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碗筷, 庸伯擦擦手,就去後棚牽了牛出來,套上車架, 駕著前往內城。
一路馳騁到城門口被攔了下來, 他今兒沒準備符文,但守城的兵卒認得他。
“喲!庸管家啊, 您前兩天不是才剛進過城嗎?怎麼又得勞累一趟。”亭長拿著長戟走過來, 倉嗇夫家和衛家可是姻親關係,處好關係準沒錯。
庸伯走下牛車,憨厚笑道:“本來都採買齊全的, 可公子身子不舒服, 叫我去醫館拿點藥。”
亭長:“醫館?”撓了半天頭,才想起是新開的那家柳氏醫館,"原是那啊。"渠縣人是很排外的, 尤其是, 渠縣本就屬於舊趙之地,崇尚的是巫醫,天然對那些'大夫'敬而遠之。
他對庸伯說:“你也不怕姓柳的把你家公子治壞了, 我聽說有人找他看過, 然後害得人家成天鬧肚子。”
庸伯面色不改,只說拿點藥,不是找人看病。
亭長就沒多說了, "行了, 我就提一嘴,你知道就成。"揮揮手,"放行!"
“有勞。”庸伯重新駕車進城,直奔醫館。
柳子息新開了家醫館, 只可惜門庭冷清,來看病的屈指可數。
他坐在桌案後邊,算著這段時間的花銷,止不住地嘆息。要不是這地兒偏僻地叛軍都不來,他才不來這裡開醫館呢。
這賬越算越頭疼,一盞油燈憑什麼賣他一百個錢?一件細布苧麻的夏袍,憑什麼賣他三百個錢?還有鋪子裡的桌椅板凳他都只是租的,憑什麼要他五百個錢?
越算越後悔,越算越心酸,叛軍不來怕還有別的原因吧。太黑了。
耳畔響起想起一陣腳步聲,柳子息耳朵一抖,賺錢的渴望到達了頂點,立時起身,"您可是想來買點什麼?"
抬頭一看,竟是個熟人,"庸伯是你呀。"擺弄著旁邊的毛筆,興致高昂:"你家公子又哪兒不舒服,還是哪裡又受傷了?"
鄴家簡直就是他的大主顧,每回都能賺到多多的錢!
庸伯興致就沒那麼好了,"來拿點藥。"
柳子息給毛筆蘸了蘸墨,都準備寫藥方了,"好的,風寒藥,風熱藥,金瘡藥,跌打損傷藥,燙傷火傷藥,還是解毒消腫藥,您要哪一類?"
“要助孕藥。”
柳子息猛地抬頭,"啊?"
……
午飯後,鄴良獨自回了偏室。
清眸往室內一掃,昨晚的地鋪已消失不見,地面空空蕩蕩,看來它的主人不想再睡這裡了。
他搖搖頭,唇邊不由噙起抹笑。
推開窗戶,外頭正對著樹蔭,只不過深秋時節,葉片凋零,看起來光禿禿的,再遠些,還能看到後棚。
只不過今兒不知怎麼回事,竟沒看到那頭黑水牛。鄴良記得妻子很喜歡它。
或許是庸伯牽到別處吃草了。
他走到桌案邊,徐徐落座。
這時才想起袖中還有庸伯塞來的竹簡,大概是鄢國王宮的事,近來那邊躁動得很,不過躁動越多越大,於他們而言就越有利,越有可利用的空間。
他抽出竹簡,定睛看去。
怔住了。
上面只有寥寥三字:武王崩。
日思夜想的願望成真,可真正等到了這刻,他捏著竹簡的手指發緊,心頭浪潮翻湧,卻說不清什麼感受。
短短一瞬,他想了很多。母國城破之時,父老的哭嚎,房梁下飄蕩的身影,殉難的族親……他帶著老僕逃亡,猶如喪家之犬倉皇逃竄的日子,整整五百六十七個日夜了。
‘啪嗒’一聲,竹簡落地。
鄴良猛地驚醒,方從那些痛苦的記憶抽身,他看向周圍,窗明几淨,這是他和小娥的家。
他飛速別過頭,不敢多看一眼,睫羽顫顫,從地上撿起竹簡,將自己的思緒拉回。武王死了,接下來該做什麼?
鄴良無聲靜坐了會,閉了閉眼,終究還是站起身,撬開角落某處地板的暗閣,從裡頭取出一沓竹簡,這是近年來和鄢國王宮、舊趙往來的證據。
他點燃了鐵盆,將竹簡丟到裡面一一燒掉。
火光映亮他的臉,依舊雋秀逼人,可其中又多了什麼,他低著頭不斷地給火盆丟入柴薪,這些,還有那些,全部都要處理乾淨,一絲隱患都不能留下。
竹簡遇火,逐漸化作灰燼,那塵煙往上打旋,飄向窗外。
門外響起牛車駛入的聲音,還有一道天真爛漫的聲音——“庸伯你出去啦?那家裡燒火的是誰?”
他手指不自覺捏緊,像被人摳了下心臟,發澀又覺疼痛。
偏過頭,喚:“庸伯進來。”
庸伯提著藥包回來,鄭愛娥圍著他打轉,"這是什麼啊?"
他笑笑,笑容中卻有些苦澀,"準備給您和公子,補身體的。"
“啊?我?我身體好著呢,不需要補的。”
庸伯淡笑不語。
聽到聲音他仰頭應了一下,"這就來。"
春爻牽著水牛,栓到後頭去了,鄭愛娥接過庸伯手中的藥包,"你快去吧,我幫你放灶頭上。"
“有勞夫人。”
庸伯深吸一口氣,推開偏室的門,甫一踏入,就被裡頭繚繞的濃煙嗆了一下,走過去一瞧,才發現鄴良將往來的密信都燒了,"……公子?"
“我有事吩咐你。”
鄴良從裡面走了出來,身長玉立,只面色有些淡漠,他遞出一支竹簡,"按上面的吩咐做。"
庸伯接過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公子何苦如此?轉瞬想到什麼,又明白過來。
他垂眸,"將屋子裡收拾乾淨。"微側頭,露出光潔白皙的下頜,"夫人那裡,我去說。"
……
夜色濃濃,燈火昏黃。
鄴良推開屋門,走了進來。
鄭愛娥剛沐浴完換了乾淨的中衣,正坐在床榻邊上搖著腿,見到他皺眉,“你下午去哪兒?怎麼一直沒看到你?”
他說:“有事,去了趟內城。”目光落在她溼漉漉的髮間,"怎麼洗髮這麼晚?"往前的腳拐了個彎,去拿了搭在架子上的幹巾。
快步走到她身邊,一縷一縷擦拭溼潤的髮絲,"怎麼也沒人幫你擦乾。"
輕柔地手穿梭在髮間,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也沒有很溼的。我一直在等你,可你一直不回來。"
“嗯,是有事耽擱了。”
鄴良啞然,眼睫又搭了下來。本該下午與她說的,可他實在……就藉著有事,去了趟內城。
好不容易做足心理準備,當面告訴她了,可看到妻子,他又難以開口。
從未想過,要走的這一步竟這般難。
甚至於,掌下的溼發變幹發,他都沒有再說話。
鄭愛娥也感覺到他今晚話少得可怕,跟鋸嘴葫蘆似的,剛扭頭想說什麼,結果腦袋就被人給摁了回來。
他將她鬢角的碎髮拂到耳後,溫聲道:"夜深了,睡吧。"
“嗯,好吧。”
鄭愛娥上榻,順勢滾到了最裡邊。
鄴良除去外袍,跟著躺到了她身側,不知過了多久,旁邊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他卻望著帳幔最上方,發覺今夜實在難眠。
可忽地有具溫熱的身體滾到了懷裡,她雙手環住他的腰身,臉頰自發地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打著小鼾,睡得香甜。
他忍不住笑了下,隨即又落寞下去。
這時,心底徒生一股衝動,不如將她搖醒,將後面的事全部告訴她?總是要說的,也好叫這個沒良心的,同他一樣惴惴不安,同他一樣左右為難,同他一樣徹夜難眠。
可手落在鄭愛娥背上,預想中大力地推搡,卻變成了輕柔地撫拍。
他唇邊洩出似有若無的嘆息,"睡吧,睡了好。"
俯身在她頭頂落下一吻,輕若羽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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