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鄴良在昏暗的黎明正式出發,沒有分別的儀式,沒有傷感的情話, 走得非常平淡, 甚至沒跟妻子道別。
也不能說沒有道別,他倒想聽妻子關切自己幾句, 只是剛推了兩下鄭愛娥, 就被帶著起床氣的她一巴掌拍開,然後蒙起被子繼續睡回籠覺。
鄭愛娥睡醒,又到大中午了, 迷迷瞪瞪洗漱完去吃飯, 左右環顧一圈,才反應過來,"走了啊?"
春爻捂著嘴巴笑, "可不是嘛, 天剛亮就出城了。"就夫人心最大。
“哦。”鄭愛娥繼續吃,真覺這事不用大驚小怪,六十萬對二十萬, 如果輸了那是對臭小子的侮辱, 她對他有信心。
今天吃的是燉雞菌湯粥,又鮮又香,上頭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還灑了幾粒蔥花, 配一碟子豆醬,這也是庸伯自己做的,她舀了小勺嘗過,暗道他老人家手藝見長, 吭哧吭哧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她突然止住。想起今早似乎有人扒拉她,被她一巴掌呼走了……臭小子是不是臨走前,有話跟她說?
鄭愛娥撓撓臉,她這個當媳婦的,似乎對丈夫太不上心了一點?
但她只糾結了一小會,就將這事拋到九霄雲外了,人走都走了,想再多有什麼用?等人回來,她再好好彌補他吧,一定!
愉愉快快填飽肚子,她就大搖大擺鑽進了裡間。活'爹'終於走了,從今以後她就是這個家的皇帝!嘿嘿。
覃氏也是吃過早飯,才知道鄴良走了的訊息,聽到了還訝異了好久,這段時間久居後院,竟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趕緊和鄭老頭一起趕了過來。
當家的走了,女人又勢單力薄,很容易被人矇騙、欺負,更有甚者,會趁機竊取家業,尤其是像小娥這樣涉世未深,懵懵懂懂的小姑娘,萬一夫君在外有個好歹,她又沒孩子,外頭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多得很,她被人奪財篡權分分鐘的事。
覃氏和鄭老頭到的時候,鄭愛娥正趴在床上擺弄新玩意,是串在一起的玉連環,一共有六隻,碰撞在一起叮叮噹噹很好聽,不過這是鄴良臨走前特地留給她的,說等她解開,他就回家了。
鄭愛娥剛拿到手的時候,還嗤之以鼻,這一副玉連環碎了不就解開了?真以為她傻呀。但她將玉連環捧在手裡,左看看右瞧瞧,到底沒給摔了。
覃氏看她在那撅著腚趴著,聽說還剛吃了飯,心頭就竄起一把火,連此行的目的都忘了,上去就問候了她屁股一下,"給老孃坐正!"
鄭愛娥嚇了個哆嗦,忙不疊起來,"大母、大母你來了,大父你也在啊,你們怎麼來了?"
覃氏腹中數不盡的話就倒了出來,主要對準她的壞習,"說千次百次,你就是記不住。"跟他們一起逃難的時候還好好的,才跟鄴良住了四五個月,就又成這樣了,說到底還是被他慣的。
鄭愛娥蔫了吧唧聽訓。
鄭老頭立在一旁,默不作聲,還刻意離孫女遠些,生怕被動捲入戰火。
但還是被波及了,"就跟你大父一個樣,死豬不怕開水燙。"
鄭老頭:“……”又關他啥事。
鄭愛娥訕笑,給二老奉了茶來,"嘴巴幹了吧?喝茶喝茶,去去火氣。"
覃氏沒好氣瞪了她眼,還不清楚這死丫頭心裡的彎彎繞繞?但到底吃了茶,然後想起此行的目的,"你這小丫頭也是,不知輕重,夫君出征這樣的大事,都不知會我們,我跟你大父還是今天知道。"要是提前知道,能多做些準備,情況能更好些。
鄭愛娥:“不算大事吧?不是穩贏嗎,他去就去唄。”試探性坐下,很好沒被打斷,屁股穩穩坐住。她還以為臭小子走了,就高枕無憂呢,沒想到大母比他還兇,臭小子那兒她還敢還嘴頂嘴,大母這兒她聲音都不敢吱一聲。
鄭愛娥發自內心的,有些想他了。
覃氏聽了孫女的話,嘴角抽搐,都為鄴良感到心酸,她這姑娘天生就少了根筋。
但站在為人大母的角度,她其實樂見其成,做長輩的,寧願孩子活得瀟灑活得暢快些,也不願看她為旁人愁容滿面、不展笑顏。
不過自古一物降一物,她也沒見孫女婿哪裡不喜歡。
這事先放一放,目前緊要是別被有心人得逞,覃氏問:“你可有身孕?”若有孩子,那麼哪怕鄴良在外不幸身死,家臣家僕還能繼續輔佐小少主,小娥也會得到更多擁護,根基才會穩固。
鄭愛娥摸摸肚子,眼神有些閃躲,前幾天是有一個,但隔天就沒有了。
“沒有的。”
覃氏頭疼起來,他們鄭家在渠縣關係網路密佈,但在羅茲哪算什麼氣候?到時候倘若有人鬧起來,根本擋不住。
鄭老頭也開始唉聲嘆氣,愁眉不展。
鄭愛娥:?就這麼想要抱曾孫?
她好心安慰:"我還早呢,但是二嬸前段時間不是生了個閨女?大母你們可以先抱著過過癮。"
覃氏無語,她當初養孩子的時候,是不是哪一步沒對……“你就繼續沒心沒肺吧。”對著這丫頭一頓好說。
鄭愛娥卻十分驚異,“你們怎麼還擔心這個?”
鄭老頭聽她話裡似乎很不在意,追問:“怎麼說。”
"家裡有庸伯坐鎮,家臣中還有一個徐入熒,怎麼可能亂起來?"這會兒杏兒甜,鄭愛娥剝了一個送嘴裡,難免手指沾上果漿,又掏出帕子擦擦,沒辦法,之前幫她剝杏兒的人走了,她只能自食其力。
“我夫君說了,內宅的事找庸伯,他會把郡守府穩固得如鐵桶一半,外頭的事找徐入熒,他心思活絡,進退有度,會把不好的東西處理很完美。”說著,她從腰封裡頭抽出一個銅製的令牌,笑嘻嘻的,"整個羅茲的府兵都歸我調動了。"
而且聽說她有一個,小娟也跟她兒子要了一個,她們兩個手底下的人合在一起,大概有幾千餘人,若真有壞蛋作惡,正好趁此機會一網打盡。
這段時間日子好過是好過,但日子總歸有些寡淡,鄭愛娥想到後面可能會有練手的衝出來,就不由得兩眼放光。
覃氏沉默了。
鄭老頭也沉默了。
覃氏看孫女那鬥志昂揚的模樣,轉過頭,"老頭子,咱們回吧。"
“走吧老婆子。”
這下走得乾脆,換鄭愛娥不適應了,"用過晚飯再走嘛。"
二老雙雙擺手,消失在門口。
兩人走在返回的路上,是丁點都不擔心了,鄭老頭破天荒地感慨了一句:“孫女婿找的好。”
覃氏也道:“是啊。”
看看天,依舊和昨日一樣烈日炎炎,周圍的風都是燥的,可是小娥那兒依舊涼生生的,冰化完成水,馬上就有婢女過來換,主君走了,上上下下一點沒亂。
這要是走前費過心思,她是一點不信的。
家裡裡裡外外,前前後後都安排妥當,還不放心,連將調兵的令牌都給小娥了。
這男人啊,真正在乎一個人,就算不能帶她走,也會使勁渾身解數確保她的安全,連細枝末節摳得仔仔細細,直到完全安排好才敢走。
……
衛趙從前就是比領而居,一個在東邊,佔據中原腹地,一個在西邊,收攏廣袤湖澤。
所以,鄴良與李粟組建的大軍一路西進,行進一月有餘,大軍終於停下修整,駐紮在衛國某個邊境小城,此時距離趙國僅有幾日的路程。
趙軔謀權篡國,在郗城坐鎮稱王,而郗城遠在趙國偏北,奔襲過去,要攻下一個個防線,稍不留神就會拖到冬季,若那時候開戰,對他們尤為不利,因而他們仔細商討後,劃定了一個叫做林趾的地方,正屬於衛趙交界,擁有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少湖澤山林,地多人希,最適合決戰。
戰書已經送了過去,他們力求在秋季前開啟會戰。
李粟心知肚明,自己與趙國開戰,主要是因為趙軔懷恨在心,根本不肯放過他,迫不得已而為之,而鄴大人與趙國開戰,主要是為了血洗趙軔弒君之仇,這場大戰同時也是雙方期盼久了的。
但其實李粟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戰書送去,那瘋癲的趙軔小兒就會應戰?如今雙方六十萬對二十萬的兵力懸殊,換作是他,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會應戰的,還會一直龜縮在城內,耗到敵方糧草斷絕,再派兵一直騷擾,騷擾到對方堅持不住,撤兵走人。
他承認自己的打法是猥瑣了點、鼠輩了點,但趙軔那狗東西壞事做盡、喪盡天良,也不像君子吧?
鄴良從檀木盒中取出一把長劍,劍身冷白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出那對幽深莫測的瞳仁,包含冰冷的殺意。
他垂目下瞥,指腹拂過劍身,"只要他是男人,就一定會來。"
沉寂的帳中,青年單手飛速挽出劍花,劍刃破空,劃出道道鳴響,恰似驚雷突變。
眸中冷意不改,他給趙軔一個做他對手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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