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出狀元
這黃衣男子一個哆嗦,連連擦著額頭的冷汗:“是、是我。”
不僅大漢愣了,姜棄一行人也驚呆了。
方樂天關注點向來清奇,他上下打量著渾身纏滿繃帶的林皎皎,眼睛瞪得老大:“你們家倒夜壺都專門僱一個人?”
我嘞個乖乖,這得富成什麼樣啊!
林皎皎一臉無辜地點頭:“是啊,這活哪怕工錢是其他小廝的三倍,也沒人願意幹,畢竟晚上幾乎睡不了覺。”
方樂天懷著激動的心,顫抖著問:“一個月工錢多少?”
“三錠銀子,上一休一,包吃包住。”
方樂天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掛起諂媚的笑容:“哦~這位高大威猛的富商千金,您家還缺倒夜壺的嗎?我晚上不喜歡睡覺,就愛幹活!”
眼瞧著話題越奔越遠,季長真輕咳一聲,將眾人引回正軌。
他指著那被冷汗浸透了衣服的男子,對林皎皎道:“所以你們是舊識?”
林皎皎想了想,誠實道:“嗯,他當年倒尿壺倒得最好,每次都刷得乾乾淨淨,還香噴噴的。爹爹覺得他人踏實肯幹,後來走南闖北做生意都帶著他。”
說著,她指了指對方手上的扇子:“但他手腳不乾淨,經常偷拿我家的東西,這扇子也是我家的古董。爹爹念在他曾經伺候盡心,沒報官,只是趕他出去了。”
二狗子聽得直冒冷汗。
他當年若不是偷了林家的東西出去賣,他哪來的第一桶金?哪有機會放貸、用錢生錢?
如今自己有把柄握在林皎皎手裡,周圍小弟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奇怪……他此刻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早知道就不來管這事了。
得做點什麼趕緊挽回一下顏面才行。
他訕笑著主動開口:“林老爺於我有知遇之恩,張某銘記在心。既然這位方樂天是你們的朋友,那我張某便做個人情,將這債務一筆勾銷。”
說著,張二狗從腰間掏出那張字據,作勢要撕碎。
一股無形的外力突然將字據從手中抽走,張二狗抬頭,那張皺巴巴的紙已飛到了那紅衣女子手中。
姜棄隨意瞟了眼手中的字據,挑眉:“什麼叫做人情?這錢本就不該還。還有,城中的百姓,籤的也都是這種吧?”
林皎皎也湊了過來:“這借條有什麼問題嗎?”
何止有問題。
姜棄兒時住在貧巷,見過太多被債務逼得家破人亡的人,每天起早貪黑,賺得錢連利息都不夠還。
她當年怕那懦弱的木匠爹被人稀裡糊塗地拉去做保,小小年紀的她特意將其中的彎彎繞繞研究了個透徹。
這債在民間叫“輪迴債”,放錢快,週期短,利息高,利息會計入本金繼續生息。
借一錠金子,滾上幾年就能變成上百錠。借錢的人這輩子加上下輩子興許都還不完,所以才叫“輪迴”。
醉仙城多是做生意的,借錢週轉再常見不過,張二狗估摸著就是盯準了這點,用這些個大漢,半騙半威脅地讓眾人籤這種坑死人不償命的債。
姜棄頭頭是道地將這債的運作方式分析完,眾人頓時覺得背後發涼。
好歹毒的借條。
方樂天一拍腦袋,恍然大悟:“我就說嘛!我當時只借了幾錠金子,怎麼突然就欠了幾百錠!”
那癩頭大漢卻是沒聽明白,撓頭問自己的幫主:“幫主,那小娘們嘰嘰喳喳的說啥呢?”
張二狗原本只想息事寧人,現在這小丫頭將他的老底掀了,他臉色不太好看:“別聽她胡說八道,即便是輪迴債,也是合規矩的,告到官府也管不著。”
“哦?”姜棄眉毛一挑,將手中的字據揚了揚,“合理的範圍內確實管不了,但你這個......”
她故意頓了頓,饒有興致地看著對方緊繃的臉,慢悠悠地補出下半句:“利息超出合理範圍幾百倍了吧?”
張二狗眉頭一皺,他打量著姜棄那身樸素衣裳,忍不住嗆道:“差不多得了,你一個鄉下來的,少管我們城裡人的事。”
林皎皎聽了這話,立刻叉腰上前,語氣不滿:“這是我姑奶奶!救過我命的!你再說句試試看?”
張二狗心中一驚,他還以為這紅衣女子是林皎皎的僕從,沒想到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居然比林皎皎這個富家大小姐還要尊貴。
他立刻縮了脖子,唯唯諾諾地點頭:“噯、噯。”
林皎皎哼了一聲:“既然有問題,那就都改了吧。”
張二狗面露難色:“可是......”
“你還記得從我家搬走的十個金絲楠木擺件、一袋拳頭大的夜明珠、一整本假賬......”
撲通——
張二狗跪得很利落:“是是是!我這就重新定規矩。”
林皎皎想了想,補充道:“把之前多收的錢也都還回去。”
張二狗面露難色:“全還?這......”
林皎皎眨著眼睛,一臉無辜地看向姜棄:“姑奶奶,私自放高貸是什麼懲罰?我只知道他從我家搬走的十個金絲楠木擺件、一袋拳頭大的夜明珠等等珍品,應該夠在牢裡吃個飽飯。”
姜棄沉吟了下:“看具體數額,以他的情況來看......一刀來個痛快肯定是綽綽有餘。”
姜棄說著,轉頭看向方樂天,眨了眨眼睛:“我記得你說過,你有個朋友剛進了城當官來著?要不要現在就捉了他,去給你朋友添個功績?”
方樂天在這種胡編亂造的事上反應飛快,他幾乎是立刻接茬:“對對對,前日才接的令,明日就要上任了。”
撲通——
剛站起來的張二狗又跪下了,連連磕頭,聲音帶了哭腔:“我這就都還,整理這些年的賬目,賣田賣房賣鋪子,砸鍋賣鐵都還上!”
一旁沉默許久的季長真適時開口:“你整理後的賬目給我過目。”
“對,給他看看。”林皎皎用力點頭,“這是我們仙道最全能的大師兄,什麼都會幹!”
眾人聽著這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明明是在誇季長真,可聽起來怎麼就有點心酸呢?
張二狗自是不知道眾人的心理活動,面如菜色的欲帶一眾打手溜走。
“等等。”姜棄出聲叫住了他,“你知道靈石在哪嗎?”
張二狗搖了搖頭:“我們普通百姓,哪懂修仙的事?”
“那城主府在何處?”
“這條大街出去向東,走到頭便是。”說著,張二狗有些猶豫,“不過......城主已經多年不曾露面了。”
不然也輪不到他蛟龍幫在這地界橫行霸道多年。
姜棄有些奇怪:“那來此的仙道弟子呢?”
那癩頭大漢搶先回答。
“喔!你是說那些穿白衣的道人吧?之前城裡鬧那種黑漆漆的怪物,都是他們趕走的。
後來城主不見了,那些怪物也不見了,大家都以為太平了。結果沒多久,又冒出來個大的,硬邦邦的,刀槍不入。那些道人拼了命把它趕出城,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後面的猜測他沒說,但眾人心中明白:那些仙道弟子多半是因此殞命了。
姜棄思忖著,問:“可是趕到城外的那片山林去了?”
“對對對!”大漢想起那東西的可怕樣子,又補充道:“那東西邪乎得很,萬一被它碰上,保準沒命。”
姜棄語氣淡淡:“哦,那東西已經被我們幹掉了。”
大漢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瞧著姜棄平靜無波的臉,感覺雙膝一軟,差點跪下。
我的天娘啊,那麼大的一個鬼東西,十幾個仙道弟子都沒能傷它分毫,這幾個人居然幹掉了?而且看她們的表情,似乎和吃飯喝水一樣隨便。
想到自己在對方面前班門弄斧,又叫囂著要教訓對方,大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好險,自己差點沒命了。
姜棄不知道他的這番心理活動,看著對方煞白的臉色,只當他是被靈燼嚇的。
想到靈燼......姜棄閉眼感知周圍的氣息,除了那若有若無的怪異感還存在,毫無異常。
姜棄又問:“這城中可有哪處經常有你說的那怪物出沒?”
張二狗倒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道:“城南有座廢宅,老有人聽見怪聲。那戶人家死得邪門,附近的鄰居都搬走了,那片兒幾乎空了。”
姜棄眼睛一亮,靈石很有可能就在此處!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站在廢宅門口。
此處確實荒蕪已久,門口的牌匾上佈滿蛛網,上面所書的“王宅”兩個燙金大字也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
明明是下午,陽光正盛,但似乎有一層結界似的,將宅子與那明媚的光源隔開,從門口向內望去,宅內長滿了雜草,昏暗如夜晚。
姜棄閉眼感知,並沒有察覺到靈石的氣息,反倒感受到裡面藏滿了靈燼。
方樂天面如菜色,嘟嘟囔囔不情願道:“不是說先帶我沐浴的嗎?怎麼來這了?”
“不用洗了。”姜棄隨手削了根樹枝做木劍,目光盯著門內,“一會和靈燼打起來,衣服興許都保不住。”
“等等!”
方樂天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指著姜棄還纏著繃帶的腿,又指了指季長真的背,最後指了指林皎皎除了腦袋全都被包成粽子的身體。
“你們都這樣了,還想著除靈燼呢?”
沒等姜棄回答,他先自暴自棄般坐在了廢宅門口,仰天長嘆:“哎,我的命好苦啊,分文不賺,還要跟著你們到處送死。”
他裝模作樣地抹了兩把眼淚,仰頭望向姜棄,伸手:“老闆要不看著給點吧?”
這人真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從她手裡摳錢。
姜棄挑眉:“你欠的那三百多錠金子,不是剛幫你解決了?”
方樂天噎住,不吭聲了。
姜棄餘光瞥見林皎皎已經興沖沖地要往裡衝,趕忙一把拉住:“等等!”
林皎皎停下腳步,回頭不解地看著她。
姜棄凝視著黑黢黢的宅邸,嘴角微微勾起:“這次,我們換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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