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儀支楞著被包裹得如同木乃伊一般的十個手指,頂著惡臭,仔仔細細將喪屍渾身上下摸索了個遍。
“齊香,你記,男,老年,消瘦。
表皮乾燥粗糙,質較韌,體表多處DIC……什麼?不會寫?那就寫‘彌散性血管內凝血’,無明顯皮下積氣。
雙側手肘、肩背、小腿見大面積屍斑,伴皂化和斑片狀破潰,未見新生組織形成,有深色黏稠液體流出。
枕部有鈍器擊打痕跡,伴皮下血腫,枕骨大孔體表投影見針眼一處,直徑約二到三毫米。
晶狀體渾濁,瞳孔無對光反射。
唇紅萎縮,全口牙齦退縮、牙根暴露,多顆後牙缺失,牙槽骨未能修復,舌萎縮。
頰部凹陷,鎖骨上窩凹陷,肋間凹陷,劍突下端凹陷,舟狀腹,營養不良貌。
腋下、肘窩、膕窩、腹股溝等處觸及腫大淋巴結,質偏硬,活動性差。”
“吧嗒。”齊香手中的紙筆落在地上,衝出幾步,蹲在地上哇哇嘔吐起來。
松語遞上水壺,她還沒喝下一口,又吐了出來。
裴儀見她涕泗橫流,瘦弱的脊背弓得如一隻蝦米,站也站不起身,暗自心疼。
“得了得了,小孩兒站那頭望風去,沒本事別添亂,”傅瞻拾起地上的紙筆,嫌棄地翻了一頁,轉頭細語道,“阿裴,我來給你記。”
裴儀見松語將她又拍又哄,兩人提著繩索菜刀往門口挪去,心下稍安。
便也不跟他客氣,手一伸,“匕首借來用用。”
傅瞻忙將紙筆往懷裡一掖,從後腰摘了帶著體溫的匕首,雙手遞將過去,“快得很,大夫小心。”
裴儀心想畢竟是一片好意,便笑了笑,並不分辯,自退了鯊皮刀鞘還與他,環視眾人,“都屏住呼吸,留神了。”
“嗤——”
她抬手就是一刀,正正直跨喪屍脖根。
那喪屍好似一個充了半滿的氣球,噴出些腐敗的氣體,然後緩緩癟下去。
裴儀覺得這一刀凝滯阻塞,既沒有皮膚的彈性,也沒有肌腱的韌性,好似切一個長老了又從芯子裡腐爛的南瓜,不由眉一挑,輕輕“咦”了一聲。
手起,刀再落。
一條長長的切口,從頸根開始,切開皮、破開肉、刺透筋膜,直抵骨面,一路披荊斬棘,徑直奔赴恥骨聯合!
深色的液體再次涓涓湧出,像冰冷的蛇,從喪屍肚子裡探出腦袋。
裴儀候了幾息,未見有什麼異狀,便深吸一口氣,雙手就著刀口探入它的腹腔,接著肩一沉、肘一轉,左右狠狠一分!
段文書覺得今天受到的衝擊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要大。
先是稀裡糊塗踢死了一隻活怪物,又入住了處處透著詭異的小村落,大夫竟袖子一卷就帶著人在月光下幹起瞭解剖。
一個曾經是人的男怪物就這麼大剌剌在女人面前敞著,松語嫁過人,便罷了;裴大夫和齊香,居然也沒有半分羞澀。
而最關鍵的,裴大夫居然沒有一絲猶豫,操起一把匕首就將它開膛破肚了!
平日裡瘦瘦小小、連講話都輕聲細語的裴大夫,竟從怪物肚子裡扯出一截腸子,任誰看到這場景,都要懷疑自己在發夢。
段文書悄悄背過身去,心想大夫果然超凡脫俗,必定大有作為。
且說裴儀扯出一截腸管,在篝火下細細地看。
“記,”她頭也不回,“腹腔內,大腸及盲腸缺失,斷端位於迴腸中份,厚度較前部組織薄,斷口不整齊,無撕扯痕跡。腸管內見少量腸液,無食糜。無腹膜粘黏。”
“嘿?肝和胰這麼小?腎呢?脾呢?”她在凌亂的、蒼白的腸子堆裡扒拉了兩下,惹得幾人紛紛伸長了脖子、眯著眼往腹腔裡看。
她揚手將切口分得更大,盆腔也盡在眼底。
“膀胱呢?”
裴儀心頭一動,從肋骨的縫隙中往胸腔看去,果然,心臟不見蹤影,肺也只剩下拳頭大的小小一團。
“怎麼……都是空的?”傅瞻雖不懂醫學,常識還是有的。
“將臟器位置和大小畫下來。”
傅瞻忙不疊應了,一邊念念叨叨,一邊在自己身上比比劃劃。
待他畫好,裴儀先截下腸子放在一邊。
眾人嫌棄地“噫——”了一聲,卻發現期待中的九轉大腸現象並未發生。
她又截下了胃,發現胃壁甚薄,也是空的。
肝像老蘿蔔。胰像被水泡了一宿的窩窩頭。肺像蔫了的西蘭花。
而那些葉脈一般的細密的、忙碌的血管,都塌陷在組織中,像風沙中的古城似的,坍圮不可尋了。
裴儀將這些奇怪卻有跡可循的臟器一一請出五臟廟,又尋了把剪刀,在眾人幫助下鉗斷了雙側肋骨,方才看清喪屍胸腹盆腔近背側的真容。
此時喪屍開了膛躺著,腔子裡空蕩蕩的,卻布著一層淡黃色的脈管。
這套管路粗細不一,時疏時密,瑣碎繁雜,好似另一套血管。
但更像是一隻蜘蛛在體內孜孜不倦地結網,從內部網住了僅存的臟器。
傅瞻站得近,被這場景嚇得一縮脖子,卻還是抖著嗓子問:“阿裴……這要怎麼畫?”
裴儀擺了擺手,示意他稍等,伸了不大靈活的兩根手指,在一堆亂麻似的脈管中夾住一處膨大,扭過頭就著他的手看剛才的內臟圖。
“左胸導管末端,”她下巴點了一下,示意他記下來,“增粗變韌了,彈性與大動脈接近。原本應該匯入左動脈角,但現在心臟和血管不知去哪兒了……先這麼寫吧。”
“我聽說有人單愛吃‘黃喉’,還能專門買到,想來血管也是能單獨抽出來的吧?”松語哄好了齊香,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怯怯地問。
裴儀不大讚同。
雖說喪屍本就不可以尋常道理揣度,但是一來這老喪屍全身除了頭頸部並無別的外傷,二來血管遍佈全身,斷沒有能抽乾淨的道理。
確實怪異。
裴儀皺了眉。
這套存在感異常強烈的脈管系統,從位置和分佈來說,大機率屬於淋巴管。
多個腫大黏連的外周淋巴結也支援這一點。
但須知淋巴系統是沒有“泵”或者“心臟”的,從低處向高處迴流,基本依賴肌肉擠壓。
裴儀摸了摸喪屍下肢。
兩小腿粗壯勻稱,肌肉堅實有力,腓腸肌的肌纖維密度是田徑運動員夢寐以求的。
哎?
這個肌肉水平,是一個衰老、消瘦的喪屍該有的嗎?
裴儀眼光一斜,輕輕掃了掃傅瞻的小腿。
傅瞻面上一紅,躲了兩步,“想來它生前是個莊稼漢,鍛鍊得多。不似本世子,出入都有車馬,”他的聲音低下去,彷彿連自己都難以說服一般,“不好比的,不好比的。”
裴儀沒繼續理會他,心道難怪裕平城外的喪屍不僅力大無窮,而且刀槍不入——這肌肉密度,不比什麼金絲軟甲都好使,內建式全身性金鐘罩鐵布衫啊屬於是。
下肢的肌肉密度恐怖如斯,活動量也大,想來活體狀態下肌肉泵的擠壓功能也是很好的,那麼低處的淋巴迴流興許並不成問題。
呼吸是另一個怪異的點,裴儀盯著只有拳頭大的肺出神。
生理狀態下,肺的主要作用在於氧氣和代謝廢物的交換。現在既沒有了心臟和血管,這個功能也就不復存在了。
那麼肺存在的意義,會不會維持胸腔壓力,促進淋巴迴流呢?
確實有可能。
再往深處想,喪屍的機體以各種方式促進淋巴迴流,其中意義又在哪呢?
就必須是營養供給了。
裴儀望向空蕩蕩的體腔,心想呼吸迴圈系統去了大半,泌尿生殖系統完全不見蹤影,免疫系統被徹底利用和改造。僅剩的幾件器官,基本也都屬於消化系統了,圖什麼?
圖一個能量供應。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老話果然有道理。
眾人看裴儀的臉色變了又變,時而迷惑不已、時而茅塞頓開,都不敢打擾她。
夜風起了,吹得篝火一晃一晃。
解剖奇詭事物的新鮮感逐漸退潮,看著一地零碎兒器官,諸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困了就輪流去睡吧,”裴儀咬著牙剪開頸椎上的諸多韌帶,“我一個人……也能行。”
傅瞻見她費力,恨不得自己上手。
“記,腦幹處見針孔,邊緣青黑,深度未知,由枕骨大孔刺入,無試探傷。”
“開顱……”她稍有遲疑。
傅瞻拿塊布裹了手,接過匕首掂了兩下,下巴一抬,示意她只管說。
裴儀伸手大致比劃了一下。
“咔!”
一聲脆響,堅硬的喪屍腦袋在竟在短短一把匕首之下,分為兩半。
裴儀趕忙上前細看,“刺傷深九至十釐米……就是三寸不到一點,腦幹青黑,未見明顯組織萎縮,有輕微水腫。
大腦皮層萎縮,腦溝增寬,腦回變窄。”
裴儀一面端著半個喪屍腦袋細看,一面低聲道:“顱腦和神經外科非我所長,大致只能看到這兒了。
十有七八是將人打暈了之後,拿針扎的。”她比劃了一下,“穩準狠,是個熟手。”
傅瞻點了點頭,見收拾得差不多了,準備拆她手上裹著的帆布,卻聽得她又“咦?”了一聲。
他忙湊過去,只見她右手掌跟的白色帆布上,赫然蹭著淺淺一塊淡藍色。
這藍色極淡,在篝火下甚至帶著些細閃,有五六分像精鹽在日光下的光澤。
高純度晶體,裴儀心想,這個世界的鹽糖提取技術甚為一般,雜質多,晶體也濁。這般純淨的藍色晶體,定是有人特意費心提純的。
“什麼東西?要不要緊?阿裴你有不舒服麼?”
“不打緊,”裴儀盯著這抹異乎尋常的藍色,在滿手青黑粘液映襯下,更顯神秘而空靈。
“再拿些乾淨帆布來。”
二人又徹底將喪屍裡外抹了一遍,終於在右側腹股溝和左腿膕窩的一點皮膚褶皺中,尋到了同樣的藍色晶體。
裴儀仔細將沾了晶體的帆布剪下,輕手輕腳拿宣紙包了,又取了個小盒子盛好,方才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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