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芫君新婚丈夫姓伍, 叫伍三勃,只是個小亭長,家境平常, 五官勉強端正, 放從前她看都不會看一眼的那種程度,但性子頗好, 裡裡外外的家務都搶著幹, 縱然她百般嫌棄,也挑不出什麼毛病,於是, 這段婚姻也就這麼過下來了。
婚後的生活比她想象中好許多, 伍三勃年俸祿百來石,雖不至於大富大貴,但養一家老小不成問題, 最主要是她不用下地。
但新生活還是叫人不適應, 尤其是周圍鄰居喚她'伍家媳婦'的時候,總叫她想起昔日在侯府揮金如土的時光,還有鄴府奢侈的生活, 想到就不甘心, 但不甘心也無濟於事。
漸漸地,她開始和周圍尋常的婦人一樣,約好時間去河邊浣洗衣物, 在丈夫回來前把飯燒好, 把家裡的雞鴨喂一遍。
然而就在她快要認命,抱著洗好的衣裳回家的時候,遇到一個人,他看起來和尋常的鄉下男人沒什麼兩樣, 但話卻十分驚人,他說羅茲很快就要亂起來,問她想不想當鄴夫人?
田芫君眸子一下子瞪大了。
“伍家嫂子,你再和誰說話呢?”
那個男人很快走了,周圍相熟的婦人走過來,警惕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也沒見過這人。"
能準確找到她,說出這樣的話,這人背後的主人肯定非同一般,田芫君心臟狂跳,都說不清那種滋味,她慌忙遮掩:"是、是來問路的人。"
婦人恍然,"我說呢。"又拉著她結伴回去,"剛在河邊摘了些野菜,正好今日我做魚湯可以燙一些進去,到時候分你家一碗,可別嫌棄。"
"怎麼會呢……"田芫君手被人挽住,過去從沒有跟誰這樣親近,她心裡彆扭極了,但到底沒有抽出來。
從這以後,她每天都心神不寧,睡覺也不踏實,想著那天的事,但那個男人再也沒有出現,彷彿那只是她的一場幻夢。
田芫君心裡說不出的失落,能當鄴夫人有什麼不好?家產雄厚,夫君不是王上,但大權在握,誰都必須看他的臉色,人如林下松風,又才華橫溢,潔身自好,不像旁的世家子弟一般妻妾成群。
如果真當了鄴夫人,她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呼奴使婢,眾心捧月,不必整日洗衣做飯,也不必靠簡陋寡淡的食物裹腹。
但她失落過後,她又莫名感到一絲心安,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
忽地,丈夫從後邊抱住她,粗糙的氣息噴灑在她身上,"怎麼還不睡,最近好像都這樣?"
田芫君瞬間僵硬,好半天才磕磕絆絆:“或許是天道熱了,就有些不好睡。”
伍三勃沒有起疑,“聽說城裡新開了家醫館,有賣涼茶,我明日下值買些回來。”
她不安地碾著指腹,"好。"
“睡吧。”
“嗯。”
然而,第二日丈夫剛走,那個男人就拐進了家裡,嚇了田芫君一跳。
“你怎麼來了?”
男人:"可以行動了。"
“什麼?”
男人並不解釋,交給她一包不知名的粉末,"只要你聽話,我家主人會助你坐上鄴氏主母的寶座。女公子,你也不想一輩子當個村婦,過得連昔日的婢女都不如吧?"
田芫君看著那包粉末,心跳如鼓,嚥了咽口水。
很快,甚至快得她來不及反應,幾日後,她就被人安排到了鄴府後廚做事,幹些雜活。
那個人要她找個機會,把藥粉灑進送往主院的湯裡,說這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除掉鄭氏,然後他家主人會聯合昔日衛國的臣屬,以及她父親的舊部一起支援她,重重壓力之下,縱然鄴良不肯也只能妥協。
她不知道那個人的目的是什麼,是不是真的幫她,但這的確是她唯一的機會。
田芫君在灶房燒火,另外幹活的幾個人接二連三被支開,沒一會就剩她一個人,她知道是那個人開始行動了。
但留給她的時間不會太久,田芫君揭開陶罐,抖抖索索從懷裡掏出藥粉,只要放進去,她就有機會、就有機會翻身了……然而她手指碾著粉末,忽地一頓。
可是、可是鄭氏與她無冤無仇,甚至知道她的存在和做過的事情,也沒有為難過她,她真的要殺了她嗎?
她又回想起最近的一些瑣碎,鄰居那天送來的魚湯,還有丈夫下值回來,頂著滿頭大汗熬的涼茶,田芫君動了動唇,碾著粉末的手都在顫抖。
……
鄭愛娥中午獨自用晚飯之後,有些困就去裡間睡午覺。
睡到一半,忽地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某種冷血動物在爬行,她一下子就嚇醒了,都說她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活的蛇她還是要怕一怕的……
然而悄咪睜開眼,卻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蒙面人在緩緩靠近,哦是人啊,緊繃的心瞬間鬆懈,嗯?是人!
鄭愛娥止不住興奮,等了這麼多天,終於有人搞事了!她被褥當中的手緊緊捏住,她要穩住,不要把人家嚇跑了。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險些破功,這什麼人啊走路這麼慢?
好在她慌神的一會兒,那人就走到跟前了。
然而鄭愛娥像起屍一般瞬間坐起,張牙舞爪一頓亂叫,毫無防備的蒙面人被嚇得渾身哆嗦,眼白上翻,麻袋都掉地上了。
叫得比她還大聲:“啊啊啊啊——”
鄭愛娥怕人跑了,一腳給他踹倒,不小心力道大了些,蒙面人直接趴在地上不省人事,還流了兩管鼻血。
庸伯並十來個僕役姍姍來遲,"夫人怎麼了?您沒事……"庸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轉而就見這一幕,'吧'字嚥到了喉嚨裡。
看樣子是歹徒有事?那沒事了。
鄭愛娥激動死了,雙眼亮晶晶的,搓搓手,單腳跨在凳子上,招呼人:"找根繩子來,把刺客給我綁好了。"
其實有夫人在,根本不用擔心刺客敢跑,但庸伯召了人去取,他走近看到地上的麻袋,又是一陣沉默。
哪有刺客襲擊拿麻袋來的,但他好像知道幕後主使是誰了……
鄭愛娥像抓到什麼有趣的玩具似的,興奮地不得了,風風火火的找人去叫那個,去請這個,還叫廚房準備吃食,想跟所有人展示她的新玩具。
庸伯欲言又止,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蒙面人,再冷硬的心都難免覺得他可憐。
你說,招惹誰不好,偏偏招惹夫人?
……
且說林趾那邊,李粟直呼鄴良料事如神,趙軔果然答應了,還回了戰書,雙方預計再過幾日就會開戰。
“那隻瘋狗竟也有這麼失智的時候,我聽探子回傳的訊息,他幾乎是日夜兼程趕來的。”李粟還怪道瘋狗就是瘋狗,不能以常人的思維推導他的行為,這種事情換作他早就躲起來了,他還眼巴巴地衝過來送死。
而鄴良捏著一根竹簡,看著上面的內容,趙軔哪裡是想過來送死,分明就是迫不及待想要殺了他,至於緣由,他眼睫微垂,擋住眸中弒殺的兇光。
跑死了三匹馬?他深吸一口氣,好,很好,這三匹馬就算作他死前獻祭的牲畜,他一定叫他有來無回!
他緊抿著唇,道:“傳令下去,全軍戒備。”
帳外的兵卒:“是。”
李粟卻驚了,"不是,這為何啊?"他攤手困惑至極,"趙軔的戰書才到,再算他的腳程,少說也得再過幾日才到啊?"
鄴良掀起眼皮看他,"稷王今晚就知道了。"此人陰險詭譎,背信棄義,喪盡天良,讓他們看到的訊息,未必是真的訊息,而是他想叫他們看到的訊息。
李粟雖不知緣由,但對他出奇的信任,兩人多少也算沾親帶故,平時相處也更隨和,"那李某告辭。"回去的路上,又想到他娘以及乾孃,心裡琢磨著,這親戚認得可真好。
要是他自己,就是有六十萬大軍,也不敢跟趙軔公然對壘,這人風評糟糕,但行軍作戰實在是強,而且還瘋,特別瘋。
所以說,還得是她娘好,就是那麼獨具慧眼。
半夜,一陣衝鋒的呼嘯突然響起,竟然是趙人趁夜襲營,李粟整晚都沒睡,聽到這個訊息暗道一句妙啊,一切盡在鄴大人執掌!
他飛快穿上甲冑,抽出長劍,號令弟兄們跟他一同衝鋒,結果半路就被人告知——已經生擒趙軔了。
李粟身後的兄弟還暈乎乎的,"我們都沒到……就結束了?"
“那我們幹嘛來的……”說話這人感覺好像在做夢一般,咋回事?他是沒睡醒嗎?怎麼突然就贏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本來兩家合軍攻趙,但指揮權只在鄴良手上,他們對此感到很不滿的,這不累死累活,功勞都給別人搶了嗎?但此時此刻他們突然覺得,好想確實也搶不了人家的功勞……
無他,太強了。
李粟最先反應過來,招呼兄弟們趕緊過去,目光炯炯,心潮澎湃,原來這就是躺贏的感覺!
等眾人到場的時候,四周被燈火點得通亮,鄴良站在輝光中負手而立,他唇畔似有若無勾起抹笑,低頭看向底下的人,眸底卻一片冰冷。
而趙軔五花大綁,被人強壓著屈辱地跪在他面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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