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弱了些,在風裡輕輕地顫抖,喪屍的腐臭氣味粘在鼻尖揮之不去。
傅瞻屈了一條腿坐在車轅上,手裡把玩著裴儀擦拭乾淨、還回來的匕首。
精鋼的匕首,寒光凜凜、削鐵如泥,翊王府珍寶庫裡翻出來的寶貝,他自小用的,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
而此刻,這位老朋友竟似乎是溫的,好像帶著裴儀的體溫一般。
“呔……”他緩緩嘆了一口氣,從車簾縫裡輕輕往車內一瞄,他的大夫正披著毯子,歪在車座上睡得正香。
阿裴果然是累了,他心想,今晚真難為她了。
不僅剖了喪屍,還能找到一些線索。
傅瞻自問當初動念邀請裴儀一同查探喪屍案,除了看中大夫的醫術、謀略,確也是勢單力孤、麾下無人,才冒險將同生共死的情誼放在稱上,賭一賭大夫的慈心。
誰知阿裴的本事竟這般大!
他方才悄悄望著她,雖然滿手髒汙、眉頭緊鎖,但有條不紊、從容不迫。
好膽量也好本事,自有一番殺伐決斷的魄力在。
我們阿裴,是發光的。
傅瞻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高又亮,清輝鋪灑。
可月亮自古以來都是照江、照湖、照萬物、照眾生的,它不獨獨是一個人的。
就好比阿裴,能解剖喪屍、能治霍亂、能安撫五馬巷眾人,也能多方關照齊香和松語。
她對所有人都好、都溫柔、都憐憫、都有禮有節。
想必進了京城,太子、肅王還有一眾有的沒的,都會看見閃著光的阿裴。彼時爭相籠絡,各有手段,大夫眼裡想來會有更多的人吧?
哼,傅瞻恨恨咬了後槽牙,我與阿裴數次同生共死,現在朝夕相處、查辦同一宗案子,你們算老幾?都滾後面去。
到了早間,村落裡竟也人煙寥寥。
傅瞻留下來守著沒睡醒的裴儀,指揮松語領著齊香、段文書一同去尋昨日的村長,又打發車伕再尋些清水草料餵馬。
待幾人回來,裴儀迷迷糊糊剛醒,正捂著脖子打呵欠。
“姐姐抻著脖子了?給你按按,”齊香殷殷搬了張凳子邀她坐下,嘴甜道,“神農谷的推拿絕學我可是學了七八分的。”
傅瞻悄悄翻了個白眼,心想一個棄徒還敢打神農谷的幌子,你師父同意嗎?就嘚瑟。
於是趕忙問松語,“可有什麼收穫?”
松語嘆了一口氣,“村裡二三十戶,都跟昨晚一樣,飯在灶上,肉在案板上,桶在井裡,人就不見了。
活人只村長一個,看起來不太清醒。也不說話,不知是聽不懂還是嗓子不好。”
“他好像受過驚嚇,我們說話一大聲他就抱著腦袋,”齊香比劃了一下,“一個人坐在門口馬紮上嘆氣,怪可憐的。”
段敏行手中抓著幾張紙,低聲道:“讀書的人家不多……只找到這些。”
“哎?段大哥,你不是個結巴子嗎?”齊香奇道,一雙大眼眨巴眨巴的,“你原來能順順溜溜地說話呀?”
眾人都笑,段敏行一時間漲紅了臉,復又吞吐道:“也……也不是……都結巴。大家可以叫我‘言之’,段敏行,字言之。”
“‘敏於行而訥於言’,這表字起得十分有心了,”裴儀笑著接過他手中的紙箋,“以後有話慢慢說,都是自己人,不搶一時半刻的。”
段言之連連點頭,笑得靦腆。
裴儀細看紙上,字跡甚是工整端正,卻缺些行氣,大約是謄寫下來送給什麼重要人物看的。只是滿篇之乎者也,看得人眼花。
傅瞻見她面上有些不耐煩的神色,便從她手裡抽出來,草草翻了翻,一目十行地拜讀了一番,眉一皺,搖頭撇嘴道:“好迂的一篇策論,酸不可聞。”
說完見眾人揶揄地偷笑,唯恐她覺得自己眼高於頂、盛氣凌人,便細細道:“阿裴你且看。
通篇只最末‘曲塘鎮集賢村胡萬里’幾個字有用。”
他像是被逗樂,嘿嘿一笑,“胡萬里,胡言亂語,離題萬里,當真有自知之明。”
裴儀聽他分析胡書生的策論,起先覺得有趣,聽著聽著便覺得略有些刺耳。此處雖看起來空闊無人,畢竟不在自己的地盤上,不由得眉頭一蹙。
傅瞻自知失言,趕忙噤了聲。
爾後,諸人拾了些柴火,將昨天捕獲的喪屍焚了個徹底。
青綠色的火焰再次出現,站在一旁的裴儀心中又添一筆,跟裕平城外火燒喪屍時出現的詭異顏色一樣。
眾人又去見了見老村長。發現他雖然糊塗,日子卻也過得下去,加之年事已高,耐不得羈旅辛苦,便給老村長留了些食水,道謝離去了。
兩輛馬車在秋日的晴空下往京城奔去。
裴儀原本闔目養著神,聽見傅瞻如芒刺在背般動彈了一路,不由睜開了眼。
大夫閉著眼的時候,和所有清瘦溫和的女孩子一樣,人畜無傷;可當她睜開眼,尤其是不加掩飾的時候,便好似有萬丈光芒從眼底射出,直照到人心底去。
傅瞻被她一瞧,高大的身形微微一縮,又挺直了脖頸、壯了壯膽氣,“方才大夫聽我評胡萬里的文章,似是不大高興,能問個緣故嗎?
究竟是我讀得不透,還是講得不明?
或是有什麼幽微大義,叫我沒讀出來?”
裴儀聽他欲正經八百地談一篇酸文,不禁莞爾一笑,“胡書生此人,心高而腹空,確是不佳。
世子評得極好,我一介大夫,作文是不大通的,但聽了世子的品評,也勉強能懂三五分。
只是世子知道為何言之、松語都悄悄發笑呢?”
傅瞻的心思還牽在“評得極好”四個字上,兩眉一揚,“定是他們為本世子的學識、眼界傾倒了,驚歎不已。”
裴儀笑得嘴角壓不住,連精神都好了幾分,“他們是在笑世子小題大做、察察為明。”
他的臉突然垮了下去,如果頭頂長者耳朵,估計耳朵也要耷拉下去,活像一條犯了錯的小犬。
裴儀見他寬實的肩悄悄塌下來,心下不忍,便嘆了口氣,溫言道:“《晉書》上說,‘欲溫溫而和暢,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正是指為人須得溫和寬厚,不應刻意在細微處顯示精明苛刻。
世子在京中多年,自是知曉翊王府生存不易,行事言語需處處謹慎;加之世子一貫以膏粱紈絝的面目示人,怎的突然就懂文章了呢?這一顯擺,可不就露餡兒了。”
傅瞻驀地低下了頭,抿著嘴、垂了眼,“阿裴,你知道的,我本就不是……”
裴儀嘆了口氣,心想這都是什麼老輩子造下的冤孽。
譬如好端端的一個學霸,清北或許力不能及,考個上交復旦還是綽綽有餘的,卻逼著自己每次只考個職高的分數。時間一長,孩子的心理必定是要出問題的。
思及此,她的眼神也柔和下來,“我知世子多年韜光養晦不易,只是人生在世,少不得與些庸才、小人、蠢蟲、惡棍周旋。
比如胡萬里,比如王成亮,比如那群很會見風使舵的衙役,又比如裕平城那群叫囂著要把你我打殘摔死的閒漢。
對這等閒人,若是無關大計,大而化之便是了,平白招惹怨恨不合算。
世子方才言辭咄咄,若是胡萬里在場,定是要記恨你,然後千方百計報復回來的。
古人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正是這個道理。”
她頓了頓,將傅瞻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番,見他神色悽然,一雙能握筆也能操刀的手無力地垂著,蓬勃之氣寥寥。
裴儀那點惜弱憐苦的父母心又氾濫起來,決定給合作伙伴一點鼓勵,“世子腹中有墨水也有韜略,胸中又有志向,被些小人物壞了大事,豈不可惜!
既穿了紈絝子弟的畫皮,那便要咬著牙演到底。
世子吶,須知艱難困苦,玉汝於成。”
傅瞻良久沒有答話,只有轔轔的車軲轆聲,漫散在小小的車廂裡。
他反反覆覆地回想著裴儀剛才的話,一字一句好似一滴一滴的甘泉水,盪滌浸染在他乾涸的心頭。
沒有斥責,沒有諂媚,沒有空泛的指摘,有的是設身處地,是休慼與共,是沉甸甸的懂得。
懂他長年偽裝下的不易,懂他藏鋒背後的不甘,懂他故意買醉後的頭痛欲裂,懂他午夜夢迴發現自己汙名加身時的驚恐迷茫。
從未有人能夠洞悉這一切,給他幫助和指引,仍舊信他是一塊寶玉。
他似乎突然從漫漫長夜中看見了提燈的神女,廣袖凌風,慈悲歡喜,是天命中帶領他走出迷霧的人。
她是他的司南,他的燈塔,他命運天幕上的啟明與長庚。
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熱潮狠狠衝擊在胸膛,夾雜著委屈、酸楚與歡喜、慰藉。
他突然想抓住些什麼,來反覆確認這份“懂得”,也錨定這份前所未有的安心。
恨不得將阿裴牢牢鎖進懷裡,感受她的體溫、嗅聞她的氣味、銘記她的心跳節奏。然而只敢默默地攥緊了拳頭,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阿裴皎如天上月,凜凜然不可以唐突冒犯。
他突然怨恨起自己這些年來的韜光養晦和明面上的碌碌無為。
如若他能有個官職,或是手握軍權,如若他能在朝堂上立得住、說得響,如若他能在京城裡一呼百應,如若他能坐在太子或是肅王的位置上……
是不是就不會令他的大夫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是不是就能將他的大夫護在懷中、不容他人覬覦?
是不是就不會如現下這般患得患失?
說到底,還是自己無能,拖累了他的阿裴。
最終,他抬起頭,眼眶裡溼漉漉的,聲音沙啞,“阿裴,你說的我都記住了,我會好好地改……也請你以後,多看看我……多提醒提醒我,好不好?”
裴儀見他還有話說,便點了點頭,等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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