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屋內落針可聞,只燈火發出輕微的啪啦響聲。
窗外偶爾響起沉悶的鳥叫,有的鳥雀晚上也捨不得休息。
鄭愛娥最終騰了半邊床給不速之客, 夫妻本就應該睡一塊, 她沒理由拒絕的,但並不代表她心甘情願。
長這麼大, 還沒跟男子躺同一張床過, 她也不是什麼都不懂,又是夫妻,說不得待會還會發生點什麼。
可那些事對她來說, 終究是陌生的、未知的, 這麼幾個月相處,她心裡沒有剛成婚那會害怕了,但還是忐忑的。
她並不想做那些事。
鄭愛娥摟著被褥又往牆角縮了一寸, 她很苦惱, 待會若狗賊非要對她霸王硬上弓怎麼辦?她是拒絕,還是反抗呢?
她思前想後猶豫了會,還是決定不要委屈自己, 就是暴露自己一身怪力, 也不能叫他得逞,絕不。
她轉溜眼珠子,他不是最愛面子嗎?那就用他的好名聲威脅他, 看他還敢不敢動手動腳。
鄴良睡在最外側, 掃了眼過去就收回視線,鄭氏太好懂了,什麼事都寫在臉上,那舉動, 那神情都在防備,就差把'色中餓鬼'的標籤貼在他腦門上。
且不說他們是夫妻,就是發生點什麼也無可厚非,但他現在沒這個想法。
今晚的發展是一個意外,他憋著氣來的,有幾分報復的意思,鄭氏不是說討厭他嗎?那就同榻而眠,讓她更討厭好了。
想看她跳腳激烈的反應,也是想看她是不是真的那樣憎惡他。
可等冷靜下來,真正躺在同一張床上,鄴良又覺得這種行為,以及之前說過的那些話幼稚至極,這樣的自己叫他都覺得陌生。
他出生高門甲第,自幼作為繼承人培養,很早就明白居高位者,喜怒不形於色,語言乃馭人之器,是為了達成目的,而非為了簡單的洩憤。
圖一時口舌之快,是最無用累贅的事。
可諷刺的是,新婚以來,像今天這樣的事他沒少做過。
思及此,他闔眸,沉沉嘆息。
屋裡太安靜了,旁邊人遲遲沒有行動,跟塊木頭似的躺在那,鄭愛娥都拿不準他想要幹什麼,看他閉眼似乎真要睡了,不由有點急。
他就不準備做點什麼嗎?她可是想了幾十百八種治他的法子!
鄭愛娥甚至覺得今晚是自己最聰明的一天。
她小心翼翼挪過去,期期艾艾問:“就這麼睡了嗎?”
鄴良無語:“……”
空氣沉默幾瞬,他睜開眼看過去,"我並非色中餓鬼,也不是重欲之人。"
鄭愛娥被看穿了,"哦哦。"縮縮脖子躺回去,對她沒有非分之想是好事,好事,就是計劃不能實施,心內多多少少有點小遺憾。
床上兩人心思各異,氣氛沉寂。
左右睡不著,為緩解尷尬,鄭愛娥側過身,清清嗓子:"夫君,你不是說要為你大父守孝,才說分床睡的嗎?怎麼今天突然想同房了。"
“孝期早過了。”
“啊?”鄭愛娥覺得更尷尬了,撓撓頭,古人過孝期是不是要有個什麼儀式?要妻子準備,她不清楚,也不知道該準備什麼。她第一次給人當妻子,當不太明白。
似乎看出她所想,他說:“守孝時沒講究那麼多,出孝就更不必了。”按照衛國禮制,需除服更衣,沐浴齋戒,再行祭奠告慰之禮,可事出從急,連大父都是草草埋葬,別的他又哪裡會再講究?
"哦哦。"
氣氛再度陷入沉寂,鄭愛娥懟著手指,緊接著又問:“……那你是幾月出生的?”這裡都沒有給人過生辰的說法,時間觀念是模糊的,好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啥時候生的呢。
也不知道他知道不。
鄴良微微側頭,沉靜的眸子似有些困惑,但還是答了:" 生於衛昭王三十七年正月廿三日寅時。你問這個做甚?"
他當然不比平民連自己的年歲都不知道,像他這樣身份的人,出生的時間都要精確記載,以便家族排序齒,或是占卜。
“沒什麼,隨便問問。”鄭愛娥拉高被褥擋住半邊臉,在下面笑嘻嘻的,臭小子比她晚生二十來天,她是姐姐。這下更覺得旁邊人能夠輕鬆拿捏,構不成威脅了。
同處一榻,經過這麼一陣閒扯,兩人的神經放鬆不少。
尤其是鄭愛娥,困得打哈欠,她這幾個月的作息規律的不得了,而且今天出去打野,回來還跟人大吵一架,現在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她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但還記得燈沒吹,提醒隔壁的‘室友’:“睡前記得把燈給滅了。”這裡的燈燒的是動物油脂,錢不算太多,可衛家講究,油膏在裡頭加了芳香材料,沒有異味,還有淡淡的清香,但不便宜就是了。
衛家有錢,可她還是比較節儉的。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淡淡道:“你睡吧。”他的心沒有鄭氏大,這樣還能睡著。
今日著實過得混亂,原以為今晚也要糟糕收場,不曾想他們剛還劍拔張弩,同處一榻竟然分外安寧。
鄭愛娥瞌睡來了,說睡就睡,沒一會鄴良就聽到旁邊響起細微整齊的呼吸聲。
他卻無甚睡意,倒不是今晚的事鬧的,自從那些事情發生以來,他一直難以入眠,就算睡著也是噩夢連連。
頭頂的羅帳映出橙黃燈火,他直直望著,想起舊時的光景,他生母早逝,年幼時父親被派去地方公幹,他幾乎是大父一手帶大的,大父公務繁忙,但每晚還是會抽出點時間教他讀書習字。
就在這樣昏黃的燈下,從六經學到各國編史,度過了他最為深刻的孩提時期。
大父治家森嚴,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有時卻反嫌他過於老成,沒有少年銳氣,帶壞弟弟妹妹。
想到那時的畫面,他唇梢微翹。
窗外鳥蟲低聲幽鳴,天地間寧靜祥和。
他閉上眼,彷彿回到從前的家中,如往常躺在床上沉眠,第二天醒來就能去給大父請安。
……
夢裡卻又變成了火海,他看到城門破碎,新鄉置身一片血色當中,鄢人的大刀屠戮族人,他倉皇奔去,又看到族人滿臉血淚,面目猙獰齊齊圍著他。
族人罵他自私自利,不為他們報仇。
弟弟妹妹罵他茍活下來,就失去血性,不配做他們的大兄。
父親罵他耽於美色,喪失復仇的鬥志。
大父失望看著他,說後悔將他撫養長大,根本不值得。
他心焦難耐,卻百口莫辯,只能看著親人平和的目光變成憎惡,陰鷙的眼神注滿恨意。
他痛苦萬分,心如鈍刀割肉,那些冷眼似要將他整個人凌遲。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竄出來一拳一個人,輕而易舉就將人群掀翻,很快親族不見了,所有指責斥罵的聲音也都消失了。
他心頭震撼,囁喏著,呆呆注視面前的女子,"鄭氏……"一股暖流自血脈淌過,他目光殷殷,下意識想牽起抹笑。
然而下一瞬,拳頭不分厚薄就來了,重重打在他胸膛。
“咳——”他感覺自己三魂六魄都被捶出來了,疼得撕心裂肺。
鄴良猛地睜開眼,窗外大亮,鳥雀嘰嘰喳喳又開始新的一天。
他乾咳兩聲,視線緩緩下移,果不其然看到胸前擱著一個秀氣的拳頭。
忿忿將手拿開,他吃痛撫額,一個小女子怎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差點謀殺親夫。
然而罪魁禍首砸吧砸吧嘴,翻過身繼續睡,似乎做了什麼美夢,她唇角還淺淺勾起,十分甜蜜。
"……"
鄴良覺得鄭氏就是專程來克他的,什麼都沒說,他抿直唇,開始穿衣理髮。
等他拾掇好自己,回頭一看,她睡得香甜,還大刺刺霸佔了他的位置。
鄴良走出去,"你該起了。"
無人回應。
他擰眉,伸手推她,"起來,起來。"
鄭愛娥皺起小臉,嚶嚀了聲,"……別吵。"縮排被褥,把自己埋起來。
他垂眸凝視著榻上那長條的不明物體,一夜過去,整齊的被褥皺得像醃過的乾菜葉子。
想到那幾乎要將他送走的一拳,他掀了被褥捲起來,戳她胳膊,"起來,別不像話。"
鄭愛娥是有起床氣的人,被折騰煩了,登時竄身坐起,小臉粉粉的,睡眼惺忪,"你煩不煩啊,你別睡別人還要睡!"服帖的中衣被她睡得領口微敞,露出白淨的皮膚。
他看到了,不自在偏過頭,耳根薄紅,"快穿好衣服。時候不早了。"
經他這麼一鬧,她也沒睡意了,爬起來穿好外袍,繫好腰封走出來。他站在木屏後邊,背對著她。
鄭愛娥幾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停住,圓溜溜的眼睛惡狠狠瞪他,"討厭鬼!"說罷,輕哼了聲,翹起下巴走了。
鄴良:“。”很難想象,自己與她同歲。
……
春爻一早才知道,昨夜主君和夫人終於同房了,哎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吵架好啊,吵著吵著就床尾和了,就該多吵吵。
她真是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有這麼一對,感情越吵越好。
庸伯更高興,清早看到公子從新室出來都愣住了,他反應過來就跑灶房來了。
他笑容滿面,清早吃什麼餅喝什麼粥啊,殺雞燉湯,再放顆老參。
鄴氏的血脈終於要延續了,公子身子不算很強健,昨晚大失元氣,得多補補。
不對不對,夫人也要多補補,生兒育女多傷氣血,他馬上就列菜譜,今天燉雞燉參,明天殺羊宰雞,後天……
庸伯喜出望外,彷彿看到小小姐、小公子在前面跟他招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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