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萬里身子骨受不得一路顛簸,裴儀一面讓齊香替他開藥調理著,一面讓傅瞻與他斟酌著細細寫了份證詞,然後簽名、畫押、按手印,一系列流程十分穩妥。
裴儀又惦記著當時崔木香迷了傅瞻的羊角拗,帶著齊香去請教了一番。
崔首領也是實在人,除了羊角拗,還提到一種更厲害的迷昏藥——草烏。不僅教了如何使用,還將如何培育、如何提取傾囊相授,甚至給了植物種子。
裴儀心知草烏屬於烏頭屬植物,其中的□□可作用於心臟和神經系統,抑制鈉離子通道關閉,最終導致心律失常、神經麻痺和呼吸衰竭。根據前面的解剖結果,喪屍的心臟不復存在,神經系統也未必繼續工作,但是肺是存在作用的。也就是說,草烏或許對喪屍有一定抑制作用,但具體還需實驗驗證。
她將思路整理,和崔木香所授一起寫了一篇手劄。寫著寫著天黑了,傅瞻端了盞蠟燭進屋,也不多話,只坐在她身邊陪著。
裴儀全神貫注寫了許久,直到蠟燭爆了燈花,方才寫完最後一字。
傅瞻坐在半明半暗的燭光裡,支著下巴看她,面上只是笑,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確實好看,一張臉在曖昧的燭火下立體感和摺疊度都堪稱驚人,一雙眼睛黑得如深潭,轉動時卻有光華萬千,像陽光下錦鯉背上的一線光澤。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無聲地微笑,就有神奇的力量,讓人不自覺地想親近他、順從他、討好他、將他放在一切的最優先。
但裴儀與他待得太久,掃一眼表情就好似聽見他肚子裡的壞水在嘩啦啦地晃盪,也不客氣,一揮手支使道:“笑,就知道笑,也不會把燭花剪一剪,暗得快看不見了。”
傅瞻笑著起身,找了剪子,一面笨手笨腳地剪燭花,一面故作幽怨道:“阿裴,你說明兒離了雙溪寨,過幾日到了京城,我就得是翊王世子了,再想貼身照顧你怕也不能,這可怎麼辦呢?”
裴儀被他的怨婦語氣膈應出一身雞皮疙瘩,嘖了一聲,“我照顧自己沒有任何困難,敘章要是有餘力,不妨仔細想想回京之後如何應對。
總不能在雙溪寨過了幾天世外桃源的日子,就忘了你的好大伯和好兄弟。”
傅瞻的笑容收了收,彎腰放下剪子,順勢沿著桌腿一溜,手肘子往後一撐,整個人懶洋洋攤下來,恰好仰視踞坐的裴儀。這動作叫醜人做如同豬大腸委地,他做來卻自有一種疏懶落拓的名士風流在。
“阿裴,你知道的,”他歪了歪頭,像一個碰瓷的無賴,“我點兒背,還是別動腦子為好。否則再被皇帝老兒叫去罰跪事小,壞了你的計劃事大。”
裴儀抬手給了他一巴掌,“你自己的成就點,自己不動腦子,非得靠我。我能懂多少?回頭搞砸了,你就等著被掃地出門當牛馬打工人吧!”
傅瞻竟也不躲不避,半眯著眼睛哼了一聲,好像恨不得再被打一巴掌,只拉著她的袖子道:“阿裴是天底下最見多識廣的,是我抱上的黃金大腿。
縱使萬一失敗了,我也心甘情願去當打工人。
阿裴,告訴我你在哪家醫院上班?我以後去門口支個早點攤子,不為旁的,只想天天給你送早飯。”
裴儀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爾後十來日在路上往京城趕。
裴儀暈車依舊迷迷糊糊的,傅瞻怕她倚在車壁上睡傷了頸椎,只暗暗將肩膀遞上去讓她靠著。間或見她睡熟了,悄悄引著她歪在自己懷中,便恍如抱著世間珍寶般,連一點唐突的念頭也不敢升起。
她有時候睡醒了,便琢磨事兒,“你說,肅王要是在路上攔咱們可怎麼辦呢?或者是你太子哥哥又想橫插一槓子,叫咱們死在肅王治下,又如何呢?”
傅瞻不說話,只是將她輕輕放在軟墊子上,自己掀簾子出去與車伕說了好些話,又進來將她攬住,“咱們改了道,下午就到太子的封地。他想搞小動作,高低要三思。
肅王那頭卻不怕,他和韓牧楨自視甚高,不屑於陰的。若是真刀真槍對上,便請你品評一下我的拳腳功夫。”
裴儀沒睜開眼看他嘚嘚瑟瑟的表情,只嗤了一聲,“陸少原來不僅會當紈絝,還會拳腳呀,失敬失敬。”
傅瞻面上一紅,逞強一般道:“我前些年只是不得不摸魚,又不是真的菜。好歹也是將門之後,幾手家傳武藝還是在的。還有,”他如同發現新大陸一般眼珠子一轉,揶揄道,“都走到這裡阿裴才發現安全隱患,不覺得遲嗎?”
裴儀面上也一熱,只閉著眼睛嘴硬:“從來沒聽說過軍師操心自己安全的,後勤保障工作沒到位吶。”
二人正說著話,只聽噗嗤一聲,車簾上莫名沾了血,車伕如麻袋一般軟倒下去。
駕車的馬被人勒停了;跟在一旁的照夜玉獅子也被人拉住轡頭帶開,正焦躁地噴著響鼻、刨著地面。
傅瞻猛然收了表情,像一隻凝神的豹子似的,全身都繃緊了。
裴儀聞見了血腥味,強自坐起身,晃了晃腦袋,眼裡漸漸恢復清明。
“等會兒我打出去,你只管找機會跑。”傅瞻在她耳邊極輕道,“什麼都不要管,只管跑。”
裴儀什麼也沒來得及說,因為在下一刻,傅瞻已然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把扯下了車簾,衝了出去。
冒失了。
她在心中道,起碼觀望一下外面多少人、什麼陣型、用刀劍還是弓弩、有沒有埋伏、要錢還是要命。
本就資訊不足,人手又少,再如此貿貿然二人分開,只怕討不到便宜。
而他放棄一貫穩妥周全的謀算,想來唯一目的是將敵人引開,換得裴儀一個戰五渣的逃生機會。
傅瞻,你果然冒失,竟敢將我當成弱不禁事的嬌小姐了。
誰稀罕你捨生取義了?
裴儀在心中啐了一口,躲在馬車中張了兩眼向外望。
三五丈外是十六七個高壯漢子,各自穿著長長短短的衣衫,拿著不同的兵刃圍剿傅瞻。
傅瞻一人被圍在正中,一手不知奪的誰的長劍,另一手是秋水。長劍主攻,大開大合;秋水主守,密不透風;長短刃之間頗有章法。看似左支右絀,實則遊刃有餘,只是被人刻意圈著,一時突圍不出罷了。
不對,裴儀心想,這群人明明出手狠辣,一開頭就乾脆利落直接斬殺了車伕,為何對傅瞻束手束腳起來?
而他們雖然穿著不同的衣服,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什麼兵刃都有,面上看起來恍若山匪流寇,腳上的靴子卻是統一的。又有統一的投鼠忌器態度,只能說明他們不但知道傅瞻是誰,也不敢讓傅瞻知道他們是誰,而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不敢對傅瞻下殺手。
背後的主人是誰,這就很好猜了。
目前還在肅王的封地上,如果是太子的人手,自然不僅要將傅瞻的命留下,最好還要帶走線索和裴儀。讓她一個知曉內情的苦主進京伸冤,最好將肅王府上下釘死,太子才能漁利。
而此時來的恐怕是肅王的人,目的自然是他們手頭的線索。所以估計他們的計劃是先將作為唯一戰力的傅瞻打疲了,再將作為戰五渣拖油瓶的裴儀捆了,隨後搶了證據並且將他二人丟進太子封地。
彼時只說是流寇作亂,肅王將自己摘得乾淨,二人也只能捏著鼻子白跑一趟。
哼,裴儀心裡冷笑一聲,這夫婦就是太會打算了,算得太精太細、求得太多太全,才會處處掣肘,反倒不如太子在必要的時候傷敵一千、自傷八百來得有魄力。
太子能與肅王爭鬥多年,還是有些緣故在的。
想明白了傅瞻並無生命危險,裴儀立刻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三兩下拔出長天,欲將馬身上的皮繩割了。
兩個望風的不明就裡,一面跑來捉裴儀,一面呼哨著引起隊友注意。
裴儀仗著自己身形靈活,在馬腹下小土豆一般鑽了好幾個來回,終於徹底將馬解放,又從懷中摸出黑黝黝一塊令牌,擒著絡子在陽光底下一甩,大喊一聲:“肅王府的腰牌在這兒!”
說是遲,那時快。她飛快將令牌系在馬轡頭上,又往馬臀上狠狠一拍。那馬拖車久了,猛然覺得輕快極了,便四蹄生風地躥了出去。
場面上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終於有人像是想起了當務之急是什麼,暴喝一聲:“追!”
於是所有人都跟著那匹馬跑了起來。
有個望風的試圖騎上照夜玉獅子,被顛了下來,只得狼狽地繼續跑。
傅瞻喘著粗氣走回裴儀身邊,頭髮散了小半,兩縷碎髮落下來,活像只酣戰了一場的俊美蛐蛐。
他將秋水收回腰後,又反手“鏘”地一聲將不知誰的長劍插進泥土,將她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確認未曾受傷後,才笑問:“我用劍還可以吧?”
裴儀見他袍子上破了好幾處,手臂也染紅了,額上一溜汗珠子,整個人熱氣蒸騰的。只上手解了他的護腕,將袖子推上去,果然見到了四寸多長的流血傷口。
“阿裴……”他似有些手足無措,手忙腳亂地捋袖子,“皮外傷,不礙事的。”
裴儀拉住他的手,抬起頭定定地看他,如同打量一個八字不合的陌生人一般,嗆聲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豪邁、特別仗義、特別有犧牲精神?”
傅瞻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正想胡亂說點什麼敷衍一番,卻見她哽咽一聲,竟然快哭了。
裴儀在他面前哭過挺多回,有時候是醉酒了哭,有時候是想家了哭,有時候是被他一張爛嘴氣哭的。是以傅瞻總覺得大夫雖然平日裡理智又冷靜,情緒上來的時候,也是不愛壓抑天性的。
但此時,大夫明明眼眶裡蓄滿了淚,卻死命逼住,眼尾通紅,“陸敘章,你,莽夫!”
如果您覺得《文弱大夫,但打喪屍》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279.html )