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衛家啊不,鄴家迎來了兩位特別的客人。
“我的娥啊!”鄭愛娥剛剛冒頭,就被人抱進了懷裡, 她埋在溫暖的懷抱中, 眨眨眼,神色還略有些懵懂。
“你這孩子可把大母嚇死了!”覃氏在她身上拍了兩下, 沒把鄭愛娥拍疼, 自個兒眼淚卻出來了。
鄭愛娥圓溜溜的眼中帶著一絲懼意,她縮縮脖子,抱著大母安慰, 一邊安慰一邊轉眼珠子, 想待會如何糊弄過去。
覃氏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沒有悔改,氣不打一出來。
鄭愛娥打了個激靈, 肩膀都拉直了, 老實認錯,一邊認錯,還一邊瞅著覃氏的臉色, 看一直沒有好轉, 就去扒拉她的手。
“大母,好大母……別生我氣了,我也不想出門遇上這麼倒黴的事。”
她期期艾艾嘴巴都說幹了, 覃氏的臉色才將將好些, 她又恨又痛,把人箍進懷裡摟得緊緊的,捂著胸口老淚縱橫,"你就是要我的命啊!"
鄭愛娥不敢再說什麼了, 抱住她溫熱柔軟的身體,"大母……"示弱服軟,求她不要生氣。
大母抱著比上回瘦了,是不是因為擔心她……鄭愛娥心底不是滋味,眼眶發澀。
懷裡的身軀抱著乾瘦,頭髮枯黃,下巴都尖成了錐子,她養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的小娥啊,才過了一個多月,就瘦成了街邊討飯的小乞丐。
覃氏心頭鈍痛,使勁罵她:"死丫頭、臭丫頭,壞丫頭!"罵著罵著,眼淚又滾了下來,摟著瘦小的孩子捨不得鬆開一寸。
鄭老頭擦擦眼角,眼睛溼潤潤看著祖孫兩個,生兒養兒方知其中滋味,這段時間,終日憂思,他愁得白髮都多了幾根。
覃氏還有些事情要細問鄭愛娥,她摟著小丫頭側頭看了眼鄴良,面容冷淡,"孫女婿,我跟孩子說些私房話。"對於將小娥帶去平城的罪魁禍首,覃氏是不可能有好臉色的,雖說壞事誰也沒法預料,可她的小娥就是跟他去平城,才遭了這份罪!
原先還覺得這是段金玉良緣,覃氏現在卻萬分懊悔,分明是她瞎了眼,才將小娥嫁給他。
鄴良低眉順眼,深深行了一禮,"大母您隨意即可,小婿不敢違逆。"
鄭老頭看出老伴想要為難孫女婿的意思,嘆一聲,他雖心裡也有疙瘩,可事兒不能那麼算的,大災大難面前人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就連王上珍愛的小公子都沒命了呢,何況他們這些庶民。
再這樣下去,壞了孫女婿和小娥的感情,反而不美。
他出聲道:“你帶小娥到屋裡談,我在外頭和孫婿聊聊。”
覃氏依言摟著小娥去了正屋。
庸伯叫了春爻過來,這個小婢女單獨留在家他怕壞事,日前被他叫去鄭家穩住二老,但似乎沒多大用處。
公子吃了掛落他也不好受,心裡埋怨春爻,不過,這種時候他肯定不能教訓她,否則親家還以為是殺雞給猴看呢。
庸伯公事公辦道:"你去做些點心,給公子和夫人兩邊各自上些。"
“是。”春爻心神不寧,絞著手指下去了。
庸伯往兩邊看看,沏茶去了。
堂室這頭分外安靜,鄭老頭隨意坐在席上,問:“你們昨日才到的?”
鄴良答得仔細:“約莫卯時。”
鄭老頭點點頭,他冷靜些,沒被憤怒和焦急衝昏頭腦,這會兒觀察起孫女婿才知,他可吃了不少苦啊,先前雋秀挺拔的大好男兒,結果現在形銷骨立,腿也斷了,據說身上還有致命傷,好幾次差點沒了。
而小娥呢,瘦是瘦了,精神氣卻半點沒差,能蹦能跳。
略一思忖,他就反應過來了。
孫婿還是好孫婿,男人的責任心半點沒差,有事兒知道擔,不會叫女眷頂前頭。
他沒看錯人。
鄭老頭不欲再問,少年夫妻老來伴,像他跟覃氏沒經過什麼大風大浪,可感情依舊很好,而小娥和孫女婿風雨同舟,那麼多磨難都過來了,感情只會更深刻。
小夫妻的事,他們這些老骨頭沒必要多摻和。
庸伯上茶來了,雙手捧到鄭老頭面前,有意賠罪:"鄭公您請。"
鄭老頭不欲為難,接過來抿了一口,"嗯好茶!親家客氣。"
氣氛融洽起來,鄴良微抿著唇,淺淺笑道:“這是今年南邊剛產的春茶,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父既然喜歡,待會就帶些回去。”
自個兒小輩家,若客套那才是生分,鄭老頭爽快答:“好!”
“您喜歡就好。”他沉靜垂下眸,稍有遲疑,"只是大母那不知她中意何物?小婿愚鈍,沒有照顧好小娥,想要……"
話被鄭老頭打斷,"你別擔心。"他本就不想傷了兩家的和氣,孫女婿樣貌家境不俗,有擔當又才華出眾,別說渠縣,就是平城之內都找不到第二個。
丟了,他哪去再給小娥找一個?
"雖說社日已經過了,但"他大手一揮,"這樣,你們半月之後來內城,一家人聚聚。"
老婆子唱白臉,他得唱紅臉,"孫婿啊我知道這段時間你也吃了不少苦,小娥大大咧咧,還多虧你照看。你書讀的多腹有乾坤,別跟老婆子計較,她就是關心則亂,沒有壞心。"
“都是一家人,說開就沒事了。”
鄴良親手給他倒了碗茶,"您潤潤喉。"垂著眼睫,卻道:“大母的意思小婿明白,確實是我愧對小娥,害她身處險境。小婿任打任罰,無話可說。”
“只是,”他抬頭看向對面,"往後也請二老放心,我會加倍對小娥好,全她的恩義,全她的情義,也全自己的一片心意。"
鄭老頭捧著茶碗的手一抖,看向孫女婿的眼神略有驚悚,現在的年輕人說話都這麼膩歪?
訥訥答:“你高興就成,高興就好。”
他起了層雞皮疙瘩,卻不好表達什麼,或許這就是小兩口的情趣。
往嘴巴灌了好幾碗茶水,怎麼還是好酸啊。
……
覃氏頭回來正屋,環視一圈,用具頗為精巧,一應俱全,倒沒短了她的呆頭鵝。
進來兜了一圈,沒什麼不滿意,只問:"家裡可還是那老伯管錢?"
“對呀對呀。”鄭愛娥回到自己的窩就沒了骨頭,滑到了床上,像條鹹魚似的癱在那。
覃氏邊轉頭,邊道:“你就不想把錢”看到眼前這幕,剩下的話嚥到了喉嚨裡。
頭疼撫額,她在期望什麼。
鄭愛娥抱著自己的被子,眸中有些困惑,"您怎麼不生氣了?"方才怒火沖天,都快把家裡掀翻了。
覃氏沒好氣打了她一下,"沒心沒肺,那我是做給你男人看的。"她又不瞎,鄴良腿斷了還病怏怏的,就她孫女活蹦亂跳像只鳥兒似的,人家好不好還看不出來?只不過作為孃家人,肯定要做點表面功夫的。
這上面都是人情世故,就這隻呆頭鵝信以為真!
鄭愛娥屁股一痛,'嗷'了一聲,還反駁她:“你別說什麼男人不男人的,多難為情。”就有一種野性的原始的那種感覺,聽起來好不適應。
覃氏懶得跟她掰扯,這壞東西滿嘴歪理,把人撥弄起來,教她馭夫之術,"男人就好比一匹馬,你要鞭策、訓練他,平時一般對待,關鍵之時予以溫柔,把人唬住了,他就會聽你的話,眼裡只有你,叫幹什麼就幹什麼。我是唱過白臉了,待會你去把紅臉唱了,知道不?"
鄭愛娥聽得腦袋暈乎乎的,好多話進腦子軲轆一圈又出來了,她晃晃腦袋,她只聽清楚了‘馴馬’兩字,心說還需要馴嗎?她努努拳頭就過來了,懂事得很。
見她不專心,覃氏彈了下她光潔的額頭,"給我仔細聽著!你這小丫頭又懶又饞,還不學著怎麼把自己的事情交給男人幹,我看你以後怎麼辦?"
額頭生疼,鄭愛娥忙捂住不讓她繼續攻擊,結果防不勝防,她只好把自己蒙進被褥裡,甕聲甕氣地說:"我才不要他呢。"正是嫌人煩的時候,天天盯著她,看書看簡牘都湊到她邊上了,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如果臭小子離她遠些,她還巴不得!
鄭大夫就不明白了,自己辛苦了一個多月,怎麼肩上的包袱還沒能丟出去?
她只是個三腳貓大夫,不負責售後服務的。
覃氏想說男人都愛演,演起戲來個個都是角兒,叫她不要當真,可轉念想到人是鄴良,又拿不準了。
就他們進屋那會,眼珠子還牢牢掛在小娥身上呢。
她感慨:“我家呆頭鵝竟有些拿捏男人的手段。”
鄭愛娥掀開被子,聽到覃氏的話,無比茫然道:“手段?什麼手段,我沒有手段可使,都是他自己貼過來的。”
她坐在床邊,捧著臉愁眉不展。
覃氏失笑,將她摟在懷裡,"別說氣話了。"男子內斂,縱然孫女婿愛重小娥,可總不至於像狗一樣離不開主人。
見大母不信,鄭愛娥癟著嘴,就將心事一股腦倒了出來,"我不想跟他睡一屋了。"就昨晚,晚上那麼熱還非要貼著她睡,一點都不舒服。鄭老頭茶水喝多,方便去了,鄴良得了空杵著柺杖過來,就聽到這句話,溫和帶笑的臉一僵,雙目死死盯著門框,指尖扣緊柺杖,扣出血痕,也沒停。
心底有驚愕有憤怒有難堪,但這些情緒通通化作委屈匯入心間,他眼眶忍不住泛起溼意,抬手想要推開門,當面質問她是不是也嫌惡他是個殘廢之人?
指尖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他終究沒有叩響那道門,轉身,一瘸一拐慢慢走遠了。
然而半刻鐘後,一道頎長的身影一瘸一拐又回來了。
他推開正屋的門,眼眶微紅,“小娥,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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