨攬權,三皇子裴泠川籠絡大半朝堂文官,勢力日漸膨脹,帝王暗自憂心朝堂失衡;南疆剛失國主,各部奪權內亂不休,邊境隱患懸而未決,謝凜舟手握邊地交涉重任,兵權在身,帝王既需倚重他安撫南疆,又免不了暗中提防靖王權勢過重難以轄制。姒綏華恰恰是最恰到好處的一枚棋子,她手握京城市井情報網,熟知南疆蠱術與部族秘辛,又心繫謝凜舟,羈絆深重,無世家宗族裹挾牽絆,若能收攬在帝王麾下,既能借她眼線管控潛藏京畿的南疆餘孽,又可借她實時留意靖王府動向,還能用來制衡皇子奪嫡的紛亂局勢。
帝王眸光沉斂,緩緩放下手中朱墨。他心知姒綏華心性淡泊、重情重義,威逼利誘只會引得她心生牴觸,反倒逼得她徹底同謝凜舟抱團。眼下不宜貿然下旨召見驚動朝野,免得被嗅覺敏銳的裴泠川搶先出手招攬。帝王暗自敲定主意,待到金秋籌辦皇家宮宴之時,以皇室名義頒詔傳姒綏華入宮,借宴席近距離察其品性談吐,再徐徐以恩典籠絡,循序漸進將人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內侍躬身請示是否先行賞賜珍寶宅院以示恩寵,帝王輕輕擺手,目光落向窗外沉沉暮色:“恩賞暫緩,先以宮宴禮遇相待,徐徐圖之。此人身懷大智,收之可安南疆、穩朝局,萬萬不可急躁。”說罷,帝王取過一張御箋,親筆寫下姒綏華三字,標註秋宴傳召,一樁牽扯後宮、朝堂、邊關三方的謀劃,就此在御書房悄然落定。遠在城郊臨河別院的姒綏華尚不知,一場來自帝王的暗中籌謀,已然悄然落在自己身上,往後深宮邀約、皇子拉攏接連而至,皆從帝王此刻的一念盤算緩緩開端。遠在臨河別院的姒綏華尚一無所知,一紙即將到來的宮宴聖旨、皇子接踵而至的招攬,已然順著帝王的籌謀,步步朝著自己而來。
夜色漸深,帝王遣心腹暗衛暗中駐守臨河別院周邊,不近身叨擾,只悄悄記下姒綏華日常行蹤與往來之人。他要靜靜觀望一段時日,摸清她平日交際深淺,確認有無隱秘世家牽扯,再依照原定宮宴之計穩步行事。暗處佈下的眼線悄無聲息,一張無形的網,已然緩緩籠罩城郊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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