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赴任,鷳木藏秘
靖王府才從夜璃假刑一事裡稍稍安穩兩日,晨霧尚未散盡,皇宮傳旨的內侍便踏著滿徑寒霜策馬登門,明黃聖旨鋪展在正廳紫檀案上,字字落定帝王新命。
自打朝野上下皆傳南疆女王夜璃已被謝凜舟奉旨處斬,南疆腹地立時陷入群龍無首的亂局。原本蟄伏暗處、覬覦王權的各部權臣紛紛浮出水面,朝堂分裂成兩股勢力,一派手握兵權,藉著國主枉死的由頭互相攻伐,瓜分城池與糧草,處處伺機自立為王;另一派老臣恪守舊制,不願國土陷入連年戰亂,有意與大胤重啟邦交、坐下議和,可心底始終鬱結憤懣,連發數封國書遞入大胤皇宮,字字痛斥當朝帝王蓄意構陷謀害南疆君主,是挑起兩國爭端、害得南疆山河動盪的罪魁禍首。
一面是南疆內部奪權內耗愈演愈烈,一面是邊境關口流民四散、哨卡摩擦日日增多,朝中文武百官輪番上朝議事,卻無人通曉南疆風土部族糾葛,更沒有底氣遠赴邊境居中調停。帝王幾番斟酌權衡,放眼滿朝宗室臣子,唯有曾與夜璃締結密約、深度知悉南疆內部利害的謝凜舟,是出使邊境斡旋的不二人選。聖旨落筆,命謝凜舟即日起整束行裝,即刻動身奔赴大胤與南疆交界的落雁關,坐鎮邊城主持兩國交涉,安撫關外流離百姓,拆解南疆各方勢力暗藏的算計,無朝廷親筆詔令,不得擅自折返京城。
聖命煌煌,半點推諉不得。內侍宣讀完畢,謝凜舟躬身接旨謝恩,目送內侍返宮之後,整座靖王府瞬時忙碌起來。管家領著一眾僕從清點遠行所需行囊,備好禦寒衣衫、路途乾糧、文書印信與隨行護衛調配名冊,府中暗衛接連被遣出,提前趕往落雁關沿路探查路況、排查潛藏刺客眼線。
唯獨謝凜舟心神大半牽繫城郊臨河別院。自那日竹籬一別,姒綏華隔著青竹留下雙鷳陰沉木像,卻始終閉門靜養,不肯踏入王府半步。此番遠赴邊關前路叵測,南疆一眾掌權者半數記恨他親手行刑斬殺夜璃,縱然有人假意謀求和談,私下難保不會暗藏殺心,處處佈下陷阱殺機。他心底惦念,臨行之前若不能再見一面,此番千里遠行,心中終究難安。他不願強行派人登門叨擾,只遣一名不起眼的暗衛,悄悄將自己即日啟程的訊息送至別院,餘下全憑姒綏華心意抉擇。
轉眼便至啟程之日,天色剛亮,朝陽破開薄霧灑在長街青石板上,鍍上一層淺淡金輝。整裝完畢的隨行甲士列成整齊佇列,數十匹良馬靜立王府正門之外,鞍韉齊備,兵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冽寒光。謝凜舟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利落束起長髮,腰間懸著常年佩戴的隨身玉佩,踩著石階緩步走到主馬身側,手搭馬鞍,正要翻身上馬。
就在親兵抬手準備攙扶、馬蹄即將踏動的剎那,長街盡頭的薄霧裡,緩緩行來一道清雅身影。
姒綏華未著往日素白長裙,換了一身煙青色收腰布衫,下襬裁得利落,便於行路,外搭一件月白輕薄披帛,一身裝束褪去閨閣冗贅,添了幾分利落颯爽。烏黑長髮不曾用玉簪盤起,只用一條雪青色軟絲帶從髮根鬆鬆束住大半髮絲,餘下幾縷碎髮垂在頸側,晨風穿巷而來,絲帶尾端隨風凌空翻卷,飄飄揚揚,隨著她緩步前行的步子一蕩一揚,像一縷流雲纏在髮間。
周遭列隊的護衛下意識自動分開一條通路,目光皆落在這名許久不曾現身王府的女子身上。謝凜舟搭在馬鞍上的手驟然頓住,原本緊繃沉斂的眉眼先是一怔,片刻之後,唇角不自覺緩緩勾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連日因邊關重任壓在心頭的凝重,盡數隨這一縷笑意化開。他抬手示意身旁所有親兵盡數後撤百步之外等候,整條王府門前長道,只剩他與姒綏華兩兩相對。
“我還以為,你依舊不願露面相送。”謝凜舟語聲放得輕緩,眼底笑意未散,晨風捲起他衣襬邊角,漫著遠行在即的蕭瑟。
姒綏華行至他身前數步站定,抬眸望向他一身遠行裝束,髮間青絲帶還在風裡輕輕飄搖,目光掠過鞍旁堆疊的行囊,輕聲開口:“聽聞陛下急派你去往落雁關,南疆如今亂象叢生,掌權之人各懷鬼胎,嘴上想要重修盟約歸復原狀,背地裡卻藉著夜璃身死之名互相奪權,一邊痛罵天子禍亂南疆,一邊暗中籌謀算計邊境利益,我思慮再三,終究沒法安坐院中視而不見。”
這些時日隱居別院,她從沒有真正脫離京中時局,白日閉門修整木像、研讀早年收集的南疆部族劄記,入夜依舊喬裝出行,藉著往日積攢的市井人脈,打探京中南疆細作往來動向、各部使臣私下密談內容,早已把南疆朝野分裂的內情摸查得一清二楚。
說話間,姒綏華自懷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尊以南疆千年纏蠱陰沉木細細雕成的並棲白鷳木像。木料歷經時日摩挲,色澤愈發沉潤油亮,一鷳斂翼藏鋒、沉穩如山,貼合謝凜舟隱忍持重、身負王權的性子;一鷳眉眼靈動、體態纖巧,暗喻她心思縝密、擅於暗處籌謀的稟賦,雙鳥胸腹緊緊相依,雌鷳腹間暗藏一處打磨精巧的中空暗槽,槽口被同料木塞嚴絲合縫封死,從外部完全看不出半點異樣。
她指尖輕輕撫過木身細膩刻紋,鄭重將木像遞到謝凜舟掌心:“先前竹下倉促相贈,木像尚有細部未曾收尾,這些日子獨居別院,我日日細細修整,如今才算真正完工。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從今往後,由你貼身收好,伴你遠赴邊關。”
謝凜舟掌心託著沉甸甸的陰沉木,滿心珍視,正要細細追問木像暗槽之中藏了什麼,姒綏華卻淺淺搖頭,唇角漾開一抹淡軟笑意:“暗槽裡是我的小秘密,現下不便細說,不到萬不得已,不必貿然開啟。”
她不肯多言內裡物件,轉而將自己連日彙總的情報緩緩道出:“前往落雁關沿途有三處荒僻隘口,是南疆亡命死士慣常埋伏之地;如今南疆主張議和的老臣,手裡無兵無權,不過是被手握重兵的王族當作擋箭牌,所有和談說辭皆是假意周旋,意在拖延時日完成內部權力洗牌,你落座雁關之後,切莫輕信對方口頭許諾,但凡涉及盟約落筆,務必再三斟酌。”
一字一句,全是她耗費數個日夜奔波打探得來的實情,句句戳中南疆各方隱藏的陰謀算計。謝凜舟凝神靜聽,將所有提點牢牢記在心底,若非她隱於暗處默默蒐集線索,自己初到邊境極容易落入對手佈下的圈套陷阱。
“得你此番提點,邊關之行,我心裡才算多了幾分底氣。”謝凜舟小心翼翼把雙鷳木像貼身揣入內層衣襟,牢牢貼在心口位置,彷彿揣著一份沉甸甸的牽掛,眼底笑意依舊溫存,“待我在邊境調停妥當兩國紛爭,了結南疆內亂隱患,便即刻回京,親自登門接你回王府常住,往後諸事,再也不對你刻意隱瞞。”
姒綏華聞言眉眼微舒,積壓許久的隔閡徹底煙消雲散,卻依舊不肯輕易鬆口立刻隨行,只淡淡應聲:“我仍需留在京城,幫你盯著留在京畿的南疆細作動向,免得有人在後方暗中構陷、向帝王進獻讒言拖累於你。你只管安心在邊關行事,萬事珍重。”
天邊朝陽漸漸升高,晨霧散盡,遠處等候的親兵已然頻頻側目,催促啟程的手勢藏在佇列之間。離別在即,再多叮囑終有盡頭。
謝凜舟深深凝望她片刻,正要抬步翻身上馬,姒綏華忽然傾身上前,纖柔的唇輕輕擦過他的唇角,轉瞬便退開半步。風掀動她束髮的雪青絲帶,漫天晨光落滿二人眉眼,她耳尖微熱,眼尾卻藏著幾分狡黠。
謝凜舟倏然頓住動作,心口一漾,原本沉甸甸的離愁莫名散去大半,只覺此番突如其來的親暱俏皮又鮮活,心底暗暗好笑。二人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彎起眉眼相視一笑,各自都揣著這份猝不及防的溫存,只覺眼前別離反倒添了幾分趣味。
片刻笑意斂去,謝凜舟這才翻身上馬,手握韁繩端坐鞍上,馬首調轉朝向西南邊關的方向。他隔著漫漫晨光,再望一眼立在街口、絲帶隨風翩揚的人影,揚聲說道:“靜待我平安歸來。”
話音落罷,馬鞭輕揚,身下駿馬揚蹄啟程,身後浩浩蕩蕩的隨行隊伍緊隨其後,車馬揚塵,朝著千里之外的落雁關迤邐遠去。
長街上只剩姒綏華孤身佇立,望著隊伍漸漸消融在道路盡頭,久久不曾挪動腳步。風掠過街巷捲起細碎塵土,她心知那枚封存秘密的雙鷳木像,會在日後險象環生的邊境危局裡,成為護住謝凜舟性命的關鍵依仗。千里之外的落雁關暗流洶湧,一場裹挾著權欲、仇恨與假意和談的風波,正靜靜等候著身負信物遠赴邊關的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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