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傍晚, 涼意浸骨。
秦氏和蒲氏揹著滿滿一大筐蘆葦筍,走在前面一點,鄭愛娥手裡提著兩條魚, 這是她借蒲氏的網簍捉到的, 小小的,但加起來也有半斤。
春爻跟在旁邊提著籃子, 有了夫人的傷藥, 她腿上的傷早就不疼了,只有些瘀塊還沒散完,但拿一筐蘆葦筍毫不費事。
她看鄭愛娥被風吹得打寒顫, 換了隻手提籃子, 貼近她,道:“夫人把魚給我吧。”這樣夫人的手可以揣衣袖裡,多少避點寒。
鄭愛娥當然拒絕:“不用不用。”又不重, 攏攏衣袖, “我們走快些,回去吃晚飯。”
“嗯嗯。”
這天黑得太快了,她們離開湖澤的時候還好好的呢, 原本她還打算今晚就讓庸伯做這道野菜, 嚐嚐鮮,看來是完全趕不上了。
幾人腳程越來越快,齊齊往家趕, 尤其是秦氏走的最快, 她男人進山打野味了,今兒她出來,把孩子交給孃家嫂子照看,也不知道餓了沒有, 哭了沒有。
也不知道劉驍九回去沒,唉他就是抱了孩子回家也沒用,男人毛毛躁躁的,很多事都做不好的,家裡還得靠她。
她想得越來越多,冷不丁看到一個高挑清瘦的身影慢慢靠近,那身影手中似乎握著什麼東西……秦氏反應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那是把劍!
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就漫上手臂,鐵器貴重,更別提鍛造一把劍了,能擁有兵器的要麼是貴族子弟,要麼……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武者。
秦氏警覺往後退了兩步,提了口氣,正欲提醒另外三人,來人卻提起燈,突然頓住。
他隱在漆黑的夜色中,面容一半被燈光打亮,一半隱於黑暗,冷冷道:“過來。”
然後秦氏就看到鄭愛娥從身後走出來,撇撇嘴,不情願走過去,像被人硬生生從人群中揪出去的,嘟囔道:“你怎麼來了。”
雖然不太想見到鄴良,但鄭愛娥樂於與人分享收穫。
她站到鄴良面前,提起手裡的兩條魚給他看,話音歡快:“看我抓的兩條魚,今天掰了好多蘆葦筍,明天可以燉魚湯喝,聽說這樣又鮮又香。”
人沒事,他鬆了口氣,可看她高興,心裡又越發憋屈,只淡淡說:“哦。”回過身往前走。
鄭愛娥猝不及防貼了個冷臉,輕哼一聲,她就知道這臭小子不是個好東西。
周圍少遮蔽,風一吹呼呼啦啦的,鄭愛娥抱臂發抖,還打了個噴嚏,早知道多穿點了。
手裡的兩條魚也不省心,擺來擺去,想要掙脫束縛。
她惡狠狠瞪過去,心說明早就給你們燉了。
忽地,肩上一重,披了件玄色的外袍,外袍領口繡了一圈精緻的幾何圖樣,鄭愛娥眨巴眨巴眼,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又一輕。
魚被奪走了。
他依舊走在前邊,背影冷冰冰的,身上少了件衣裳,青綠的深衣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肩寬腰細,腰配長劍,漸濃的夜色模糊了他的色彩,卻不影響看出他周身渾然天成的高貴氣質。
絕對出身貴族。
只是手中草拴著的兩條小魚格格不入。
鄭愛娥幾步小跑過去,湊到他身邊,得意說:“就知道是來接我的。”臭小子就跟她姥姥一樣,刀子嘴豆腐心。
鄴良覷了她一眼,“你這小女子得了便宜還賣乖,夜裡不說有野獸出沒,就是趁機作亂的歹人也不見少。就是在心大也不必連自身安危也置之度外吧。”
“大家那麼多人,怕這怕那做什麼。”且不說這裡與鄉里離得近,就是真遇到野獸壞蛋,她一巴掌下去,就發財了好嘛?
野味吃肉,壞蛋就收繳所有錢。
鄭愛娥還惋惜遇不到這種好事呢。
鄴良噎住,空出的一隻手按住額頭,真不知道鄭家怎麼教養女兒的,養出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是男兒也沒她這樣膽大。
他甚至懷疑她小時候吃了虎膽。
鄭愛娥得意極了,瞅了他好幾眼沒說話。不知道了吧,她可是身負金手指的天選之女。
埋下頭,肩上的外袍散發乾淨淳厚的味道,厚重的沉沉的,但一點不悶,叫人很安心,和他本人一樣。
鄭愛娥不自覺牽起唇,眼睛彎彎。
後邊蒲氏遠遠看著,"夫妻兩個感情真好。"她和先夫也有這麼段甜蜜時光,看到小娥幸福很高興。
春爻:“那當然。”雖不知怎麼又和好了,但在外人面前,她可不會揭自家主人的短。
只有秦氏暗自蹙眉,上回前去拜見,是鄭愛娥招待的她,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鄴良。她從前是衛國大族魯氏的奴隸,雖只負責些粗使活計,但主人待客的時候,遠遠也見過幾位貴人。
魯氏是衛國大司馬,主管軍事兵馬,與之往來的皆是頂級貴胄。
可秦氏看鄴良就覺得面善,像她在舊主家中見到的那位一樣,可天黑她也不能完全肯定。
想到這她駭了一跳,覺得是自己在嚇自己。鄢武王殘暴不仁,滅衛屠遍公卿貴族,就怕有漏網之魚復辟舊衛,以那位那樣的家世與出身,如何能活下來?
儲相啊,那麼年輕就是儲相了,舊主府上的貴人們對他交口稱讚,她還聽說大司馬大人懊悔沒有早些為小小姐定下他,叫旁人搶了先。
這樣顯貴的一個人,就是還活著,又如何會出現在偏遠荒僻的渠縣?
“劉家媳婦,愣著幹啥呢。”
她回神才發現自己落下好長一段距離,“來了來了。”
……
庸伯接過兩條小魚,樂呵呵瞅了瞅,直誇夫人能幹,不僅挖了野菜回來,還逮了兩尾好魚,他明兒中午就給做了。
鄭愛娥嘿嘿笑得開心,在鄴良那沒得到的情緒價值,在庸伯這得到了。
鄴良簡直沒眼看,捉兩條小魚有什麼好誇的,掠過兩人進屋去。
庸伯瞥了眼鄭愛娥肩上的外袍,偏頭故意叫住他:“公子,您在哪兒找著的夫人?”
鄴良答得冷硬:"半道。"腳下越發快了,卻隱隱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庸伯含笑搖頭。
晚間,涼掉的飯菜被端上來,今天干活多,鄭愛娥也是餓到了,匡匡就給自己餵了三碗飯,一邊吃還誇庸伯廚藝見漲,做得太好吃了。
但其實再好的讚譽,都比不上她一碗又一碗添飯的行動,每次庸伯做的飯菜,鄭愛娥都給吃光光,庸伯可喜歡她了,這才是對自己廚藝最真實的肯定!
夫人真是太好養活了,不像公子,這不吃那不吃,這吃一點點那吃一點點,一頓飯下來,飯菜幾乎沒有受到攻擊。
鄴良倒沒怎麼夾菜,興致缺缺的樣子,沒一會就放下筷子,剩下的時間全看她一個人用飯了。
出去玩得那樣開心,回來吃得這樣開心,她是一點沒將他的作為放在心上?鄴良覺得他越來越看不懂鄭氏,世上真有人心大到這份上?還是說……
但想法還沒越過去,他就止了念頭,怎會有人不敬愛夫君呢?女子依附丈夫,以夫為尊,鄭氏又是從內城嫁過來的,親人不在身邊,心裡該更依賴他才對。
可,他看她一筷又一筷子夾,一口又一口匡匡吃,這股子狂熱與專注勁兒,就是說飯菜才是她的夫君也不為過吧。
鄴良不由失笑,她就是這麼個咋咋呼呼的性子,簡簡單單,但女子生性內斂,又怎會成日將情情愛愛掛在嘴邊。
她偷放在偏室的石頭,還有精心為他挑選的木笄,不就是最好的佐證?
他也是,太多慮了,竟還懷疑起妻子的心意。
說到那隻木笄,他神思一頓,還得與她說道一二。
等了好一會,終於看到她放筷,鄴良輕拂衣袖起身,"夫人請隨吾來。"
鄭愛娥擦擦嘴,並不是很想去,"你要幹啥?"臭小子安分那麼長時間,還一直盯著她看,感覺沒憋好屁。
見她不是很願意,他先是擰眉,隨即鬆開,罷了,也不是什麼私密之事,未嘗不能道於堂前。
隨她去了。
鄴良面上些微不自然,歉疚說:“先前那支木笄,被我失手摔壞了。”鄭氏咋咋呼呼的,也不知會不會因此跟他使性子。
鄭愛娥擦嘴的動作一頓,面露疑惑又有些許茫然,摔壞了你再買唄,找她做什麼?
全然忘了那支木笄是自己送的。
聽她這樣發問,他唇角微僵,心底略生涼意,敢情只有自己怕折了她的心意,而她卻完全不當回事?
思緒漸漸深入,攪得他徒生惱意,但耐著性子把話說完:“為夫甚是慚愧。”
如果情緒能顯示,那麼鄭愛娥腦門上一定頂著大大的問號。
她愈發迷茫了,你摔了木笄你對著它慚愧啊,你對著我慚愧做什麼?
她是個藏不住事的,當然也沒想藏,所思所想一下子就被鄴良看出來了。
簡直叫他惱羞成怒,但想著她就是這麼個迷糊的,又忍住了。
鄴良覺得自己該說的明白些,彎彎繞繞的話鄭氏不一定聽得懂。
壓了壓火氣,他說:“過幾日,我要出遠門一趟。”他們自新婚以來,就沒分開過一日,三歲的小孩家家酒時,都懂得要為夫君打點行裝了。
然後再說一些話別情深的字眼。
於是,他看向鄭愛娥,墨眸隱隱含著期待,等待她的迴音。
不過鄴良想,若鄭氏哭鬧說離不得夫君可不行,他不喜歡太過扭捏的性子,她最好得改一改。
鄭愛娥撐著下巴苦思冥想,想來想去還是搞不懂他,你要去就去唄,她又沒拴著他的腿。
但出於對家人的尊重,她思索了一下,說:“……祝你平安?”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鄴良沉思:我的妻子竟然不關心我?給她點顏色看看。
準備小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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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小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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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後,小發雷霆失敗。
輸出方受到暴擊-
吐血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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