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靜, 原本聊在興頭上的祖孫兩個停住。
覃氏正跟孫女說私房話呢,孫女婿就衝進來了,估計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話, 比方說小娥想要分房睡之類的話, 但是吧,這屬於小兩口的房中事, 她一個當長輩的不好摻和。
“你們聊, 我去出去轉轉。”什麼想見不想見?喜歡不喜歡?哎喲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害臊!也不等她這個老婆子走了再來問。
覃氏一走,鄴良堂而皇之就杵著拐進來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鄭愛娥。
後者歪頭, 困惑皺起眉。
他抿起唇, 固執地重複一遍:“小娥,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嗎?”眼尾洇開一抹紅,很是神傷, "嫌我殘廢了, 覺得丟人嗎?"
“你怎麼會這樣想,”鄭愛娥忙擺手,拒絕背這口大黑鍋, "我沒有嫌棄你, 也不覺得丟人。"
她還記得自己是大夫,需要安撫病人的心情,"而且你不會殘廢的, 頂多多養幾個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姥姥治的那條狗只花了一個月, 就能活蹦亂跳了,臭小子是人,那多養三四個月總行了吧。
“你不要太擔心,不會有問題的。”
聽到她不嫌棄他, 鄴良微鬆一口氣,後面的話只是錦上添花。
然而,他繼續道:"可你想把我趕出去,不願和我共處一室。"
鄭愛娥茫然撓頭,“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把你趕出去?”稍不注意,怎麼黑鍋又來了?
他飛快瞥了她眼,低下頭聲音幾不可聞,"你說不願與我睡一屋。"
鄭愛娥黑線,感覺自己比竇娥還冤,她雙手叉腰,臭小子就是臭小子,自己晚上幹得那些壞事,一點數沒有!居然還栽贓到她的頭上。
她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小嘴叭叭:“你睡覺的時候一直擠我,那麼熱還非要靠著,我熱得貼到牆角了,你還追過來!那麼熱那麼擠,讓我怎麼睡得著?”越說越心酸,又想到對方是病人,或許身體情況跟她相反,晚上怕冷。
鄴良沒意識到這個,聞言愣了愣。
“你若是晚上覺得冷,回偏室睡的時候,叫庸伯生幾個火盆,保準冷不著。”最好還熱死他熱死他熱死他,鄭愛娥不想回憶第二天滿身水淋淋的那種感覺。
話音剛落,就被人搶道:"不用!"又急又快,生怕慢一步她就做了決定。
話罷,他又幾分無措找補:“我是說……我晚上不冷。”
鄭愛娥眉毛倒豎,怒容滿面,你不冷你還擠我?
鄭愛娥生氣了,臭小子簡直壞到令人髮指,他是不是故意不讓她睡個好覺?
“你怎麼這麼討厭!壞骨頭!”
面對妻子的質疑,他心內又急又臊,意圖解釋,張開嘴卻磕磕巴巴,面紅耳赤說了大半天,只說清楚了一句話:“……我只是想和你捱得更近些。”
什麼?鄭愛娥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到了這個地步,臭小子還敢說要擠著她?
這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天啊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壞的人!鄭愛娥氣得推了他一把,沒用力,但看到他踉蹌要摔了,又給人拉回來。
她現在是大夫,要有醫德,不生氣不生氣不生氣。
他小心覷了她的臉色,頭髮咋咋呼呼的,臉蛋白裡透粉,生氣起來很可愛,可他不敢表露欣賞的姿態,輕輕扯扯她的衣袖。
認真道歉:“小娥……很抱歉,給你造成困擾。”又堅決地說,"可我們是夫妻,理應住在一塊。"
見她目光一凜,又要發作,馬上找補:“我會剋制。”
鄭愛娥努努嘴巴,心說她跟病人計較什麼,但嚥了半天咽不下這口氣,她撅著嘴,指了指床上的位置。
“坐下。”
他一愣,"啊?"隨即一瘸一拐走過去,老老實實坐下了。
嗯好狗好狗。
鄭愛娥稍稍滿意,心裡明媚了幾分,又肅起小臉,"攤開手,我要懲罰你。"
他聞言,乖乖伸出手,掌心向上,盯著她卻眸中透出小心翼翼,她打算怎麼教訓他?是像大父那樣掏出竹鞭,還是像父親那樣用戒尺?
他自幼早慧,很少被長輩責打,至多是弟弟妹妹淘氣,擔個失察之罪,但那也是十餘年前的事情了。
眼下只盼著她消了氣,就不要計較了。至於男兒尊嚴、主君威儀,他暫且顧不了了,比起旁的東西,他更不想叫小娥與他離心。
鄭愛娥'哼哼'兩聲,從腦後扯出一根木笄,之前那支玉笄被她用來買馬了。
她用那根六寸的木笄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他掌心,"叫你欺負我!叫你欺負我!"
預想的疼痛沒有到來,他怔住,手心刺刺麻麻的,卻輕柔如羽毛般,一點都不疼。
他手指蜷了蜷,心間像有潺潺溫水淌過,暖呼呼的。
這就是她的懲罰嗎?
他微抿唇,卻忍不住笑了。
……
兩人重歸於好,但大父大母還被晾在外頭呢,老待在她屋裡算怎麼回事。
不準留在她屋,意圖偷懶。
鄭愛娥像一個嚴厲的監工,把鄴良趕了出去。
她也要出去的,結果腳剛抬半步,春爻偷偷摸摸就跑進來了。
見她就熱淚盈眶,撲了上來,"夫人!"
鄭愛娥如法炮製,像安慰大母一樣拍拍她抱抱她,"春爻別哭,我一點事都沒有。"
“您可真是嚇壞奴婢了。”春爻擦擦眼淚放開她。
平城生亂之後,春爻就被送去了鄭家,庸伯要她多哄著點二老,把人穩住,可她記掛鄭愛娥,整天愁眉苦臉的,不說二老,就是鄭家叔伯嬸子都瞞不住。
她既怕鄭愛娥死了,失去這麼個'小妹妹',也怕鄭愛娥死了,鄴家再將她轉手賣掉。
好在夫人平安無事,就是庸伯罰她,她也沒什麼怕的了。
只是,春爻懇求道:"下次您外出也把奴婢帶上吧?若有個什麼,奴婢也能照顧您。"
春爻覺得自己雖然見識不多,但也經歷過一些彎彎繞繞,更懂人心,如果將她帶在旁邊,以後遇上旁的事,還能多多提醒夫人。
鄭愛娥有點頭疼,有一個臭小子他們已經逃得很艱難了,多一個春爻她肯定保護不過來,不過這種倒黴事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怎麼可能來第二次?
她承諾道:“不會再拋下你了,過幾日回內城吃飯,也帶你去。”
春爻淺淺笑開了,忙擦擦眼角,"好。奴婢給您梳頭。"夫人肯定又在床上躺過,頭髮都亂成毛團了。
她輕輕梳著,還是梳掉了幾根髮絲,乾乾枯枯,顏色泛黃,髮尾開了好多花,春爻覺得心酸,"奴婢待會請庸管家買些何首烏、側柏葉回來,給您好好養養髮。"
頭皮被一寸寸撓動,鄭愛娥舒服地忍不住打小呼嚕,聞言眯起眼,歡快地說:“好呀好呀!”
很快到了午飯時分,鄭愛娥出去和大父大母好好吃了頓飯。
主君和夫人都不宜飲酒,庸伯就沒上,但茶水少不了,菜餚更是足足上了八道,都是大菜,香味兒都飄到百米外了。
他替公子說了些好話,哄得二老喜笑顏開,才退了下去。
回灶房的路上碰到春爻,她期期艾艾守了好半天的樣子。
庸伯冷淡走過去,"幹什麼?"這個小婢女愚笨,事兒沒辦好,還連累公子吃掛落,雖然公子念著夫人喜愛她,不欲計較,可庸伯對她還是很不滿。
春爻磕磕絆絆將來意說清楚。
給夫人養髮?庸伯思考一瞬便應了,"我明日入城一趟。"還可多買些給公子用,公子這段時日受罪了,除去養頭髮的,還要多置辦些營養補品。
這小婢女也是有心了,難怪夫人對她好,庸伯想想氣消了,"之前的事,扣你兩月工期便算了了。"
見她還呆愣著,庸伯手一揮,"行了,進去伺候吧。"
負手而立,搖頭走了。
她都換過好幾個主家了,還這麼沒眼色。
……
日落月升,暮色漸沉,眨眼又陷入了黑暗,周圍只餘嘰嘰喳喳的蟬鳴。
鄴家點著燈,透出窗戶留下一片橙黃。
今天疲憊得很,鄭愛娥感覺幹了好多事,一邊挽著褲管泡腳,一邊哈欠連連。
細嫩的腳底踩在木盆裡,感覺腳底有點粗糙,但是摩挲著很舒服,水也熱乎乎的,她鼻尖起了層細汗,忍不住翹起腳尖,浮著水玩。
鄴良坐在燈下看書,握著簡牘卻半天沒有翻動,水聲嘩啦啦,斷斷續續地響,他的視線不自覺就跟著那水聲,從簡牘上滑開,落在某一處,雪白細嫩,像新生的藕。
澆起水,嘩啦啦,落在盆中,又像是落在他心上。
他掌心酥酥麻麻,彷彿還殘留著白日被罰的'疼痛',喉結滾了滾。
鄭愛娥玩水正玩得不亦樂乎,但是木盆周圍一、點、水都沒有灑出來,她簡直太有成就感了!
然而頭頂突然罩下一片黑壓壓的陰影。
嗯?
她猛地抬頭,就撞入了一雙細長的眼睛,怎樣形容這雙眼睛呢,溫溫柔柔的,像春風像春雨,卻又叫人感覺到強有力的注目,極有侵略性。
難道他又想把她吃掉嗎?
鄭愛娥汗毛倒豎,上下打量著他,似在評估他的戰力。
片刻後舒了一口氣,是她小題大做了。
沒好氣道:“幹嘛啊?”
鄴良扶著旁邊的床榻,坐在她旁邊,臉又忍不住紅了,想回她的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怎麼和妻子相處,像他父親對他母親,像衛國大夫們對其妻子,可小娥是他妻子,更是他靈魂一半,他的心上之人。
過往十八年的經歷,教他如何為人處世,如何心思詭譎,如何設計敵人,如何做一位高位者,可從沒有哪一項告訴他:該如何與心上人相處?
鄭愛娥鼓起臉,這人怎麼還是個悶葫蘆啊。
她摸摸下巴,思忖:"難不成你也想泡腳?"
他微微愣神,下意識點頭,他其實早就洗過腳了,但看著鮮嫩如藕的兩隻腳,耳尖發燙,也把自己沒受傷的腳放了進去。
他的腳貼著小娥的腳,觸及到的肌膚彷彿都在發熱發燙,熱水一陣一陣翻動,一大一小的腳,在昏黃的燈影下十分相配。
只是木盆稍小,容納一雙小腳剛剛好,此時放入一隻大腳就顯得擠了。
鄭愛娥被擠得皺起臉,又來擠又來擠,這個騙子,說好不來擠她的!
她惱極了,提起秀足在他腳上踩踩踩。這個王八蛋!
腳背上落下溫熱的力道,像被雲朵輕輕壓住,他心尖一顫,整顆心都跟著軟了。
只是妻子動作有些大,他按住她的膝蓋,沙啞著說:“小心些,別摔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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