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良曾經做過一個夢, 夢裡他遭親族唾罵,百口莫辯之時,也是鄭愛娥從天而降, 一拳一個將欺負他的人通通趕跑。
當時, 只以為那是他初生的錯覺,可一切分明早有預兆。
她作為一個閨中嬌養的小女子, 吵架時常輕輕一下, 就將他這個成年男子推搡在地;她被幾個混混騷擾時,口中除暴安良的‘女俠’,只有她一人見過, 在渠縣甚至都沒有走動的痕跡;以及家中莫名碎裂的床、桌案……還有她行事天不怕地不怕, 彷彿身有倚仗般有恃無恐。
這些還有那些,全是她不經意洩露的'隱秘',是他心思粗忽, 不曾發現她的特別。
就連二人現在坐在馬背上, 往城外賓士,可他連她何時學會的馬術都不曾得知。
想必是在從前一個他不曾接觸過的時刻,她幾經磨礪, 與烈馬鬥智鬥勇, 才最終習得馬術。
他實在錯過她太多風景了。
不過無妨,鄴良的手往前伸去握住她的,他還有很多時間, 去了解她, 去擁抱她,去好好對她、補償她。
鄭愛娥坐在前面輕'嘖'一聲,拍掉他的手,騎馬呢別搗亂, 他手還燙死了。
鄴良手指蜷縮了下,像被嫌棄的小狗,最終沮喪地收了回去。
他垂眸,睫羽顫了顫,話音輕淺:“城門口有重兵把守,你是如何進來的?”
說起這個,鄭愛娥得意勁兒就上來了,將自己如何智鬥衛兵、演技如何逼真的畫面,藝術加工幾分描述出來,語氣驕傲極了。
他喜歡她這樣生動活潑的模樣,唇角微彎,由衷讚美:“夫人真的很聰明,非常厲害。”
“那當然啦,我是誰啊。”鄭愛娥驕傲地揚了揚下巴,若是有尾巴,那恨不得翹到天上去。
這會兒她的心情美了起來,還幻想著回到家,拿出來跟蒲氏、秦氏、春爻,還有大母吹牛,啊對,如果以後碰到小娟也要說!
鄴良眼裡映出恬淡柔和的笑意,眼前是她窄小瘦削的背,可誰也料想不到,就是這樣一副瘦弱的骨架,裡面卻蘊藏無比強大的力量。
稱之為神降奇蹟也不為過。
從前,他總想叫她改變,總想她變得如自己心目中一般優秀,變得和尋常貴女一般蕙質蘭心,殊不知她不需要改變,就已經遠遠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比他厲害,比所有人都厲害。
他眸中溫柔地彷彿能掐的出水來,注視著她的後背,那處彷彿深藏著漩渦,叫他不能自己就陷了進去,他的頭慢慢靠了上去,輕輕的,甚至不敢驚動她。
他這一路走來真的太累了,從來沒想過,也不敢想竟有一處淨土由他依靠,能夠為他遮風擋雨。
前面的鄭愛娥渾然未覺,就算有所察覺也不以為意,她剛從未來貸款了喜悅,現在心頭如蜜般甜,幻想著小夥伴們如何崇拜她,哪裡還注意到別的。
駕馬來到城門口,依舊是被衛兵用長戟攔住。
但鄭愛娥面對這種問題早已輕車熟路,她熟練地扮演著高官不可一世的子女,“還不快快滾開!”
衛兵躊躇著,還是不放人,"您可以出去,但您後面這個人不能出去。"那人裹著玄色兜帽,夜色昏昏間,也看不清面貌,身形略高但清瘦,辯不出男女。
鄭愛娥佯怒,把手中的道具也就是鞭子一甩,“他是我爹為上官准備的美人,怎麼,你也敢攔?”冷呵一聲,眼神不善,"我稍後定要稟告我爹,治你們殺頭之罪!"
聽到'獻美',衛兵下意識在鄴良身上一掃,看不到臉,可手指確實修長纖細,不難看出過去的養尊處優,若說是個美麗的女子,也說得過去。
再聽鄭愛娥後半句話,嚇了個哆嗦,連忙放行:"小人不敢,小姐請過。"早知道就不淌這趟渾水了,這位貴女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性子厲害極了。他不過是個小人物,開罪不起啊。
於是,鄭愛娥悠哉悠哉就帶著‘美人’出城去了。
道上烏黑一片,好在今夜明月高懸,素白的光線灑遍大地,馬兒也認得來時的路,帶著馬上就能解脫的心,狂奔而去。
鄴良被比作貌美的女子也不生氣,還很佩服她,"夫人好膽氣。",面對那些個衛兵好不怯場,換作常人早就眼神飄忽暴露了。
“那是當然。”鄭愛娥當然不怕啦,如果軟的不成,她來硬的也能出去,軟的成功了,那就是她賺到了!
她吹著清爽的夜風,有人陪也沒那麼怕黑了,還覺得今天真是一次刺激的奇妙冒險,畢竟她從'惡龍'手中,救出了嬌弱的'公主'。
大功一件,大功一件!
哎呀,天底下怎麼會有她這麼厲害的人呢?
嘻嘻。
不過,她突然想起來,"今天是不是你的生辰?"
……
魯審貼著牆角躲避巡邏的衛兵,悄悄跨進衛家時,看到一群壯漢被五花大綁捆在院裡,嚇了一大跳,這些人臉上青青紫紫,人還昏了過去,不敢想象,清醒的時候遭受了何等慘無人睹的折磨。
這得是什麼樣兇殘狠毒的人啊!
他心內一驚,鄴公子不會也遭遇不測了吧?!
他連忙在院裡翻來覆去檢視,多的人影是一個沒有,但發現一處記號,那是他與鄴公子約定的暗號。
解讀出上面再次碰撞的地點,魯審仍舊憂心忡忡,但還是趁著夜色退走。
平城明天只會更亂,他得在那之前出去,重新找個藏身之處。
路過院裡時,那幾個壯漢依舊不省人事,他情不自禁為他們默哀一瞬,可真慘啊,就是不知是惹到何方羅剎了?
另一邊,某座山頭上,駱益駐守中軍大營,天子遭受行刺,還一年多都找不到刺客的蹤跡,這是天大的恥辱,如何都不能算了,他便是奉了王上的密令,到全國各地捉拿衛趙餘孽。
結果剛來沒多久,就發現平城不對勁。
他摸著淡得禿完的眉毛,"盧浠和範駒這是要幹啥啊?"總感覺不是啥好事,他是摻和呢,還是不摻和呢?
有衛卒進帳,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駱益雙目瞪圓,手一使勁不小心拔了自己幾根眉毛下來,"他們瘋了,還是我瘋了?"這下裝傻充愣都不行了,"速速備馬,整軍出發。"
而魯審那邊,他趁著夜色濃濃,賄賂了守城的衛卒,冒充城外的農夫,才偷偷摸摸出了城,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鄭愛娥那樣大膽,表演還能非常自然。
但無論如何,魯審成功離開平城。他是舊衛遺民,父親是衛國大司馬,主管軍事兵權,父親死後留下一些殘部由他統領。
這回沒能與鄴公子接上頭,只能再等下回了。
他如是想著,心頭不是沒有遺憾,錯過這一次,也就意味著他們重新恢復祖輩榮光,還要再蟄伏更久。
夜晚寂靜,走到無人的官道上,魯審忽然感受到周圍一陣地動,鳥雀從遠處的林間飛出,呼啦啦一片,前方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還有高高舉起照明的火把。
是軍隊行軍的聲音!
魯審心頭大駭,可官道周圍又沒有遮蔽之物,再回頭已經來不及,他只好退到路邊上,沉默埋頭,祈求對方不在意他,靜靜地過去。
可惜命運並不眷顧他,“噠噠噠——”一道挺拔壯實的身影駕馬過來,長劍挑起他的臉端詳,還恰巧認得他。
來人笑道:“這不是魯公子嗎?你行色匆匆,這是要去哪啊?不如去我那坐坐。”
“咱倆可以好好敘敘舊。”
魯審瞳孔驟縮,來人是鄢國大將駱益,破衛滅趙,皆出自他手。
……
生辰?
鄴良微愣,"何為生辰?"
在這個兵荒馬亂、食不果腹,甚至隨時有可能命喪別處的時代,根本沒有人有心思過生辰,更沒有這種說法。
鄭愛娥捂著嘴,糟糕說漏嘴了,不過她可以圓回去,"我管出生那天的日子叫做生辰,即出生的誕辰。"
他恍然,"原是如此。"還誇她文采好,心思巧,能想出這個詞。
鄭愛娥被誇的心虛,不好意思地摳著手,這小子就跟突然長好腦子似的,今天嘴真甜,她哪有那麼好?
“照夫人的這種說法,那麼今日確實能作為為夫的生辰。”他笑笑,"生辰這日是有什麼說法嗎?"
"別人是沒什麼說法啦,但是我個人是有的。"鄭愛娥清清嗓子,滴溜溜轉動眼珠子,暗示他:“我喜歡有人給我過生辰,喜歡收的生辰禮物。”然後還表示,如果有個人願意這麼對她,她也很樂意給對方過生辰,準備驚喜。
感情嘛,關係嘛,都是互相的,需要維繫才能持久。如果只她一方索取,鄭愛娥也做不來這樣的事情。
“既然夫人高興,那為夫可以天天給夫人過生辰。”
鄭愛娥忙止住,太破費了,別把臭小子嚯嚯成窮光蛋了。
"那多費錢啊,再說了,天天收到禮物那就不是驚喜了,要意外得來的、好不容易才能等到的,才算驚喜。"
鄴良頷首,小娥是他的妻子,鄴氏的主母、宗婦,家中的財產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既然她不願意,那就算了,但他卻是將這件事牢牢記到了心裡。
很快,與老僕分別的地方就到了。
‘好馬’不愧是好馬,到地兒自己就溫順自然地跪到地上,讓身上的人順利下來。
馬兒成功卸下重擔,馬不停蹄就往旁邊挪,離'危險人物'遠些,才如釋重負般大口大口啃著草地,眼底似有淚光閃爍。
鄴良由衷感嘆,夫人真是訓馬有方,他從未見過如此聽話懂事的好馬。
老僕見兩人回來了,激動萬分迎上前。
“公子、夫人你們回來了!”
馬車停在一處荒地,少有人煙,老僕已在周圍升起火把,但鄴良知道,他們今晚不能留在此地過夜。
靠近平城就代表危險。
他說:“等馬吃飽就繼續返程。”
“走走走,快點走。”鄭愛娥也不想留在這裡過夜,周圍安靜下來,悄然無聲,她感覺林子裡有好多東西在暗中窺視他們,還不知道是什麼,想著就叫人頭皮發麻。
她遞了塊餅給鄴良,這是她傍晚那會吃剩下的。
鄴良輕輕接過,目光放在上面異常柔軟,原來,她還特地為他留了吃食。
他心頭溫暖,捏著餅小口小口吃著。
回憶起剛剛驚險的遭遇,又想到她英勇地將自己護在身後。
今日是他的生辰麼?
那他已經收到了最好的生辰禮。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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